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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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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思邈目光闪动,突道:“我初见将军的时候,是在周国,那时将军来长安就是要救陈顼。”顿了下,见淳于量点头,孙思邈又道,“当年陈顼能从周国回转江南,将军立了大功,将军这身病和腿伤,也是因为救陈顼患上的。因此陈顼虽疑心颇重,但对将军一直信任有加。”
  淳于量又咳,断断续续道:“不错,当年文帝用数城换圣上回转,但中途周人反悔,要带兵劫持圣上回转长安,我拼命保圣上过江到了建康,因伤势难得及时治疗,才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也很难再站起来。”
  “可你虽站不起来,内伤亦不能除去,反倒获取了陈顼的信任。”孙思邈感慨道,“世事奇妙,莫过于此,说不定你身体完好,威风八面,反倒难和他走得那么近了。”
  陈顼和淳于量亲近,是不是因为淳于量也一直很痛苦?很多时候,多一人分享痛苦,自身就不会那么痛苦?
  淳于量又是咳,咳嗽中满是痛苦之意。
  他痛苦的不是陈顼的性格,而是很多人都是如此。
  “但你这咳再不治,只怕命都要送到这上了。”孙思邈眼中怜悯之意又闪。
  “没有治了。”淳于量不去看孙思邈,淡漠道:“我说过,我不管别人的性命,只因为我也不去想自己的了。”
  他当然知道孙思邈是天下无双的神医,若得他医治,倒有极大的活命希望。但他并没有开口,他不想开口,他又怎能开口?
  孙思邈望着淳于量许久,突然道:“周国要换我的城池,可是当年陈国为陈顼回转建康付出的城池?”见淳于量点点头,孙思邈心道,这么说,那不是几座城池那么简单,而是积郁在陈顼心头的一块大石。
  沉默许久,孙思邈又道:“临别在即,我还有一个疑惑,不说不快。”
  “先生请讲。”淳于量道。
  “你们当然都知道寻龙一术。”孙思邈缓缓道。
  淳于量“嗯”了声,扭头望向堂外,堂外有风吹残叶落,江陵更冷过了建康,江陵的冬比建康早到。
  “当初找我入宫时,吴将军和徐大人好像对寻龙之术均很了解。”孙思邈略带沉思,“陈顼召我和王远知入宫,也有希望我们用寻龙一术帮他寻找玉玺之意……”
  顿了片刻,见淳于量神思不属,竟像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一样。
  传国玉玺失窃,事关重大,淳于量为何漠不关心?
  孙思邈望着淳于量的表情,带分恍然,“哦”了声,点头道:“我明白了。”
  “先生明白什么?”淳于量霍然望向孙思邈。
  原来他一直在认真听的,可他为何会有那种并不关心的神情?
  孙思邈缓缓道:“世上本没有寻龙一术的,传国玉玺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灵。”
  他说的是实情,若真的拥有传国玉玺就能拥有天下的话,秦朝就会有万世基业,而不会两代就亡。
  传国玉玺流传下来,本身就蕴含着莫大的讽刺。
  “传国玉玺更像是弱者的安慰和自信所在。”孙思邈淡淡道,“因此旁门左道就为附和帝心,编造了寻龙的谣言。”
  淳于量目光中满是悲哀之意,却一声不吭。
  “谁得到传国玉玺,谁就会夸大传国玉玺的功用,以此证明自己受命于天。”孙思邈叹了口气,“贵国玉玺失窃,我一直有分困惑,困惑吴将军、徐大人那等人物,竟会想用旁门左道、虚幻之术来寻玉玺?而淳于将军对玉玺失窃一事,好像也不关心,最奇怪的是陈顼,他听到传国玉玺失窃一事,却没什么激动之意。”
  看着淳于量,孙思邈目光清澈,“所有的这些,都有些不合情理。”
  “先生的意思是?”淳于量不看孙思邈。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一字字道:“我突然在想,或许这也不过是场戏,贵国的传国玉玺或许根本没有失踪!”
