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湖心寺,百净师傅。
梅疏影看他,定神有礼答道:“老师傅,我是来找微子启,您见到他了么?”
“微子启?钧天监的微子启?”那白发少年道,他觉得此女子有些面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梅疏影的目光滑过在瞿杰,只管看向百净。
“微大人已经多日未来本寺了,和尚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百净一粒一粒开始拈起戒珠,说道。
“这样。”梅疏影微笑谢过,遂转身离去。那优雅地一转身,如花绽放,灯笼上的牡丹轻曳生姿。
百净盯着那盏牡丹灯笼,一时恍惚。那灯笼纸虽是淡淡的浅黄色,却依旧似咒似幻,白底红花,映着晕开的胭脂红,由深入浅,由浅渐无……
有些冷,疏影拉紧了素色披风的线绳,长风鼓衣。
突然一声‘答’脆响,一颗黑色的戒珠蹦跳着越过疏影脚下,一层一层跶嗒嗒着下去了,随即一颗一颗黑色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滚落,很快便如雪崩一般,‘滴滴答答’地成群结队地滚落下台阶,‘答答答’地从最高处滚下最低处。
“法师你的戒珠……”
疏影停住,回头朝台阶上看去。
瞿杰一边说着一边追着,一颗一颗地去捡那些戒珠。
背光中,百净的面色有些怅然,他把手中剩下的绳线和几颗戒珠放进袖子,开口道:
“……我有一个问题参悟不透,本想问微子启微大人,但现在想来问你,也是一样的。”
疏影淡然笑道:“什么问题?”
百净的目光定在她手中妖艳的牡丹灯笼上,随即移开,抬起手,指着栏边的角落说道:“你看见那栏角,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么?”
疏影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又收回来,静候下文。
“那只蜘蛛,它本在佛祖莲花座下听习,曾在那里修行了一千年,千年之后,便有了灵性。而有一日,一阵无心风吹过,落下来一颗露珠。这蜘蛛见这颗露珠,晶莹剔透,可爱无比,竟然心生妄念,由心生故……”
这本是一个凄美绵长的故事,百净却用嘶哑缓慢的声音讲得阴森怖然,心生不祥。
但反正,这也只是一个虚妄的故事。
故事本是故事。
“……那只蜘蛛原不把身外的东西放在心上,可是看见那颗露珠后,却心生妄想。妄想既生,灾劫既至,只见又一阵风过去,那颗心爱的露珠便已经无影无踪。原本只是随来随去的东西,却因为心有执念,便有了疑惑和不解。那蜘蛛叹息说:‘既然要让我失去,为什么又要相遇呢;既然不是我的,又为什么让我爱恋呢?’它的这声叹息被佛祖听见。佛祖便低下头,对蜘蛛说道:你在我座下修行一千年,却依旧堪不破这执念。那现在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下尘去历练吧。那只蜘蛛落入红尘,轮回转世……那一世繁华似梦,甜美似幻,看见自己此生最爱向自己走来,如电如露。可是,那人最终却并没有选择蜘蛛,他选择了别人。”
疏影的表情平淡无波。
百净停下来,顿了顿,又继续用他那刻板无感情的声调说下去:“……天枰的砝码一旦倾斜,便再也回不去了。蜘蛛叹息说道:我此身千年修行,只为了这一世。此一世缘份了结,恋此身无用。遂弃肉身自尽而死。死后魂魄回到莲花座下,佛祖问它:你既有一世教训,为何此次仍旧堪不破?为何执念却比原来更甚?蜘蛛没有回答,只是在莲花座下结了一张网,就像那张……”百净抬手,又再次指向栏角。
“您到底想问我什么?”疏影眼帘下垂,道。
为什么那所爱之人没有选择蜘蛛?为什么那蜘蛛要执着?为什么堪不破虚妄色相?为什么期待于无望的结果?为什么要相遇?为什么要离别?为什么要在乎?为什么不放下?
