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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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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浓,月光迷离得很,洒在青街石路上,似铺了一条厚实的毡子,风一吹,这毡子竟像在轻晃摆动。

杨得意瞅了瞅不远处宫门,向阿沅道:“如此,奴臣便告退了。想来陛下跟前要传唤人了。”

窦沅点头,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拦道:“阿沅多嘴问一句,陛下……这么晚了谒见长乐宫,可是有甚么重要事儿?长侍可方便说?”

“猜不得呢,”杨得意道,“皇太后的心思,谁又能懂?奴臣斗胆猜测……太后娘娘夤夜宣谒陛下,所议之事,只怕与翁主有关。”

“我?”阿沅只微一怔,很快面色如常,向杨得意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杨长侍点拨。”

“奴臣这便走了,”杨得意循宫门里头瞧了瞧,“陛下只怕要寻人,奴臣告退。”

“阿沅送杨长侍。”她笑了笑。

远天穹庐下,一轮圆月银盘似的嵌着,只照离人。

不照远归客。

再过许多年,长安的月也不认得她了,万国衣冠拜冕旒,只剩朔漠南望,远天长安,在梦里招曳。

匈奴王庭,那该多遥远。南归雁,朔风劲,大汉的长安,只余一场梦……桃花拨乱……歌舞升平……

于她再无瓜葛。

长乐宫正悄静。精致的镂花铜盏中,一支明烛嘶嘶吐焰,“哔啵”一个烛花爆开,唬得连风都在刹那间停滞了,皇帝抬了抬眉,盯远了瞧,似是不经意,眼角的光色也颓了下来,仿佛连同这烛焰一并被风吹了散开……

“皇帝,您在听母后说话么?”

王太后的声音沉如暮钟,皇帝有些不适应,仿佛就在倾夕之间,味儿全变了,这太后娘娘的余韵、语气,十足十像极了已故的太皇太后。仿佛住进了长乐宫,便一夕老了十岁似的。

“母后,朕听着。”皇帝道。

“那依皇帝的意思……”

“您已定了人么?”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既如此,想必母后心里已有筹划。”

“哀家在征求皇帝的意见……”王太后有些头痛,这养的儿子朝堂之上整日与臣工周旋,心子玲珑的像是打了无数个窍,跟他说个话,可真累。

“朕的意见?”皇帝不冷不热:“‘后宫不言政’,——母后,这不是朕的‘意见’,此乃高祖皇帝、文皇帝、皇考景皇帝,我大汉列位先祖明君的‘意见’!”

“你……”王太后袖下那条养护很好的细白胳膊抖了抖:“陛下,儿子,你……这是甚么意思?难道,母后还不是十足为你着想么?”

皇帝却不接她的话,晾了晾,才道:“母后定的人,是阿沅?”

“那是自然,总不能让我刘氏宗亲女远出塞外吧?”

皇帝只觉头痛,又不欲与太后争辩,因道:“朕乏了,便不搅母后安歇了,——朕只一言,要须母后切记,朕的天下,绝不必要个女人来为朕守!乏此一生,朕立志阻匈奴长城之外,母后若当真为儿子好,当须用忍,扶助儿子练兵强将,……母后何尝忍心儿子咽下这口北漠匈奴马踏山河的窝囊气?”

皇帝銮驾因出了宫门,长乐宫一应值夜宫人皆伏地,恭敬送御驾。

銮驾忽停,皇帝座中睁了眼:“杨得意!”

杨得意因跪辇下:“陛下,下臣在!”

“为何停了?今日留宣室殿,朕哪儿也不去。”皇帝揉了揉额。

杨得意似有为难,皇帝只觉烦厌,忽然作色:“何故如此吞吞吐吐?!”

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这君上雷霆之怒向来迅雷不及掩耳,说来就来,又有些个庆幸,幸而陛下坐辇中,若然立他面前,可不要一脚踹他心窝子么!

因哆嗦道:“禀陛下,奴臣已去看探,前头有人正哭啼,挡了御驾,因……”还未说完,已被皇帝打断:“朕正烦厌,最恼这些个细细碎碎!掖庭此风不可长,挡了御驾朕便得移驾他宫么?成何体统!”

