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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王远知一定要反击,可是以陈顼的性格,无论王远知是否还击,都会让陈顼猜忌,进而分裂陈国和茅山宗的关系。他看似用张季龄要挟我去刺杀陈顼,实际上也知道绝无可能,用意无非是让我不容于陈顼。他算得极准,在张家虽然看似仓皇离去,但目的却已完全实现!”
所有人都认为李八百那时候失败了,但孙思邈知道不是。
斛律明月呢?知不知道?
“他成功地在陈顼和王远知之间造成了裂隙,分裂了陈顼父子的关系,给将军日后南下埋下胜机。他也使陈顼坚定了信念,将我送到周国,决心和周国一战。
“宇文护一直想取我的性命,可就算陈国将我送过去,以宇文护的性格,也绝不会用城池来交换。宇文护言而无信,定能进一步激发陈顼的恨意。淳于量知道宇文护和陈顼的性格,知事难为,但强为之,派出刺客送死,用意是断陈顼的后路,背水一战。
“而早在这之前,能让淳于量坚定信心的当然是将军,将军牺牲了张季龄,换取陈国的信任,适时派兰陵王出兵,对陈国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利好。可陈顼、淳于量只怕从未想到过,所有的一切,原来均在将军的算计之中。
“将军几乎成功,不但离间了王远知和陈顼的关系,造成陈国宫廷隐患,还让陈国自动出兵,而你等策应,坐山观虎斗,谋取最大的利益。
“若非宇文护突然死了,周国突然退兵避而不占,削弱了和陈国的冲突,将军的计划可说是完全的成功!”
孙思邈说到这里,沉默下来。
炉火已灭,只有余烟渺渺,房中和室外,几乎一样地冷。
轻轻放下了茶杯,孙思邈缓缓道:“将军计策深远,所有的事情都朝齐国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将军表面看起来几乎没做什么。”
茶水不但苦涩,也很冷,他也不想喝茶,接茶也是代表一种态度。
“世上少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因此我一直觉得,这里一定有我想不通的关键。”顿了下,孙思邈作出最后的结论,“所有的一切,关键都在李八百,不知将军可赞同我的看法?”
他脸上没什么迷雾,那一刻眼眸说不出的清澈,但也蕴含着分悲哀。
他明白了关键,但已有些晚。
斛律明月眼眸中似有锋芒一闪,终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斛律明月缓缓道:“听你这么说,你当然已想通了关键所在?”
“不错,问题的关键就是,李八百本和将军是一路的,李八百也如帛锦一样,早被将军收买!”
停顿片刻,孙思邈又作出了结论:“将军虽未插手建康一事,但李八百所为,完全是按将军心意行事,除了李八百早就投靠将军这种可能,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这结论他在见王远知前就有,去见王远知,不过是为了进一步的印证。
斛律明月抚摸着面前的茶杯,看着茶水上那模糊难辨的脸庞,突然问道:“你知道李八百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北天师道的高手,那没有被将军杀尽的一百零六人之一!当初我和寇祭司见将军之时,曾听将军说过,你并没有杀尽北天师道余孽,将军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斛律明月目露赞赏,也有分感喟:“孙思邈,你不但是个聪明人,你还是个奇才。别人说过的话,你看似糊涂,却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中。”
沉默片刻,又道:“但你可知道寇祭司是什么样的人呢?”
孙思邈不语,等待斛律明月的回答。
凝望着孙思邈,斛律明月沉声道:“据老夫所知,他也是北天师道的人。”
“寇祭司也是北天师道的人?”孙思邈目光微闪,突然道,“据我所知,寇谦之成立北天师道的时候,本有一百零八弟子的。”
“不错,不过寇谦之晚年,北天师道内部却有了分裂。”斛律明月哂然道,“齐、周、陈三国这三十年来,皇室变迁极剧,北天师道身为道统,却也不能免俗。”
“因此有两人离开了北天师道,一个去了苗疆?”孙思邈猜测道。
他其实对这点早有怀疑,寇祭司姓寇,很可能是寇谦之的血脉,寇祭司此脉远遁苗疆也是并不出奇,毕竟当年天师张陵在苗疆有极好的声誉,北天师道又和张陵有着不解之缘。
联想到寇祭司不但对冼夫人的事关心,还对齐国灭道一事很是热切,孙思邈暗自叹息。如今寇祭司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想还能从斛律明月口中得窥端倪。
斛律明月沉默良久,才道:“不错,寇谦之有一子去了苗疆,但他的夫人却去了草原,他的夫人一直没有在榜单之上。”
“寇谦之的夫人?”孙思邈目光微闪,他曾和王远知提及此事,这显然也是个关键。可他更关心的却是,寇谦之一百零八弟子中,内讧后,朝廷上榜的有一百零六人,寇祭司是那第一百零七个。
郑夫人如果不在榜单上,那第一百零八的人是谁?
“你知道他夫人姓什么吗?”斛律明月又问。
他堂堂一个将军,突然提及这般琐屑的事情,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孙思邈却一点不感觉不耐,反问道:“将军知晓?”
那一刻他心中只在想,原来斛律明月知晓一切事情,他知道很多事情,是因为冼水清,可斛律明月只有比冼水清知道的更多。
“寇谦之的夫人,本姓郑!”斛律明月淡淡道。
孙思邈顿有讶然,失声道:“姓郑?”
孙思邈本不是大惊小怪的人,郑姓也是寻常之姓,可他为何如此吃惊?斛律明月单独说出这事情,又有何目的?
