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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高喝欲阻,却已来不及,轰然一声巨响,砖瓦碎枝泥土乱溅,一片灰尘呛得人连连呛咳,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方才看清形势——那屋子已经被倒塌的大树压倒半边,而原本是屋檐上女墙的地方金光闪闪,即使在这漫天尘土之中也刺人眼睛——
那确实是金条,许许多多……足有上千两。
……
此时缙门门主龙源的脸色依然从铁青变成惨灰,叶非脸色一沉,已经伸手从后面擒了龙源,封其穴道后推到一旁命人看守,而檀俏则急忙捂着口鼻上前,寻找君不休的踪迹。
君不休并没有被压死。
君不休甚至没有被压到。
他的膝盖内侧嵌着一枚小小的银针。
在树干压向他的那一瞬间,远处的傅裁玉忽然一抬手腕,然后他便觉得膝盖一麻,径直从房瓦上滚了下来……麻痹感比灰尘散去得要慢,他方能撑起身子望了望身后的断壁残垣。
生花小筑已然不在。他曾经为了挽留住戚小飘存在的痕迹而令人重新修缮这座宅院,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更彻底的毁灭。
“咳,”檀俏在他身侧站定,好一会方才开口,“君少侠……逝者不可追。”
逝者不可追。
君不休慢慢转过脸来看着檀俏,他满身满脸的尘土,看上去颇为狼狈可笑,只有眼神依旧凌厉而空洞。
檀俏忽然心中一阵默然,他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
“啊!”然而一声少女的惊呼打断了场上的寂静。
檀俏的头顿时“嗡”的一声,怵然转身,果然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一旁一直悄无声息的朱思明的手中已然劫持住了一个人,明晃晃的刀刃在细弱白嫩的脖颈上十分刺眼。
——被劫持的确是檀巧巧。
“朱思明你给我放手!”檀俏气极大喊道,然后又转眼瞪着檀巧巧,“我不是让你跟睨月她们先走,怎么却出现在此处……你除了胡闹还会做什么?!”
“怎么都是怪我?谁让哥哥你不说实话,我才想来悄悄看个究竟。”檀巧巧胸脯起伏,好似也颇为有气,“你明明——明明知道他……却只是一直瞒着我……!”
众人听她的话皆是云里雾里,可惜听得懂的人不会跟他们解释,不过收紧的刀刃也阻止了檀巧巧继续说下去。“都离远一点!只要你们不追来,我自会放人!”朱思明在檀巧巧的身后厉声喝道。众人投鼠忌器,只得两侧让开,朱思明退到了院门口,一扭身飞速将檀巧巧夹到腋下逃了开去,他的轻功的确不错,转瞬已经不见人影。
“我操你娘!”旁人只听平素洒脱贵气的檀小爷咬牙骂道,拔出峭风,紧跟而上。同时也另有一袭衣袂掠过,势若流星,那正是方才还在支膝歇息的傅裁玉。
……
朱思明自诩轻功不错,要是拼命落跑,能追上他的人少之又少。
只可惜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跑。虽然胳膊下夹着的只是个小姑娘,但那也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带着檀巧巧真一个累赘。
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朱思明心中大急,瞥见旁边是一个陡坡,胳膊一松一甩,就把腋下的人丢了下去,自己继续狂奔逃远。
陡坡乱石嶙嶙,檀巧巧惊叫一声,就顺着坡滚了下去,陡坡下面是一条小溪,溪水湍急,她实实在在的呛了几口水,好歹狼狈的爬了起来,用力扶着石头才没有被冲走。
她身上有好几处擦伤,脚踝在方才滚落的时候扭伤,疼得她勉强抑制住才不至于叫出声来。清晨的溪水凉的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想爬上去,却连站都站不起。
忽然有脚步声接近,檀巧巧焦急之际极力抬目,发现追过来的人竟然是傅裁玉,她又惊又喜,心砰砰直跳,竟然暂时忘了疼痛,支起身子大声喊道:“裁玉哥哥!裁玉哥哥救我!”
