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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颗,裤子前面的纽扣半开。此时他满脸胡楂,头发乱七八糟地直竖着,仿佛狼牙棒上的刺,潮红的脸颊闪着汗水油光,眼中布满血丝,好像两道血红的伤口。我认识他已有三十年,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从来没有。
“你他妈的怎么了,埃伯?”
“你他妈的怎么了。有没有咖啡?”
“我去煮一点。你在这里干吗?”
“我路过这附近。”他说,“觉得可以进来坐坐。”
“哦。”
我去厨房往水壶里接了点自来水。他跟着我走了过去,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烟斗。他把烟斗塞进嘴里,叼在嘴角。
“你出去找了个情人,嗯?”我一边说,一边把水壶放到炉子上,打开煤气开关。
“是的。”他说。
“感觉好一点了?”
“不。感觉糟透了。”
“你看起来的确糟透了。你怎么不回家?”
“我跟你说了,我在附近。”
“这意味着什么?”
“我昨晚是在格林尼治过的。”
“你认识格林尼治的什么人吗?”
“刚认识的一位女士。昨天晚上遇到的。”
“啊哈。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你觉得我太老了,不能去酒吧泡女人了?不,我可是大众情人。你有可能泡不到女人,因为你挺着个啤酒肚。我不是。”
我舀了几勺速溶咖啡,放进两个茶杯。“恭喜。这么说你找到人上床了。你今天打算怎么去上班,就现在这副样子?”
“没有。”他说。
“没有?没有什么?”
“我没有跟人上床。”
“太糟糕了。她不愿意?”
“噢,她愿意。我也愿意。”
“好吧,然后呢?”
他伸手推了下墙,转身走向餐桌旁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烟斗从嘴里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撒出几道烟灰和烟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皱起了眉头。
“狗屎。”他说道。
“如果你不是来吹嘘你的征服伟业的话,”我问道,“你来干什么?”
“喝咖啡。我就在附近。”
“得了,埃伯,我对你了解得很。肯定有原因,否则你不会这样子跑过来的。”
“你觉得你了解我?没人了解我。特别是黛娜,她最不了解我。你想听点有趣的事情吗?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到家两分钟,她就打了过来,自从她离开之后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打电话的原因是,她觉得我可能很担心她,所以她想告诉我她很好。没问我怎么样了,没问事情怎么样了,就想让我知道她很好,跟一个朋友在一起。她是这么说的,‘我跟一个朋友在一起。’她的浑蛋情人,她就是跟他在一起。”
“所以你就出门喝酒,找人上床?”
“没有。你没听我说话吗?我没跟人上床。”
“好,你没有。今天晚上再回去看看那位女士,也许你会走运。”
“走运。是啊,她把我赶了出来。”
“什么?”
“她把我赶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能跟人上床。”
“埃伯……”
“她说我是男人中的蹩脚货,把我赶了出来。”
水壶厉声响了起来,我伸手关了煤气。
“昨晚我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埃伯哈特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今天早上……”他的脸皱成一团,有那么一个难堪的瞬间,我以为他会大哭出声。但他只是用手揉了揉眼睛,回复了刚才的表情。他抬起头看着我,像周日上教堂祈祷时一样哀求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跟我一样年纪,你知道这种事……你明白吗?”
我明白,是的。为什么他会过来,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整件事情——他的样子,他刚才说的话,他将要说的话——这简直太有漫画效果了,但也实在太悲惨。
“我不行了,”他说,“我没法让这个婊子养的起立敬礼。”
02
我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他倒咖啡,严厉地斥责他,跟他说这只是暂时的——由于压力、由于黛娜离开带给他的心理冲击、也可能是由于昨晚那个女人和当时的环境。当然,这些他全都知道,但他心情沮丧、寂寞孤单——埃伯哈特这种人能够体会到的最深的沮丧与孤单——他需要富有同情心的朋友告诉他这些事情。后来,他似乎感觉好了一些。可对我来说,这一天的开端可不怎么样,再加上昨晚西比尔·韦德刚跟我讲述了那段糟糕的往事,我感觉跟上周日一样,心情极为郁闷。
埃伯哈特目前的状态完全不可能走去高等法院,也不可能开车回到位于诺埃谷的家中。我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说服他去冲了个冷水澡,爬上我的床上沉沉睡去。随后,我给凶杀案侦察组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埃伯今天晚点去上班,也可能就不去了。八点四十分,我离开家,他在床上睡得正香,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枕头,仿佛世界崩溃之前他怀中拥着黛娜一般。
我情绪低落,穿过薄雾,驶向市中心。因为有雾,街上闪着湿漉漉的光泽。我穿过艾迪街,驶上泰勒街,正要转到街角的停车场,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在这里办公了。从今天开始,我的新办公室在德拉姆街。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心中思量,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得了老年健忘症。回忆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我曾在这块糟糕的地方工作了二十年,这里几乎算得上我的第二个家,现在却彻底离开了,这一事实让我更加忧郁。今天这种日子根本就不该起床,应该蜷缩在被子下面,好像躲在报纸下面的兔子,只等这一天过完。
我顺着开往加利福尼亚州的马路一路上坡,右转,又一路下坡,来到德拉姆街。令人惊异的是,萨克拉门托街附近居然还有一个停车位。我停好车,走向那座舒适美观、熠熠生辉的崭新大厦,我的新办公室就在里面。
办公室同样舒适美观、熠熠生辉:一共两间屋子,一间是接待室,一间是办公室,浅色墙壁,门口铺了一张米色地毯;镀铬的椅子,上面放着灯芯绒的坐垫,窗户上装着威尼斯百叶窗,如果你不想眺望窗外滨海高速路上汹涌的车潮,可以把它拉下来。屋里唯一不像样的一堆破烂就是我自己的东西——接待室正中央堆着的纸板箱,以及办公室内的那张桌子。这些都是搬运公司昨天搬过来的。
这是一处非常不错的办公场所,的确。而它在我的阴郁情绪之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我将会厌恶在这里工作,不管形象是否能因此而提升,不管时代是否已经改变。
电话公司已经来装了一部电话——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要有一点改变。电话放在我桌子的中央,是黄颜色的,带按键的那种。我尖刻地想道,私家侦探不应该用黄颜色的电话,那是皮条客专用的。不过我还是走了过去,拿起电话,给好莱坞的本·查德维克挂了个长途。
他在办公室,这可真出人意料,毕竟现在刚刚九点半。“我今天得早点来,”他解释道,“事情很多。虽然我非常讨厌这么早起床。”
“是啊。”我说道。
“听着,”他说,“我昨天想给你打电话,但接线员说你的电话停机了。我还以为你失业了,要不就是有人把你扫地出门了。”
“是啊。”我说,“你那里有什么消息,本?”