室内沉寂,斛律明月又抿了口茶水,似在琢磨着什么,不多加解释,又道:“北天师道内讧后,上榜只有一百零六人。文宣帝下令灭道后,这二十年间,算上李八百,榜单已除名九十九……”突然犹豫下,叹道,“应该说是已死了一百人。”
孙思邈心思立转,若是旁人,或许不会留意斛律明月的迟疑,但孙思邈立即发现了问题。
斛律明月为人老辣,和北天师道纠葛多年,一面抗击外敌,一面主灭北天师道余众,肯定对上榜之人生死了如指掌,可他为何会有一刻的迟疑。
那偏差的一个人,又有什么玄机?
斛律明月却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人中,或者有李八百的兄弟、朋友和亲人,他和老夫仇深似海,那他为何会被老夫收买?”
“他若不和将军一路,没被将军收买,我实在难以解释太多事情。”孙思邈双眸如海,“建康之变,他成功陷王远知于不义、离间陈顼父子,甚至可说害死了张裕,若说在清领宫中,他还打着重建四道八门的旗帜,但建康之事证明,他更想灭了天师六姓。李八百恨齐国,但显然也更恨天师六姓。
“我从王远知口中所知,当年北天师道门下逃避将军追杀时,天师六姓少有援手,更多的反倒是落井下石。
“前几日长街之战,显然有人泄密,才让将军能提早准备。我曾猜测过泄密之人,或许是裴矩、郑玄,但其实最可能泄密之人,就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听到这里,目光中精光微闪。
若是几日前,有人这么提及,肯定是滑天下之大稽,但这时候,斛律明月只是沉默。
“只有李八百将所有人底细摸清,只有李八百才能知晓众人的行踪。因此李八百让郑玄、张仲坚前往鸳鸯楼等待,五行卫随后而到。因此葛聪一击不中,本要离去,却被刘桃枝擒下,因为他的行踪,早被李八百掌握,也被将军掌控。
“而最关键的一点,李八百当时没有去杀兰陵王,反倒给了王远知真正的一击,长街之战,本来是将军和李八百设计的一个圈套。”
孙思邈说到这里,眼中终于有分怅然,“将军之意,就想凭此役将天师六姓一网打尽!”沉默片刻,又道,“恐怕还要补充一点,兰陵王行踪本是军中之秘,绝少有人知道,可李八百却知道,除了将军提前泄露给李八百知,我实在难想到其他的可能。”
长叹一口气,孙思邈感喟道:“因此当初在黎阳时,李八百跟上我,只怕也早在将军的吩咐之下,将军算计深远,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斛律明月轻轻鼓掌,沉寂的室内有“啪啪”声响。
“孙思邈,你实在不简单。你本是对其中瓜葛最无所知,偏偏是整理最清晰的一个。”
他这么说,并没有承认,但无疑肯定孙思邈所言绝非凭空揣摩。
“只是有一点你恐怕没有说清,李八百和老夫仇深似海,他为何要和老夫一块,做这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斛律明月眼中似藏着什么,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他很少一个问题问上两遍。
难道说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其中还有玄秘?
孙思邈本是胸有定论,但发现这点的时候,反倒有了分踌躇。
半晌,他才道:“在我看来,事情本明显,将军恐怕早将今日对我之言,对李八百说过。李八百虽恨齐国,但更恨天师六姓,很多时候,仇恨会驱使人做任何事情。”沉吟片刻,他又推测道,“李八百肯和将军合作,当然还是因为将军有所承诺,而这种承诺对李八百来说,也是难以拒绝。”
斛律明月淡淡道:“或许老夫答应平反当年的错案,或许老夫答应,会让李八百重振北天师道?”
“不错,对大多北天师道门下而言,重建四道八门并不重要,若能重振北天师道,恢复寇谦之时盛况,无疑是最大的诱惑!”孙思邈看似肯定,但心中却隐约感觉尚有问题。
见斛律明月不语,孙思邈轻叹道:“可李八百却没想到过,他和将军合作本是极为险恶,他更没想到过,天师六姓被灭之时,他也无甚作用,‘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名言,因此将军最后的一步棋是,不但要借这次布局灭了天师六姓,还要杀了李八百!
“长街之上,杀了李八百的不是兰陵王,而是将军!
“李八百本想一走了之,但终究发现将军连他也想杀,无可退避这才和将军一斗,但终究死在将军的枪下。”
顿了片刻,孙思邈苦涩道:“将军一箭数雕之计实在让人佩服,可我既然知道将军所为,知道将军为了李八百牺牲了帛锦,之后又杀了李八百,试问如何会答应将军的条件,重蹈覆辙呢?”
他说到这里,蓦地感觉那无俦的压力又充斥着房间。
“啪”的声响,斛律明月手中的茶杯粉碎——碎得如雪,纷纷而落。
第四章
真身
斛律明月霍然望来,双眸精光有如利箭,他的一双手也如铁铸,虽无枪在手,同样可怕。
可怕的并非定军枪、问鼎箭,而是斛律明月这个人。
孙思邈没有怕,他端坐未动,只是安静地望着斛律明月,他再入邺城时,已决心解开混乱的症结,却不是用剑,而是用心。
他问心无愧,可斛律明月呢?
二人目光截然不同,其中蕴意亦是常人难揣。
房中气氛紧张,更过窗外寒风肃杀。
不知多久,那握杯成粉的手缓缓舒张,斛律明月也终于移开了目光,说道:“你不是李八百。”
他这句话中满是感慨,当然也有更多的意思蕴含。
孙思邈暗自舒了口气,刚才压力之巨,若非身在局中,绝对无法想象,他那一刻,也无法判断斛律明月是否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