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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个疯狂的念头,孙思邈却说得极为冷静。
宇文护眼中锋芒几乎疯狂,狂笑竖起大拇指道:“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
一挥手,就有兵卫端来一个酒杯,酒杯里有亮晶晶的液体,但当然不会是酒。
笑声止歇,宇文护用极为冷静的声调道:“当年你为柳如眉喝了毒酒的情形,我这些年来每天都在想——想你说过你要回来,想你回来后我应该怎么招待你?”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心头一震,想起普六茹坚在紫金山所言,这才知道原来十三年前要置孙思邈于死地的就是宇文护。
可她知道得太晚。
她蓦地明白了普六茹坚为何要抓她,忍不住一阵心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孙思邈。
大帐中只有宇文护冷酷无情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但为你准备了一杯毒酒,还为你准备个女人。听普六茹坚讲,这女人是喜欢你的,也知道你以前的故事。”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却没有望向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霍然醒悟,明白了普六茹坚讲故事的真正用意。普六茹坚讲那个故事,是让她更了解孙思邈,却也是让她爱上孙思邈,可最终的用意,却是让孙思邈为她死,重演当年孙思邈为柳如眉服毒的那一幕。
这简直是疯子的想法。
宇文护就是个疯子!
“她是爱你的,我看得出来。”宇文护轻舒了一口气,“她清醒时,询问你的表情,和当年柳如眉问你生死的表情一模一样。”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不想承认,可她怎么骗得过自己?
宇文护略带惋惜道:“可你对慕容晚晴的感情,却不像当年对柳如眉那样强烈,这多少有些遗憾。”
慕容晚晴心中只想,我并不希望他为我死,我只想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嘴角露出分残忍的笑,宇文护道:“十三年了,我等这一幕等了十三年,不应该让这场戏有什么遗憾,于是我觉得应该加点筹码……我决定再把江陵城数万人的性命,还有冼水清的命一块儿加上来。”
望定孙思邈,宇文护一字字道:“你喝了这杯毒酒,只要能支撑一炷香的工夫,我就放了慕容晚晴,同时放弃屠城,也不会找冼水清的麻烦了。”
他神色冷静,全然没有疯子的样子,可说出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疯子都做不出来。
宇文护轻微的声音在帐中轰隆隆地响:“孙思邈,你圣手仁心,绝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帐中静寂下来,呼吸似乎都听不到了。
檀香搬了过来,却未点燃,那杯毒药也送到了孙思邈的面前。
所有人都在望着孙思邈,慕容晚晴睚眦欲裂。
孙思邈看着面前的那酒杯,突然道:“这酒杯比起当年小了些……一炷香的时间也比当年短了些。”
他这时候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帐中人均是愣住,不相信世上竟然有这般视死如归的人。
“听说你的医术比以前高明了些,因此你的机会还很大。”宇文护说到这里的时候,难掩振奋之情。
酒杯虽小了些,但毒药显然只有更烈。
当年孙思邈虽是神医,若非冼夫人用金蚕蛊相救,他也一样承受不住。
如今再没有了冼夫人,也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孙思邈就算假死,宇文护也会将他的身躯斩成肉酱,绝不给他活转的任何可能。
孙思邈喝下那杯酒是必死无疑,可他就算不喝,也同样活不下去。
帐中帐外有一众周军,宇文护最犀利的日月风云四大护卫都在帐中,还有裴矩等高手在侧,孙思邈就算不身处牢笼,也未见得能敌得过这帮虎狼之兵……
孙思邈伸手接过了酒杯,脸上沧桑之意浮起。他看起来已认命……
慕容晚晴望着孙思邈端起酒杯那一刻,心中剧痛,嗄声道:“孙思邈,不要!”
酒杯顿在了半空,孙思邈并未看她,宇文护兴奋之意却更浓,他就在等这一刻,他期待慕容晚晴有话说。
慕容晚晴大声道:“宇文护是个疯子,他说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众人均惊,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敢对宇文护说这种话。
四大护卫才要呼喝,宇文护一摆手,激动道:“让她说下去。”
他激动什么?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就要喝下毒酒,心中激荡,顾不得去想宇文护的用意,又道:“你难道忘记柳如眉是怎么死的了?”
孙思邈眉梢微跳……
“当年你喝毒酒前,柳如眉就死了!宇文护是个疯子,他就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你就算喝下毒酒,他想做的还是要做,绝不会有半分改变。”慕容晚晴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
孙思邈望着手中的那杯毒药,眼中满是怆然。
慕容晚晴能想到的事情,他怎会想不到?
“他当然知道,他比你知道。”宇文护人在高台,缓慢道,“但他一定要赌是不是?他知道若是不赌,我肯定会屠城,肯定会杀冼水清,而在这之前,我肯定要杀了你!”
停顿片刻,带分惬意又道:“可他若是赌,他虽必死无疑,但还有分希望救你,有希望能挽救众生,这是多么伟大的心境?”
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有一丝生机,人就会去赌。
宇文护杀人无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做不到孙思邈的境界,也不理解孙思邈的境界,他要做的是,将这种境界变成一个让人痛苦,他却享受的过程。
慕容晚晴见那酒杯离孙思邈又近了些,突然道:“你错了。”
宇文护虬髯似乎更亮,亮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孙思邈也不知道。”慕容晚晴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一些事情,她本以为死也不会对孙思邈说,她怕……
可她现在已决定要说。
宇文护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普六茹坚,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普六茹坚沉吟道:“这个……她应是慕容绍宗的后人……可这似乎无关紧要?大冢宰不是只希望她和孙思邈相爱就好?”