为什么?
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就从来没有失去,随境攀缘,看到的都是缘分,也都是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住。
“……我想问的是,为何最后,那只蜘蛛不再诉述,不再开口,不再言语。”百净抬头,低声轻问。
疏影一愣:这个问题超出她意想之外。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百净,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看着对面那僧人,转过身去,像那只蜘蛛那样,没有回答,就离开了。
百净没有去追,依旧立在原地。
因为,随风而来,自然是随风而逝。
没有回答,是因为身还在局中;身还在局中,自是解脱不得;解脱不得,便不需要回答。
不需要开口回答:执着的痛苦。
说不出口,执着的,痛苦。
瞿杰终于把所有的戒珠从台阶下捡了回来,递与百净。百净把戒珠收回袖内,站在原地,口中念着起了别人听不懂的经文大义。
“生未必是乐,死未必是苦。”
章十六 魅影憧憧
尘烟卷土,笼内灯火闪烁,梅疏影提着灯笼从湖心寺匆匆下山。
此时此刻,因百净的问话使她心乱、心烦,一路飞驰。
方才种种,只是撑出来的自傲。
每当一个人的时候,便觉得痛苦难熬。
没有微子启,没有微子启来帮自己,没有微子启的消息,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她痛苦而漫无目的地走,从山上走到山下,才终于慢慢收回了理智和思考。她想,现在出了一连串奇异的事情,微子启也不见了。
为什么微子启还不出现呢?
他那么强大,会有不测么?
疏影的手慢慢攥紧了灯笼提杆,脚步渐缓。
“……牡丹灯笼。”有回声在她前方跌宕,幽长起伏,夜风一般回旋,阴冷而寂灭。
这里是湖心寺山脚下,阴风阵阵,一个女子立于前方,她长发如垂云流瀑。朝如青丝,暮成白发。
她身上妆奁不俗,想必生前,也是位家境不错的妇人。
但都过去了。
执着,执念。
疏影没有看也没有只滞下步伐,直视前方,脚下不辍。
她撞破了那道影子,穿其而过。
那破碎的东西,慢慢地聚拢恢复,它缓缓回头,看着疏影手中的牡丹灯笼,似有所思,“你是她么?”它这样轻轻问,却又明明白白得摇头,“不,你不是她”。它这样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等下去——山野之间,人迹罕处,必有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如果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千万别让它们知道你已经看见了它,否则的话,它会跟上你。
疏影终于呼出一口气,她此刻手提牡丹灯笼,比平日要凶险百倍。
平日躲人,今时避鬼。
值得么?晶莹如玉的指甲滑过灯笼提杆,不由在风中微愣。
可是,已经晚了。
更何况,执著于所得所失,付出与回报,根本就是,还放不下。
她这样想,转身上了一个山道,转身的时候,后面又跟上一个影子。
日轮的力量正在慢慢消退,暮轮的力量倾袭而烟笼。
那道影子静静跟在疏影后面,无声无息。
疏影停了停,那道影子也停滞了,疏影继续走,它又跟上了。
一前一后,穿越空气,树荫,日暮,冷风。
穿越山路,尘土。
穿越生,与死的界限。
它在疏影身后开口道:“你在绕道。你故意的。”
梅疏影没有回答,继续走。
“你的灯笼画得真好看。”它继续低语蛊惑道,“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你就继续走你的路吧,别再绕了。放心,我不是被牡丹灯笼吸引来的,我只是,”它迟疑了一下,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看看他。”
疏影脚下一滞,又继续走。
看看,她背对着那影子嘲笑,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人何其自私,何其固执,顽固到至死也不能安心。那些所有从墓穴里流出来的泪水,都是为了未能说出的话,为了未能做的事。
她走到河边。
水气弥散,风声唳然。
