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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静一怔,连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杜兰庄神情缓和下来,似乎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指一指浴室:“快去洗澡吧,小心着凉。”
闻静家的卫生间只装得下一个莲蓬头,她还是第一次在浴缸里泡澡,舒服得都不想起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她才起身穿上杜兰庄搁在架子上的干净衣裳。
赤着脚走出浴室,客厅里静悄悄的,杜兰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闻静往沙发上一靠,大概热水中泡久了,昏昏欲睡。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几上,停顿了几秒钟,没有移开。
那是一份英文公函。
闻静好奇的伸出手掀起引言章,下面竟是一份照式照样的中文信件。她想若是私密信件,杜兰庄一定不会明晃晃地搁在客厅,就没在意,举起信读起来。
原来是日内瓦一间室内设计工作室的一份聘书,日期就在下星期。
闻静整个人倏的坐起来,神经一下绷紧了,她敏感地觉察到不对劲,又细细将聘书看了一遍,顿时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杜兰庄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她僵坐在沙发上发呆,刚想询问,一下见她手中的公函,也滞住了。
好半天,还是闻静先开口问道:“杜老师,你要去瑞士啊?”她声音干涩。
杜兰庄平静地点点头,坐下来说道:“这间工作室专门以室内设计出名,我一直很向往。这次,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同他们有业务上的往来,推荐了我,机会难得。”
“那……那你不教我们了?”闻静呆呆地问道。
“系里的好老师那么多,他们的水平更高。”杜兰庄望着她,柔声说道。
“你走了还会不会回来?”闻静感到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孩子气地质问道。
杜兰庄低下头想一想,终于说道:“不知道,看发展吧,发展得好也许就不回来了。”
“你走了,那眭教授怎么办?”闻静绝望地望着她,只感到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杜兰庄转过脸,不说话,过了很久低声说道:“我们已经过去了。”
闻静的脑子顿时“轰”一声炸开了,目瞪口呆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们要分手?为什么?”
杜兰庄静静地说道:“因为眭雍哲爱的是从前的杜兰庄,不是现在的我。与其自欺欺人下去,不如有个了断。”
闻静听不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结局不是这个样子的!书中的爱情已经够让人伤心,现实生活中应该有完美的结局!
要是他们分了手,那么她所坚守的信念将全盘坍塌——她心中的理想人生。
闻静一个激灵,不管不顾地握住杜兰庄的手,连声哀求道:“不,杜老师,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闻静……”杜兰庄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愕然地看着她。
换作平常女人,怕早带着窃喜的神态,作“啧啧”状:看,就知道你们长不了——她们要不起,别人也一样。
杜兰庄做事向来有主见,并不打算对旁人多费口舌,无意间被闻静得悉,想来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横竖都是个死局,不如姿态漂亮一点,提早抽身。远见在命运面前,恐怕也只能作作妆点的手段,派上这点用场罢了。
可小姑娘情绪激烈倒是杜兰庄始料未及的。而她和她不过只有短短一段时间的师生关系,甚至连感情都谈不上。
见杜兰庄不说话,闻静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忘了眭教授说的吗?等他拿到奖,你们就结婚,你不信他?”
“我不是信不过他。”杜兰庄顿一顿,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信不过人性和命运。”
“我不懂……”闻静拼命摇头,悲哀而又绝望。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结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认为他还会得普利兹克吗?”杜兰庄撇过脸,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
“厄……”闻静瑟缩了一下,手指抠紧沙发坐垫,掐进去,像是怕极了,竭力想抓住些什么实在的依靠。
杜兰庄的眼光落在虚无的远处,继续说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当理想主义的光芒一旦破灭,他的世界就会全盘倾塌。到那时,色衰而爱弛,我不想搞得以杯盘狼藉收场,彼此折磨。毕竟,有过美好的开始,谁也不想看到一个难堪的结局……”
“不懂……我还是不懂……”闻静带着哭腔,急切地乱摇头,不想听杜兰庄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气愤,恼火,但不知道该去气谁,该去怪谁。
“不懂吗?不要紧,很快就会懂了。”杜兰庄凝视着她,良久良久,才伸出手轻抚她的面孔,低声叹息:“红颜……真是红颜……”
“杜老师!”闻静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扑到她跟前,声泪俱下:“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跟眭教授分手!”
