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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到了最后,我没能带走小寒,也没能绑来柳卿书,小寒含恨走了,走得那么凄楚,我始终忘不了那轻微的凉意宛若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心口,还未觉得疼,只消得冷浸浸的整颗心都像是冻住了,我忍不住抖了一下。语融,语融!她也要走了,也要走了!
“娘娘!娘娘!”传旨的内官一叠声地叫着我,我却抢了诏书,提口气,施展开轻功,掠过湖面,直奔紫宸殿。
我掠水太急,裙裾上沾了大片的水渍,却无心去想“衣不沾尘”的德行,我听见秋风在耳鬓刮过的声音,像极了小寒漏夜吟唱的调子,凄婉哀决,我一路飞快地跑着,手足无措的守殿宫人和侍卫无人敢上前阻拦我,只能尾随在身后,跟着我一路飞奔进了大殿。
“皇上,娘娘她……奴才无用……”内监自打着嘴巴一路跪进来。
姜御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诏书,最后目光留在我的足踝,皱了皱眉。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奔行太急,居然忘穿鞋子,而裙裾上滴滴答答的水滴滴在地上,慢慢蜿蜒出淡红的小溪,这才觉得脚心一疼,想必一路奔来已经划破了。
姜御丞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静,周遭的一切好像寒冬腊月结了冰似的,连着人心也冻住了。
“坐。”姜御丞放下紫玉狼毫,指了指下首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吾知道汝一定会来。”
我静静地坐下,并不在意自己的仪容,只是森森地仰首问道:“是谁?”
姜御丞脸上依旧是一派淡漠,平静道:“柳家四小姐,柳卿乐。”
我倏地睁大了眼眸,几乎不敢相信……这便是他夤夜召柳卿礼入宫密谈的结果?!姜御丞似乎根本不把我的惊诧放在心上,依旧淡淡地口气:“吾拔擢柳卿礼为右丞,赐御前行走;特封柳卿乐为永昌郡主,赏食邑千户。”
如此一来,身份地位堪与平南府比肩,姜御丞做事当真果毅。可我还深深地沉浸在惊异中,不得自拔,无心褒贬他的好决断,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我张了张口,却顿住。姜御丞看了我一眼,依旧不轻不重道:“汝以为如何?“
我依旧兀睁着眼睛,良久,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字:“甚好。”
姜御丞微微颔首,不再说话。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所以就不必说了,他也不开口问我,只是静静等着我开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宽大的衣袖恍如蝶翼,翩然翻起,起身,敛衽,下拜,行礼。
“臣妾,有事相求陛下。”我叩首在地,字字清晰,一字一句道,“语融与臣妾情如姐妹,臣妾在世孤身无亲。臣妾想认语融为妹,籍入族谱,以谢氏皇亲的身份下嫁平南府为少卿正夫人。”
一席话说完,我抿唇屏息,没有抬头看姜御丞,这是我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行着三叩九拜的大礼,跪在他面前。
姜御丞一直没有说话,大殿里只有我们两人,我甚至能听道他平静地呼吸声。
双膝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生疼……像是有小虫子一口一口顺着小腿肚慢慢地咬上来。地面光滑如一面乌镜,几乎可以照见我因久跪而发白的面孔。裙裾上的水滴“滴答”轻响滑落于地……溅成不规则的圆形。
我勉强仰头,想从姜御丞的眼里看出那么一星半点的余地;姜御丞眸光沉稳,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摇了摇头。
“从未有侍婢为少卿正夫人,媵妾之位都分属勉强。”姜御丞的声音平淡如水,有着了若指掌的淡漠,那种不管己身的口气,带给人的,只是无尽地绝望……
心底如同有阴柔的小火苗,燎得五腑六脏都刺痛如焚,我不能想到小寒,不能想到过往,浣衣局的那些日子,只要稍稍想起半分,心底就会有翻滚的气血,汹涌得仿佛再也压制不住。侍婢?我几乎要嗤笑,侍婢又如何,我谢之妍还不是一介奴仆,如今莅临大宝,谁还敢提我当年出身!