傅裁玉果然向她望了过去。
他的眼神流转,却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他的脚步甚至连片刻都没停留。
他连路线都没有改变,很快就消失在了檀巧巧的视线中。
……
作者有话要说:哦……要声明一下,我构思这段情节绝对是看通天帝国之前,深深囧之。另外,下章有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的天雷,先提醒一下。。。
☆、第十章 戚小飘
地上躺着朱思明的尸体。他死的时候还大睁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与傅裁玉面对面,刀刃却自他身后贯穿而入。
那刀是随后赶来的君不休所赐。傅裁玉的银针上并没有淬毒,至少这支没有淬,所以他很快赶来,一刀就结果了朱思明的性命。
他倒地的同时君不休将刀拔了出来,直指傅裁玉。这里是山丘的顶点,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照亮四野。潋滟刀身上更是光芒潋滟,美丽万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美丽的刀,会执在这么固执而冷漠的人手中。
刀剑并没有深入下去,那是因为傅裁玉用手夹住了它,他指上的力道不大,奇怪的是君不休也并没有继续用力,肃杀的脸上眼神依旧凌厉空洞,却好似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戚姑娘——”傅裁玉忽然开口,一字一顿,“其实戚姑娘非我所杀。”
若此时有他人在场,多半会愣住之后大笑三声,之前事态传得纷纷扬扬的时候不加否认,眼看要命丧刀下却开始推脱,而且对象还是君不休——戚小飘未来的夫君,一个木讷冷漠偏偏又对她无限深情的人,一个为了保住她的故居都可以不顾性命的人。
“戚姑娘非我所杀。”
然则傅裁玉又很认真的对着君不休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美丽的潋滟刀身……他说话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个夜晚,这世上知道戚小飘的人不多,只有惨案发生后以后才知道他原来是潋滟刀的未婚妻子,于是风传她一定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而其实戚小飘仅仅是温婉清秀的中上之人,甚至、甚至都比不上他未婚夫眉眼端庄……
他想到这里阖了眼,轻轻的叹气。
“可惜,戚姑娘的确是在我的房间里亡故,我可以帮檀家找回千两黄金,却无法证明人并非我所杀,甚至……我不知道杀她的到底是何人。”
他静静地说着,然后抬眼看着君不休。
“君少侠,有时候这世上之事,真相只在于你相信谁……而我却觉得,假若这世上只有一个陌生人能信我这句话,那么此人一定是你。”
“因为你是这世上最爱她之人。定不会让佳人枉死,而真凶却逍遥自在。”
……
(十日前)
不归坊是一间客栈,且它几乎可以算是这世间最舒服的客栈之一。前面是酒肆,美人妖娆,美酒飘香;后面是楼阁,玲珑亭台,依山傍水。当然,这里的价钱也很好看,不过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穷人,第二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不归坊的掌柜如是说。
傅裁玉肯定不是有钱人,不过他现在正坐在不归坊中的一间客房窗前懒散的看风景。半年前替这里掌柜的内人找到了祖传玉簪,他分文未收,只不过要了这里的客房七日——而如今正是兑现的时候。
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他痼疾重犯,只得去山竹药苑戚神医处找寻一味药引,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在那里休养了十数日,又悄无声息的换到了这个地方……他有的时候朋友很多,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孤身一人,无人知道他是更喜欢热闹还是清静一些。
正当他从斜阳西下看到月上梢头的时候,门外居然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叩门声。
他愣了下,起身前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闪进了屋里。
人影掀开了红色的斗篷,露出了里面娇小苍白的脸庞,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她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得无色。
“戚姑娘?”傅裁玉看清了来人后眨了眨眼,颇为意外。
他的意外绝非毫无道理,因为人影正是山竹药苑戚神医的孙女,也是本来应该在三天之后成为君家新妇的戚小飘。
戚小飘虽然相貌不过清秀,却是一个极温婉的女孩子,莲步削肩,细语轻声。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舅父君家,与表哥君不休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甚至当缙门掌门易主,君不休离家远去昆仑学习刀术,她也随之一同跟去。君不休艺成下山后,她的祖父戚神医才将她寻到,便在山竹药苑暂时落脚,平素照顾生意和前来修养治病之人。而傅裁玉那时正是她负责的病人之一,虽然只有短暂相处,戚小飘却依旧像对待每个人一样悉心照料,煎汤送药。戚小飘喜欢琴艺,于是待他好些的时候,便去听他在屋内弹奏,傅裁玉也指点过她指法,可惜时日太短,也仅是了解皮毛而已,加上戚小飘与君不休的婚约已近,诸事忙碌,连傅裁玉离开时也只是匆匆话别。
——然而戚小飘此时却孤身一人出现在他的客房中,在距她婚约三天前的夜晚,离山竹药苑足有近百里的地方。
……
“戚姑娘?“傅裁玉又轻声的试探了一句,他对待女孩子从来都是温柔有礼,进退得宜。尤其是像戚小飘这样温婉善良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怕是谁都不忍粗暴对待吧。
“……”然而戚小飘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话,烛光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抑或缩短……她忽然抬脚靠近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身形在微微颤抖,昏黄中更显凄楚。
忽然,她猛地冲上去抱住了傅裁玉。红色斗篷散落在身后地面,艳丽如杜鹃。
她的斗篷里居然仅着中衣。肌肤相贴的时候带来女子身躯特有的柔软和温暖,然而她细瘦的手指却是冰凉的,冰凉又固执无比。
她的拥抱近似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身躯颤抖如痛哭。
……
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还是将她推了开来。
“戚姑娘这是何意?”然后对方说道,“戚姑娘将为人妇,三日后即行大礼——”
戚小飘却忽然又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她没有看对方,眼泪却颤抖着滴落地面。
“是,只三日……三日后我便……”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镇定了一些。
“君公子……君表哥与我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我父母因仇杀双亡,幸而年幼的我逃脱此难,寄养君家。表哥他对我恩重如山,爱护非常,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他有一份我就有一份,我虽然寄人篱下,却从未被欺负过,被当做小姐一样对待,我也知道这大都是表哥的示意。表哥不喜习练家门拳法,独独醉心于刀术,他习刀之时从不许他人在旁,除了……除了我。他经常在我幼时所住的小筑不远处的水潭边习刀,那地方有许多的杜鹃花,颜色鲜艳,十分美丽……”她说着声音渐低,渐渐地至不见,双眼迷蒙失神,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昔日年华。
声音低至不见的时候,她忽然全身颤抖了一下,抬起双眼望着傅裁玉。
“但傅公子你知不知道……不,即使知道也无法明白……表哥天生不喜与他人交谈,经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甚至于我也是如此。他在武艺上极有天分,但世事却从来不闻不问,琴棋书画,歌舞曲艺之类的自然从来不懂,也从来不想懂过。他只需要我陪在他身边,看他练武,照料他生活即可,他喜欢这样,便认为我也喜欢。”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迷惘,“其实这样子……这样子也没甚么不好,他不喜欢,我便不做,便可以装作我也不喜欢。我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小飘能得活命,能遇到君表哥如此待我,已是天大幸事。又何必奢求别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会这样别无他求的过此一生。”
“直到我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