渡河的船还没有到,梅疏影立在水边,慢慢举起了手中的灯笼,水浪浅浅涌上,仍让她看清自己的影子,及身后跟着的,魅影。
那是一个女子,疏影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样子普通,是那种跟你面对面走过也不会留下印象的人。
但她现在是鬼魅,如影随形。
疏影的眉头微蹙。
“……夫人你要渡河么?”渡头的船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船撑回来了。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撑着船慢慢靠近了梅疏影。
疏影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了船夫一眼。那男人不自觉地低头,压了压蓑帽,盖住了憔悴的面色。
蓑帽下的双目布满血丝,疲惫不堪。
河边的水一层一层地荡上来,湿了疏影的裙角,有如记忆中一般。疏影盯着那船夫,敛了敛眼底的光。
原来,如此。
“要。”她回答着,迈步上船。
船夫猛地用力一撑杆,船驶离了岸边,一荡一漾,朝河中心去。
长烟落日圆,昏鸦惊影飞。
“夫人拿着灯笼,咋不点呢?”船夫背对着疏影问。
“也对,为何不点呢。”疏影说着,便将灯笼笼在袖中,磨蹭了一会,微光忽闪,灯火便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灯笼上所画的牡丹,本就是由内向外层层渲染,此时借了火光,便如加重色彩,由蕊内青黑转为郁红,朱红散发,点染沿边。
此时竹筏行至苇草,或有遮掩,萤火忽闪,如花颤动。
疏影手提牡丹灯笼,回过头来,跟那女子打个照面。那鬼魅就跟在竹筏后面,慢慢逼近。
近到疏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唇角微翘。
她笑了。
诡秘而扭曲。
在疏影的身后,那个船夫慢慢从水中抽出竹竿,突然朝疏影横辟过去。
“呲——”疏影甩发回首轻抓竹竿,借力还力。重心转移带来的移形,让竹筏以疏影脚下为轴心画弧旋转。船夫原本站立的地方立刻向上倾起,他不受控地向前倾倒,跌落水中。
那男人在水中扑腾,让竹筏剧烈摇晃,几乎覆灭,终于他如同抓救命稻草般挂在竹筏一边。喘息之余抬头,视线所及,竟是一对白皙鞋面。
梅疏影稳稳站在竹筏另一端。她的双脚落在竹筏最远处,脚尖顶立半踩水,蜻蜓点水,如履薄冰。
竹筏停滞在河中央,刚才的竹竿已经掉落水中,漂流而去。
这条河总是给她不好的回忆。
疏影的目光冷冷淡淡地越过那男人。
现在那女子就在男人脑后,她低下头,双手抱住那男人的头,侧脸伏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那男人抬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突然他开始猛烈地摇晃竹筏。
“你会凫水。”疏影问道,她踩着竹筏边缘,四两拨千斤地维持着竹筏的平衡。
“当然。”
疏影点头,“这条河上以前的船夫是你什么人?”
“……是我姐夫。”
疏影看着他脑后的女鬼笑得狰狞,原来如此。
十一年前,她咬住了这条河上船夫的脖子,咬断了他颈上动脉。
原来他还有个妹妹,有个妹夫。
“我等了你很久,才等到你再上这条船。”那男人说道,而落在疏影耳中,却同时混合着那女人得意的回响:
我等报仇的这天,等了好久,好漫长。
“你没在等我。”疏影淡淡说道,“你若真的替你姐夫报不平,早十来年就可以找我算账,你甚至还可以上告官府,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
“……”
“你不敢来找我,”疏影淡淡说道,“你姐夫不过是个人渣。”
“胡说,”那女子尖叫着,尖锐刺耳,“是你先勾引他的,你个不要脸的娼妇。”
“你胡说!”男子自仿佛重音般叫嚣。
“而你比你姐夫还不如。”梅疏影继续对那男人说道,“为什么你现在才想到要替你姐夫报仇。”
“因为……”
“因为你妻子最近死了,对么?”疏影说。“我猜你一定一直对你妻子说你要替她报仇,可你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去做,你只是说说而已。只是随口说说。”
“他不是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