皇帝想的也对,他只当那哭啼之人是失势邀宠的宫妃,拦路哭来,教他复见。只觉这一场面何曾的熟悉,却竟想不起来,何时见识过呢?

见皇帝着恼,杨得意索性豁了出去,一跪,因道:“奴臣这一时便派人送出宫去,教魏其侯府上来人领了去!”

皇帝果然问道:“朕一宫妃,与魏其侯府上又有何干系?”因乜杨得意:“别卖机灵,你狗肚子里揣了几根肠子,朕不知道?!”

杨得意忙道:“那夤夜哭啼伤心之人,正是魏其侯府上的窦沅翁主。”

辇中忽地没了声音,过了许久,才听皇帝哑了声道:“瞧瞧去。朕想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在今天完成第三更…累死朕了…

多谢送冰亲啊!!^_^ 两个地雷也!!破费啦O(n_n)O

第59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3)


皇帝阖眼高坐辇中,随驾停了下来,只等杨得意引了人来。因是夏夜虫蚊极多,打幔的小侍半刻不敢懈怠,捉大扇恭肃立一边,绡帐围的极严,薄幔映着皇帝一张端肃的脸,挺的鼻,饱满的唇,阖下一层阴翳。

他饶是这么坐着,已是十分威严。无人敢正觑龙颜,随从小侍、宫女子们个个微低着头,皇帝不说话,他们似乎连呼吸也不敢。这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皇帝忽然嗽了一声。

此时杨得意已领了人来,于辇下谒。皇帝蓦地睁开眼,隔着一层薄薄帐幔,隐隐见辇下那女子,好一副柔弱的身骨,细柳腰,青黛眉,好久没见她了,是瘦了些,自打长乐宫老太后薨,陈午事发,皇帝便一直在着手收拾外戚余部势力,确然也忘了这丫头了。仔细想来,窦沅也算身世凄苦,逢了及笄出嫁之时,魏其侯窦婴死,她服孝三年未说与人家;窦太后是心疼她的,留在身边只等阿沅服过了孝期,满朝文武显达中物色个好人家,好将亲亲侄孙女儿嫁了去,却不想,窦太后没能熬过来,反是多年累蓄的外戚力量触怒了皇帝,少年天子眼疾手快地修剪旁枝,窦氏大厦将倾……

这个好姑娘的婚事,算是耽误透啦。再碰上皇帝有这么个母后,想了如此馊点子,阿沅的下半辈子,毁尽。

皇帝不免有些伤感:“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阿沅果真听话地抬起头来。

“哭啦?”皇帝柔声问。这语调极教人放松,带着三分宠溺,倒像是往年与陈阿娇说话似的。皇帝朝堂虽刚硬,对待宗亲姊妹,仍是存着几分温情。

阿沅抹了抹眼角。

“有话尽说,朕为你做主,”皇帝笑了笑,“朕连日来忙,是忽略了你……太后的话,你听听便好,朝堂诸事,无一能绕开朕的圣谕。”

言下之意是,远赴匈奴王庭之事,还需圣裁,太后一介女流,做不得主的。汉宫的天下,到底还是皇帝的。

窦沅的声音极轻,却很沉稳:“阿沅一介女流,若然能为君上分忧,当是荣幸的。远出塞外,和亲匈奴,——阿沅愿意。”

“你什么意思?”皇帝倒是一惊。

她低头,几要将声音埋进了卷过的风里:“汉宫生我养我,阿沅自小长于太皇太后姑奶奶身边,如今……亦当是报姑奶奶养育大恩的时候了。”

“你不必——”皇帝道:“朕是说,你要‘报恩’,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阿沅愿意,心甘情愿,”窦沅猛地抬起头来,“但,阿沅并非别无所求!”

皇帝一怔。那女孩子的语气神态,竟在某一瞬间,与窦婴约略重合。原是这样血脉相承的骨气,自有其一番道理。古来帝王治世,能灭其形,却不能灭其风骨,魏其侯窦婴,往年皇族宴酣时,他竟敢当面拂逆太皇太后之意,到底有着几分骨气,阿沅尽得其脉。

“哦?你倒是说说,”皇帝笑道,“你有何求?朕洗耳恭听。”

她瘦小的身骨明显抖了一下,皇帝怀疑看错了,疑是风吹的猛,将阿沅直要掀了去。她那么瘦,那么小,柳枝纤腰,迎立在风中,怎撑得住呢?