我看着姜御丞,压着心头翻涌的恨意,却不得不低伏了声音:“小寒早亡,臣妾唯有一个语融了。”
姜御丞半边面孔被烛光遮住唯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更鼓声,大殿深处铜漏水滴的声音越发清晰可闻,一滴,又一滴,似是要在心上砸出一个有一个坑,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一字一句吐出:“郁语融并非陆小寒。”
我仰着头,心里几乎是一瞬间平静下来,目光幽幽地看着前方,轻轻吐了口气,静静道:“知道,臣妾一直都知道。”
大殿内恍若沉溺海底般寂寂无声,侧耳,几乎能听到瑞脑香屑在香炉里迸裂的声音。
我如何不知道郁语融的身份,她是方槐安放在我身边的棋子,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是,一直都是……
秋千架,鸳鸯眼……方升宴对我宫里的一切都是熟稔不已,若非有内线在我身旁,他怎会知晓我和姜御丞图有夫妻之名的秘辛?人心从来都是可怖的,狰狞的。郁语融从来不是陆小寒,我一直都知道。
“不过就是条贱命,何必再造无谓的杀孽?”我依旧幽幽淡淡的口气,“如今完璧归赵,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御丞也是知道郁语融的身份的,杀她不过是吹灰之事,只是杀了她,难不保平南府还会有新的细作安□□来。如今他要我亲口说出这个事实,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桩无害的事,却不知道,我要如何活生生地把这个真相撕开来,要如何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身边最近的人都在步步为营地骗着我,算计着我……
姜御丞不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
我不动声色地立起身来,只觉得脚上刺疼难耐,而心却疲累不堪,多年的隐忍,终于还是松了口:“臣妾知道她不曾以诚相待,她监视臣妾和陛下的一举一动,其心可诛……可,臣妾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去死……”
心像从胸口一点点艰难地剥离出来,夜凉如水,单芯海棠开得张扬,那放肆的颜色带着无望的寒意,死死地缠在心上。
姜御丞指尖拂过一封密信,沉沉地看着我,眼眸蓦然变得柔和,仿佛瞬间去了诸多杀伐之气,这种眼神,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沉吟了良久。
“朕……如你所愿。”不知姜御丞看了我多久,终于道,“让郁语融以女官的身份嫁于方升宴为妾室。”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哀凉。如此这般,已经很好了。
我敛衽行礼,准备下去,姜御丞却叫住了我,将他手上的密信递过来:“看看这信,柳卿礼的,婚事不顺,去查查一个叫梅生的人的底细。”
我接过密信,蜜蜡封口,字体风流,果然是柳卿礼的笔迹。
梅生的底细……突然,脑袋一丝雪亮!记得那日在清风明月楼,王长欢问的那句“和梅生吵架了?”柳卿乐反应极大。一下子似乎知道姜御丞要我做什么了,事关婚事体面,自然不能小觑。
我嘴角泛起一丝浅笑,缓缓地步出紫宸殿。
凉风袭来,吹在裙裾上,湿冷冷的一片,黏在脚上,脚底传来阵阵刺痛,心绪却分外宁静,语融的事了了。
“娘娘。”姜御丞的身边内侍走到我身边,手里还提着一双鞋子,“更深露中,皇上让娘娘穿着再走吧。”
我眉头一簇,莫不是哪个宫妃的?拿来一看,鞋面很新,鞋底无尘,看来是双新鞋,鞋子上绣着两朵海棠,脚底确实疼痛,我也不推辞,收了边走。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闲敲棋子话思量
次日回蓬莱殿,语融嫁与卫尉寺少卿方升宴为妾室的消息传出,满朝惊动。六宫宫女闻得讯息无不艳羡,历来从无侍婢嫁重臣为妾室,合宫羡慕语融之余,无不议论皇后盛宠,皇上连对身边侍女亦另眼相看。方升宴是姜御丞心腹重臣,年逾十九,终于要成家立室,且还是妻妾同纳,皇上特允隆儿重之地办理。正当平南府上上下下忙得手脚朝天的时候,却横生了变故。
而我在蓬莱殿,怡然地和柳卿礼在梨树下对弈。我把玩着手里触手生凉的棋子,神色闲闲。柳家三子无不懂棋,棋道杀伐,柳卿书堪称一绝。
“娘娘近日如何有雅兴唤臣对弈?”柳卿礼落座在我对面,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猜不透我突然召他入宫却只为下棋的深意。
“围棋之道,天道人道交合而成也。”我伸手轻轻拂过朱漆的棋盘,语势轻和,“素闻柳家公子琴棋诗书无一不通,本宫近日从皇上那里学了几手,一时技痒,就找大人切磋切磋。”我停了停,幽幽道:“大人可是怪本宫唐突?”