  淳于量又咳,咳得很是急迫,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孙思邈又道:“陈顼当上贵国天子不过数年,旁人虽不说,但他心中一定很是不安……”
  他虽是推测,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顼是被大哥陈伞檬腔换兀居Ω卸魍急ǎ山峁牵络锓捶洗蟾绲亩樱约旱绷嘶实邸�
  虽说权欲之下,骨肉亲情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是陈顼毕竟还是个人,会有不安,更何况陈伞饰坏幕竦靡灿械忝徽圆凰场巧绷顺掳韵鹊那鬃雍蟛诺谩�
  陈顼这个皇帝做得很有点心虚。因此陈顼一直想安抚民心,更想安抚自己的内心,这才造出玉玺失窃的假象。
  然后他再传出寻龙一术的谣言,请王远知前来。
  寻龙一术本假,但玉玺并未失踪,王远知寻回并非难事,王远知当然也会配合这个计划,因为他不但可借此取得陈顼的信任,还能趁机扩大茅山宗的威望。
  传国玉玺如果能够失而复得,就可说明陈顼受命于天,百姓群臣无知,或许因此拥护陈顼。
  吴明彻、徐陵这些人或有意、或无意地渲染寻龙一术,真正的用意却是宣扬陈顼的受命于天。
  一切都是陈顼自欺欺人的把戏,不过陈顼却没想到过,陈叔宝会因为玉玺失窃去了响水集,陈叔陵更早动了玉玺的念头,更为波折的是,李八百也参与了此事,这才掀起了轩然大波。
  孙思邈终于将一切想得透彻,可却没有再说,他没有豁然开朗的意味,心中反倒有分悲哀之意。不为自己,只为一些人的痴迷难以解脱。
  风更冷,咳声不停,孙思邈终道:“天寒了,将军小心身体,请回吧。”
  淳于量最后看了孙思邈一眼,那目光中有歉然,也有萧索,他默默地转动轮椅,出了大堂,不知是忘记还是怎地,竟没有去拿那掉在笼外的铜钥匙。
  灯光昏暗,照在铜钥匙上,泛着微薄的光芒。
  孙思邈见了,眼中也有光芒闪烁,陡然间皱了下眉头,突变了脸色。
  淳于量转动轮椅出了大堂,不敢回头去望,他那一刻只想走得远远的,因为他实在做不了更多。
  至于明天的事情,他头一次有了推到明天去想的念头。
  只是他还在庭院时,望着院中梧桐萧索,突然脸色也变。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颤动——那不是来自心底,而是来自地底的颤动。
  沉雷闷生,江陵城那一刻,如同都在颤动!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北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淳于量虽不良于行,毕竟久经疆场,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有千军万马涌了过来,心中大惊,转动轮椅才出院门,就见长街警声连连,有百姓兵士涌上了街头。
  城守萧思归早披甲出门,见到淳于量,立即道:“淳于将军,好像有大军犯城,我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直冲外城。
  淳于量等不及消息,早命手下推着轮椅向城北,未到半途,就有兵卫禀告:“淳于将军,有兵到了江陵城北,敌人究竟是哪路,还不知道。”
  淳于量心中惊诧,却终于到了城北,登上城门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夜正浓,月淡星繁,可城下的火光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繁多。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从远方蔓延而来,气势汹汹,如银河般流动,到了城北仍未止歇,向左右流淌过去。
  不大的工夫,有兵士来报。
  “敌军封了城东!”
  “敌军到了城南!”
  “敌军困住城北!”
  半个时辰的工夫,敌军铁骑铮铮,已将整个江陵城困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第八章
  
  救难
  江陵城大乱,城中百姓早被惊醒,喧嚣阵阵。
  萧思归见敌势浩大,立即召集了城中的陈兵分赴各面城门把守,自己却抢到淳于量身前道:“淳于将军,墙头危险,请将军到城下躲避。”
  淳于量见他虽有紧张之意,却不慌张,暗自赞许,缓缓道:“城中有多少守军?”