他负责还原当年的那出戏,只需要找个爱孙思邈的女子来演戏,根本不用考虑那女子的身份。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绞痛,冷笑道:“你错了,我不会爱上孙思邈,永远不会!”霍然望向宇文护道,“我本是斛律明月的手下。”
酒杯顿在半空,孙思邈望着酒杯,似乎也震惊慕容晚晴所言。
“我不叫慕容晚晴,我叫斛律琴心,斛律明月的义女。”
斛律琴心——她本叫斛律琴心,她姓斛律,并非慕容。
她是大齐臣子,并非齐国叛逆。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如针扎一样地痛,她不想说,但她一定要说,她知道说了之后,和孙思邈再没挽回关系的可能,但她还是要说。
“孙思邈未进邺城时,就被我义父盯上,因为我义父一直认为他是道中之人,要对齐国不利,因此派我改扮成朝廷叛逆慕容晚晴接近孙思邈,查看他的动静,若有变数,甚至……可随时杀了他!”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只感觉心口抽紧,凄然望着孙思邈道:“孙思邈,这一路来,我一直对你没什么好意,你想喝毒酒就喝,可你若是为我喝这杯酒,实在蠢不可及。”
见孙思邈缓缓望来,斛律琴心垂下头来,不敢去触碰孙思邈的目光。她只怕望见孙思邈的伤心,望见孙思邈的愤怒,望见孙思邈的厌恶。
她怕孙思邈的失望,会让她热泪盈眶。
帐中又静。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可眼中却清澈异常……他未等说话,宇文护已笑道:“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比我想的还要有趣!普六茹坚,这女子身份如此重要,你怎能忽略呢?”
普六茹坚也像有分讶然,垂手道:“卑职失察,请大冢宰处罚。”
宇文护摆摆手,微笑道:“你虽失察,但做了一件精彩的事。”
转望孙思邈道:“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慕容晚……不……应该是斛律琴心这么说,是什么用意了?”
孙思邈嘴唇动了下,不等说什么,斛律琴心大声道:“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他,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算为我喝了那杯毒药,我也不会为他流一滴泪!”
宇文护笑了,摇头道:“女人呀女人,为何总喜欢自欺欺人?普六茹坚,你猜猜,斛律琴心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普六茹坚道:“她爱孙思邈,不想孙思邈为她喝下毒药而死,因此不惜让孙思邈知道她的身份。”他说得无情,可看得当然很准。
斛律琴心心头颤动,只是摇头道:“你……胡说八道。”
“伟大……实在是伟大。”宇文护抚掌笑道,“这么伟大的爱情,十三年了,我终于再能看到。”
他激动得身躯都颤抖起来,可他显然不是为了爱。
“孙思邈,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总有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你考虑。当年的柳如眉,如今的斛律琴心……”宇文护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你当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份伟大的爱,是不是?”
他蓦地一挥手,十数帐中兵士就到那箱子旁,长枪锋锐,指在斛律琴心身周三尺处。
不要说斛律琴心眼下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就算她和往昔一样,十数杆长枪刺来,她也绝对躲避不过。
宇文护意思不言而喻,孙思邈不喝毒酒,斛律琴心就一定要死!
孙思邈轻轻地叹口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酒杯已到了唇边。
“不要!”斛律琴心嘶声道。
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大响!
那响声来得极为突然,有如天空响起个炸雷,又如地下岩浆崩裂。
牛皮大帐不堪那响声,竟也晃了晃,帐外突然传来了喧哗之声,可不多时的工夫,又趋于了平静。
帐中的众人却连动也未动。宇文护人在胡床之上,眼中闪过分厉芒。
那如沉雷大响虽让众人惊凛,却乱不了帐中众人的神经,这些人的神经均像铁打的一样。
可这里本是周营,军纪严明,戒备森严,为何突然会有爆炸声传来?
“出去看看。”宇文护简单地下令,神色间微有狐疑之意。他虽也不知道为何会大响,可即便天塌地陷,他也一定要等这里的结局完结。
裴矩遵令,闪身出了大帐。宇文护笑了笑,目光从未离开孙思邈:“你要知道,今天就算来了大罗神仙,也无法阻挡你喝下这杯毒酒的。”
斛律琴心本有分触动,因为他们的结局已不可能再坏,无论发生什么变数,看起来都比眼下坐以待毙要好。可见到周营军纪如此,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孙思邈端着那酒杯,似有千斤之重,他话一直很少,到了这里后尤为沉默。
生死关头,他却没有向斛律琴心望去,他凝望的仍旧是宇文护。
“我喝这毒药前,只想问你一句……”
“你说。”宇文护有些迫不及待。
“我喝下这毒酒,你就可以安心了吗?”孙思邈问道。
宇文护一怔,听孙思邈又道:“多谢你今日为我解开枷锁,但你自己的枷锁呢……何时能解开?”他说完这句话后,不待宇文护回答,手腕一抬,就将那杯毒药送到了口中,喉结微动,毒药已被他咽入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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