她已经绝望透顶,毫无办法,哭得嗓子都哑了,语无伦次着:“不,不,书上不是这样说的……”
“书?什么书?”杜兰庄疑惑。
闻静灵光一闪,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急忙定一定神,顾不得擦干眼泪,抬起头强自镇定道:“我明天拿给你看……不,现在就回去拿……《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男主角和眭教授同名同姓……最后两人还是没在一块儿……杜老师,你们不能再这样了……这太叫人伤心了……”她越说越激动,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说的有一句没一句,完全没有逻辑,可杜兰庄已经听明白了个大概。
她弯腰替闻静擦干净眼泪,柔声说道:“你起来。”
“唔……”闻静抱住她的腿,仍拼命摇头:“除非你答应不跟眭教授分手,我就起来。”她抬眼巴巴地望着杜兰庄:“你要怎样才肯留下来?我跪下,我求求你了……”她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已经泣不成声:“你和眭教授都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不会是这样的……要是你们都不能在一起,那这个世界真是太绝望了……呜……”
分手的是他们,最难过的人却好像变成了她。
“你先起来。”杜兰庄一用力,连拉带扯将闻静拖到沙发上。只见她哭得太用力,眼睛肿得像核桃,流了一身汗,发丝沾着泪水和汗水杂乱地粘在面孔两侧,狼藉不堪。
杜兰庄叹一口气,轻轻拨开闻静额前的乱发,端详着她说道:“你知道吗?我要谢谢你,让我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什么?”闻静呆住,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杜兰庄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温柔:“是的,是你。你让我又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刚认识雍哲的那会儿,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学业有成,又有个人人眼热的男朋友,最理想的人生。但是人会变,当年龄渐长,愿望一次次落空,知道原来理想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直到我见到你,才意识到时光不会倒流,我永远也回不去了,过去就是过去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它残忍地幻灭,玉碎宫倾,不如及时刹车,学会接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不是的……还有更好的……”闻静孩子气地呜咽着,哭得一抽一抽,心底好像缺了一块,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心中有一部分好像已经渐渐离她远去。
“傻孩子,”杜兰庄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心平气和地说道:“要是人人都能如己所愿,还要上帝做什么?”
“可杜老师,你还是爱眭教授的,是不是?”闻静抬起泪眼,固执地问道。
杜兰庄别过脸,恍惚地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爱情敌不过太多的东西。”
闻静伏在沙发上无力地抽泣,思绪紊乱,脑子里像有一列火车驶过,轰轰作响,除了流眼泪,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怎么办呢?他们要分手,童话故事终于还是破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闻静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等一觉醒来,杜兰庄人已经走了,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几上搁着张便条,用一枚戒指压住。
她请闻静代她把戒指还给眭雍哲。
闻静将戒指紧握在手中,冰凉的碎钻铬得她手指发疼。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忿恨,恨杜兰庄的决绝,竟连当面说话的机会都不肯。
窗外的雨停了,哭了一下午,又累又饿,杜兰庄也出门了,闻静不好意思再在别人家中耗下去,将戒指装入口袋,混混噩噩地掩上门坐电梯下楼。
橙红的夕阳照射出路人颀长深邃的背影,空气中流动着夏日黄昏特有的闷热烦躁,蒸干了她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
正值下班时分,许多写字楼的小白领从格子间熙熙攘攘地涌出来,神色匆忙而冷漠。红灯亮了,一辆白车停下来,隐隐绰绰地望进去,男人正与身旁的女人在亲吻,多么绮丽的都市风景……
在这个城市中,不论发生什么,所有欣喜若狂,所有哀恸欲绝,也不过是个人的心灵震荡,与他人无关。第二天都得将一切轻轻掸去,不着痕迹地重新做人。
闻静迷迷糊糊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头一次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一直坚守的一些东西,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16
16、第十六章 。。。
杜兰庄说走就走,她离职的消息很快在系里传了开去。
人们热烈地悄悄议论着,当然最重要的是猜测她和眭雍哲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出了变数。
有暗自窃喜的,有落井下石的,有不屑一顾的,有早知如此的……可就是没有一个是真正替杜兰庄着想的。
闻静不明白,就算他俩分了手,可是,她们呢,她们又何尝和眭雍哲在一起过?她们非但没有同眭雍哲在一起过,有些人甚至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她们只能这样默默,默默地倾慕着他,顶多再写几篇日记抒发抒发相思。既然她们都不能拥有杜兰庄曾经至少拥有过的,有什么资格七嘴八舌?
一个星期后,杜兰庄飞去了日内瓦。
闻静整个人变消沉了。原本糯糯的性子,不善辞令,现在更加寡言,一种半明不昧的东西悄悄爬上了少女清澈的脸庞。
廖红梅女士是第一个发现女儿变呆了的人。吃过晚饭,闻静回到房间,听见她跟隔壁的范师母站在楼道里说:“本来人就不怎么灵光,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好呦!你帮帮忙啊……”闻妈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不一会儿,闻妈也没敲门,径直推开门走进闻静的房间,一屁股在床沿坐下来,很认真地说道:“这次啊,范师母有个人保管你满意!”
“谁啊?”闻静低着头,闷声闷气地问。
闻妈可来劲了,像做推销一样倒了出来:“小范在数码城有家店面,隔壁那摊也是个小伙子,25岁,本地人,专给人做网吧生意的。老头子还差四年退休,老娘退休了在给人兼会计,家里有两套房子,一套80平方,一套120平方,你们结婚可以住120的那套……”
“妈……”闻静出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噢呦,又怎么啦!”闻妈警觉地瞪着女儿,好像怕她随时会出幺蛾子似的。
闻静很小声地嘀咕着:“把人家打听得这么清楚,就像放在电子秤上秤猪肉一样,论斤称量地卖……”
闻妈不高兴了:“不打听清楚,放心介绍你们认识啊?人家范师母是一片好心,你不要脑筋不清不楚的……”
“呵。”闻静仍低着头,轻轻说道:“我也知道范师母是怎么跟人家说我的。”
“嗄?”闻妈没听懂,疑惑地看着女儿。
“这个女的快20了,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高中毕业只念过一年进修班,现在在机关单位打杂做临时工。家里摆了十几年纽扣摊,条件不好买不起房子,老头子有腰肌劳损,老娘是家庭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