  “不到五千人。”萧思归脸有愧意,紧接着又道,“敌人四面围城,来意不明,末将已分派人手守住江陵城墙四面,剩下千人左右随时支援,可只怕城久失修,敌人众多,难守几日。”
  以前的江陵城虽繁华,但梁元帝被杀城破时,曾遭西魏军屠城,眼下甚为萧条,目前虽被陈国占领,但不过是陈国在江北的一座孤城,难有作为。
  因此陈国在这并未留下多少兵力,只做前哨,一等有战事发生,当先预警,很快会撤兵过江到江南镇守。
  萧思归身为城守,当知朝廷的用意,日夜警惕,也派前哨监视北方襄阳的动静。
  襄阳如今为周国南侵前锋战线,势力雄厚,周国若出兵,必经襄阳。
  可萧思归怎么也没料到,敌人突至,前方哨兵竟无半分消息传来,难道说来敌并非周兵,还是说周兵来势迅疾,竟将他安排的前哨杀得干净?
  无论哪种情况,显而易见,众人都成了瓮中之鳖,萧思归虽惊,但知道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固守待援,盼江南的陈军知道消息,来救江陵。
  可消息能否传出,陈军是否来援,萧思归心中没底。
  淳于量举目望去,只见到城下的火把几乎要延到了天边,沉吟道:“他们趁夜前来,围而不攻,立威之意甚浓。只怕……”
  心中想到,江陵城民生疲惫,没什么可掠夺的,敌人竟以十倍兵力围城,杀鸡用牛刀,这种事情,只有那个疯子才能做得出来。至于疯子是哪个,他心知肚明。
  顿了下,淳于量吩咐道:“你多派兵士安抚下城中的百姓就好,他们就算要攻城,也要明天派人来找我谈谈再说的。”
  他吩咐完后,下了城头回转城守府中,却不去见孙思邈,只召来个亲信询问孙思邈的情况。
  那亲信道:“将军,孙思邈只简单地吃了几口饭,就坐在笼中入定了。如今城外有警,要不要多派人手看守孙思邈?”
  淳于量摇头,摆手让亲信退下,呆呆地坐在轮椅之上,陷入了沉思中。
  城中渐转安静,终于到了天明。
  有脚步声急骤,萧思归匆忙赶来道:“淳于将军,来的是周军,他们果然派使者前来,说要见淳于将军。”
  他满是钦佩之意,暗想都说陈国淳于量虽是不良于行,但运筹帷幄,实为陈国第一将军,今日见将军推测精准,果然名不虚传。
  淳于量印证猜测反倒略有惊心,暗想自己昨日黄昏才到,周军竟已知晓,难道说城中早有了周国的细作?
  他虽惊凛,还能镇静道:“他们来了几人?”
  “只有一个,说叫裴矩。”萧思归道。
  淳于量微皱眉头,他并未听过裴矩这人,心道那疯子身边有高手能人极多,怎么从未听过有个叫裴矩的?终究只是点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在兵卫的跟随下,府外走进了一人。
  淳于量举目望见来人,心头微震。来人身着蓝衣,额头宽广,鼻梁通天,颌下胡须一缕,凭添许多儒雅之意。来人像个儒生,可淳于量却知道这人绝非儒生。
  来人更像是道中之人——却不属各道。
  来人也在观察着淳于量,见淳于量衰弱如此,眼中不由露出分讶然,转瞬施礼道:“裴矩见过淳于将军。”
  他态度不卑不亢,虽在天下名将面前,亦是从容自若。
  淳于量见过使者无数,或卑恭,或傲慢,或心怀鬼胎,目的可说是一望得知,但见这人如此,反倒琢磨不透他的心意,更是惊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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