柳卿礼神色更是疑虑,显然不信我所说,终究还是没问出来,低低道:“微臣不敢,既然娘娘有此雅兴,微臣自当奉陪。”
我起手将一枚黑子定定地打在左上三三位,手还未收回,柳卿礼已经将一枚白子“啪”地打在右下星位。三手棋一出,柳卿礼不禁蹙眉道:“……娘娘似乎守势太过,不似……娘娘平素行事之风……”
我淡淡一笑:“本宫棋艺尚浅,不过倒记得皇上曾说过“强弱之势,古无定则。强可变弱,弱可变强。变化之道,全在人为”,本宫深以为然,大人觉得呢?”
柳卿礼身子轻轻一晃,忙稳住了身形,愣了愣,方叹道:“娘娘所言甚是。”
随着大盘棋子不断增加,只见白子形势广阔,黑子却是抢占了四个大角,中腹一队黑子正在出逃。显然,我的黑子若逃出,则白子地、势皆失。白子若擒获黑子,则黑子覆灭无疑。
柳卿礼手执白子,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显然已经胜券在握了。一个落子,把黑子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柳卿礼微微抬头,脸色歉然,向我拱手为礼;我轻笑一声,却突然落子掉头攻击白子不甚整肃的追兵,且一举切断白子归路,十几个落子回合激战,将与大本营割裂的一队白子歼灭!
柳卿礼手里还捏着枚白子,似乎难以置信,讷讷地看着棋盘,额角上渗出了些许的汗意。良久,柳卿礼放下棋子,深深一礼,一声叹息道:“娘娘棋道高远,微臣输得心服口服。”
我看着他,脸色慢慢转冷,口气平静地听不出是出自一个二八少女之口:“大人,当真是心服口服?还是……无奈屈势呢?”
柳卿礼一震,忙一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目色中流露出几分难堪,极快地避开了我的注视,只撇了头,看着太液池,颤颤道:“娘娘说什么,微臣……不明白。”
我冷然地看着他,指节格格作响,微微抿了抿唇,霜白的长袖狠狠一挥,但听得“哗啦啦”的脆响,一盘的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些许几颗跳起来,打在柳卿礼身上。柳卿礼的脸色在刹那变得雪白,沉默着低下头去,明晃晃的日影投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汗滴折射出点点微光。
“那么……”我索性挑明了,“大人一向慧智,又对世事洞若观火,何以要同本宫作对呢?”
我微微弯腰,看着柳卿礼道:“别人都以为是皇上夤夜召你入宫密商平南府婚事,本宫却探听得是大人漏夜求见皇上……虽说都是事及令妹,可大人并非要妹妹嫁入平南府……”我的声音说到此节,阴冷了声音,“皇上虽无子息……可大人当知,后宫险恶,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大人怎舍得令妹和本宫一般,在这活牢狱里受苦呢?”
柳卿礼拜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须臾,他抬首牢牢看住我,神色凄苦无奈,徐徐道:“娘娘本事通天,微臣……有错,娘娘要怎样都由得娘娘罢。”缓缓地,眼中流露出坚毅的神色:“但!但……微臣从未有一丝伤娘娘、害娘娘之心,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