她却跪了下来。

皇帝皱起了眉头。

“妾……妾有最后一个请求,”窦沅声线微颤,“……此一去匈奴,辞别长安,再见不知是几时,妾……妾想见一见长门陈氏……”她生怕皇帝震怒,措辞极小心:“阿沅只怕至死也回不了长安了!望陛下成全!”

皇帝脸色果然很难看。

四下里静肃。连杨得意手心底都攥了一把冷汗,这一着险棋,已无退路。

皇帝冷笑:“好大的胆子!”音量拔的极高,震得八面清风都颤抖起来;凤尾一簇细小的剪影仍在墙垣下轻摆,虫蚊仍躁动;天幕下却极悄静,静的仿佛连星子都要悄悄埋了头脸……

“望陛下成全!”

她竟不哭,反而迎视皇帝;一改先前的柔弱,那样……逼视皇帝。

皇帝竟觉有些意思了,这女子,眼睛里透着窦婴的气概!他居高座,众人抬着辇,离地有数尺,这个角度,是俯觑阿沅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御前小侍将辇子放下来。

肩辇稳稳落地,皇帝竟亲撩了帐幔,惹得一众小侍紧张起来,慌忙执扇驱蚊。

“你过来。”

他伸了手,示意窦沅御前说话。

阿沅微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月色下,她眉眼清和,实在是个美人胚子,轮廓被宫灯散出的暖晕打的极柔和,大抵世上美人皆是相似的,她的脸上,竟有几分……某人的影子。

皇帝略一怔。

“你想见陈后?”

皇帝的语气里嚼不出味道,帝王向来没有真心,此一言,不知情分是深是浅。又像是……下了个套子,让她钻呢?

她不止眉眼有几分陈阿娇的影子,连眼底那份倨傲也像足,窦沅此刻反而没的半丝畏惧,沉沉稳稳地回答皇帝:“陛下,她不是‘陈后’,您的陈后,早被您一道恩旨,给废了。椒房殿里住着的,才是皇后。”

皇帝怒极反笑:“谁借了你胆子?窦沅,朕紧着要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窦沅低头不说话。

皇帝倒有几分琢磨不过来了:“你甚么意思?朕怎么猜不到呢,——你要去匈奴,以见陈阿娇一面为条件?你去不去匈奴,与朕又有何相干呢?须知,朕从无一刻是怕过漠北犯境的野狼的!”皇帝嘲讽道:“拿这个做条件,你未免太蠢!”

窦沅有些稳不住了,她毕竟不是陈阿娇,打小儿便敢冲撞皇帝。凭胆子肥,所用也有限,更何况,面对面的,可是雄才大略的帝王!

刘彻忽然伸了手来,往前抵着窦沅后背,再一用力,阿沅整个身子前倾,险些支不住。再抬头时,君王龙颜正威,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正抵她面前。

他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有可以用来与朕交换的筹码,——窦沅,你为朕做一件事,朕便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她忽然像看见了希望:“答应让我去见阿娇姐?”

皇帝点头。

“甚么事?”

“一桩,极危险的事。”


第60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4)


皇帝的眸子里掬着一丝清冷,嘴角却仍挂笑意。他伸开手掌,似掬着空气,却几乎要抵到窦沅额前。

他做了个手势。窦沅轻轻退开。然后,皇帝喉间微一动,道:“摆驾——宣室殿。”杨得意领会,示意窦沅让出一条路来,窦沅亦乖乖跟随御驾。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杨得意素来擅揣圣意,知皇帝这么个意思是,定要窦沅去了宣室殿密室,细细问话来,才将要差遣窦沅做的一桩“极危险”的事,诉与她。旁的外人,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他原是只知会了窦沅,要须使个法子,教皇帝怜惜她,与陛下靠得近了,方能有机会行他们商议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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