“《灯光下的罪恶》。你想了解真相,这就是真相:一九五〇年,梅格南公司从一个名叫弗兰克·科洛德尼的家伙手里买下了版权。没人记得关于这家伙的任何事情。他随随便便从大街上走进来,靠他认识的当地业务员介绍,跟梅格南的一个编剧见了个面。他手上的东西编剧很喜欢,头儿们也很喜欢,于是就给了他五万块钱,买下了版权。此外还有分红。这在当时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他们买的是什么?脚本?”
“不,完整的电影剧本。据我所知,是非常棒的电影剧本。拍摄用的剧本只对原始剧本做了一点修改。”
“科洛德尼说这是他自己写的吗?”
“是的。用的是罗斯·泰勒·克劳福德这个名字。”
“这件事有没有涉及其他人?”
“据梅格南所知,没有。”
“谁对剧本进行了修改?”
“科洛德尼。他们给了他一间办公室,还有一台打字机。拍摄时需要做些最后调整时,他们还把他拉到了片场。”
“你之前提到的分红——是什么?”
“毛利的百分之二。在那时候这可不常见。梅格南一定是非常想要这个版权。听起来不多,但是《灯光下的罪恶》赚了一大笔钱。这些年来,梅格南按照百分之二的分红比例,一共支付给科洛德尼大约八万块钱。”
“你在当地挖掘出什么关于科洛德尼的消息吗?”
“没有。他住在亚利桑那州,不在这里。版税支票都是寄到一个名叫维科斯塔夫的地方邮政信箱,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现在的地址。最后一张支票是几年前寄出的。”
“谢谢你,本。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告诉我。”
“会的,”他说,“不用担心这个。”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跷上桌沿,人们认为私家侦探就是这副样子,不管是不是在新办公室里。凝视着百叶窗上一道道的隔板,我陷入了沉思。事情慢慢拼凑起来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碎片重新整理一遍,看看是否能够浮现出全局。
好。四十年代在纽约时,米克和科洛德尼是朋友,米克是通俗小说画家,在行动出版社上班,而科洛德尼是那里的主编。米克暗中想成为一个作家——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到底好不好,也不希望在其他通俗小说帮成员面前感到尴尬,所以只是暗自想想——他写了……什么?短篇小说还是剧本?等会儿再考虑这个。他写了篇东西,名叫《迷雾》,决定拿给科洛德尼看。身为一个编辑,科洛德尼看到了这篇小说的优点;身为一个浑蛋,科洛德尼意识到这篇小说能够大赚一笔,于是决定将其窃为己有。他先是搪塞米克,可能是跟米克说写得不是太好,但他会看看怎么做点修改,随后他就消失了。事实上,他去了好莱坞,以五万块钱的价格把版权卖给了梅格南电影公司,还抽了两成的利润。之后,他在亚利桑那州买下一座死城,取名科洛德尼城,在那里住了三十年。
当然了,米克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只知道科洛德尼失踪了。直到电影上演,或者在那之后很多年,他才发现真相,但已经太晚了。他没有法律依据证明科洛德尼窃取了他的作品,因为他显然没有申明过作品版权。而科洛德尼早已踪迹难觅,即使米克想找到他,也是一无所获。因此,米克留在了纽约,继续为最后几家通俗小说出版社和新兴的平装本小说作画。再后来他移居加利福尼亚州,成为自由职业者。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科洛德尼的仇恨愈来愈深。
到了今年,几个星期前,劳埃德·安德伍德和其他人决定召开一次通俗小说大会,结果他们找到了科洛德尼。历经悠悠岁月,也许与通俗小说帮的老友重聚让科洛德尼觉得很不错,也可能是想要再次见到西比尔·韦德,再次跟她上床。总之,他同意来参加这次聚会。唯一可能让他不来的因素是米克的出席;然而,据科洛德尼所知,没人找到米克——非常讽刺,安德伍德在找寻米克的过程中遇到了困难,其实米克就住在他眼皮底下。直到科洛德尼来到酒店,才不得不面对米克,面对自己过去犯下的罪行。
与此同时,安德伍德最终找到了米克,他告诉米克,科洛德尼也是这次大会的讲座嘉宾之一。这个消息在米克的心中激起了巨大波澜。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