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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大祀过后的第一堂御云课上,真正的悲剧,还是发生了。
四方教的大祀在夏末秋初,也就是整个农历七月。大祀过后,天气转凉,紫微山的学子们都换上了厚一些的秋装。御云课是术士最基本的的一项技能,它依靠冲天索飞上云头并控制云头行进,在术士长途旅行中,以及那项类似于蹴鞠的叫做“云中击鞠”的运动中都必不可少。所谓“云中击鞠”,其实就是两队人以冲天索驭云,在云上用一杆偃月的球杖将一枚会飞的拳头大小的“鞠壤”小球打进对方的球门里。比赛前后两场共打一个时辰,进球多的队伍胜出。在紫微山这项活动是一场年度盛会,安排在九月末至十月初天气微凉的日子,四道比赛,以鞠会友,每个道都对此十分重视。只不过由于升空有危险,这项功课被安排在学子们接触法术半年之后。这一日慕容枫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开心,他早早就换上了玄色滚红边的短装,扎好武靴,在睡房外的院子里把一只鞠壤拿在手中飞来抓去。姬天钦和楚寒秋坐在走廊的槛子上闲谈,而他们的四弟王见宝,那个又矮又小,形貌还有些纠结的小男生,则在一旁喝彩连连——
“大哥你快把你那劳什子收起来吧,”姬天钦懒洋洋地摇着手里的折扇,“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德福要激动得尿裤子了——”
慕容枫于是对那只鞠壤做了一个漂亮的抓捕之后收它进怀里。他坐到他们旁边,满不在乎地朝天空吹着口哨。
“哎大哥,”王见宝又激动地跳了起来,“郁小姐下楼来了——”
姬天钦从鼻子里发出鄙视的哼声。
——芷萧此时正从台阶上下来,她也换好了短装——紫微山女孩子的习武服装都是米色底的,和男生们的玄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装作无视了他们——自进学堂到现在都半年了,尽管这四个家伙,确切点说只有慕容枫和姬天钦,在学堂里呼风唤雨,同窗都很喜欢他们,她却硬是没和他们说过几句话:如果说她对慕容枫的厌恶还仅仅停留在表面,她最不屑最鄙视的一个人便莫过于姬天钦了。当然,姬天钦也从没给她过好脸色,还经常对她讲些龌龊的闲话——看样子在这个人眼里男生和女生稍微亲密就是相好,真是下流之至——捎带着,他也很少跟楚寒秋讲话,尽管她一直觉得,这个漂亮而内向的男孩子本质上并不像那俩人那么差劲。
仿佛这四个家伙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走到了演武场——这里是西山顶的平地,下面据说是白虎道的住处。教授一切神行技巧的齐笑天先生要求众人站好并严格按照要求做,之后下令大家举起发在各自手中的冲天索,集中精神静想冲天索的一头与云相接,之后用力向上抛的同时念显咒:“入云”——
这回,做得最快的竟然是慕容枫,他看上去相当得意。阿残倒是和往常一样淡定——当然他也很快做好了。芷萧想大抵是自己以前没接触过的缘故,试了好几次才把那根看上去和没什么异样的绳子抛到云头上。众人的面前各自垂下一条天梯样的绳索,齐先生要求大家深呼吸,气沉丹田,抓住绳索,运气,在心里念出显咒:“腾空”——
一条条绳索载着小术士们抽离地面,穿上半空里的云层。由于是初学,绳索都不长,故而飘得也都不高。大家在云上晃悠悠地站着,先生说在云上手里的冲天索绳头就相当于驭马的缰绳,可以通过它来控制云头的上下左右。不过我们今天不学这个,下面按下绳头,气沉丹田,念:“归位”。
慕容枫稳稳地落在地上。芷萧一直没敢睁开眼,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小下:她突然发现以前最爱荡秋千的自己竟然有一点晕高。众人纷纷降落了,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应有尽有——可是有一片云,却遥遥晃晃地向高处飘去——
“王德福,下来——深呼吸,握紧绳头,集中精神想着归位——”
可齐先生的指点仿佛无济于事,那小个子王见宝的云却越飘越高——他显然也慌了,在上面大叫起来——
“傻瓜,别乱喊,静下来想着归位,想不了就喊出来——”慕容枫显然是此道中的高手,然而他的叫嚷反而使王见宝更紧张了——
“啊——哇——”
须知御云是靠术士的意念控制的,前行时要心在当下,否则一旦心慌意乱,云便会不听使唤。王见宝吓得乱喊乱叫,又岂能集中注意于他的云上——没一会儿工夫上空便是烟消云散,而王见宝同学则拉着一条貌似不再能派上任何用场的绳子从半空里重重地栽到了地上。
“你们都站在这里别动,我送他去医官那儿,”齐先生临走前反复强调大家切莫乱来。可齐先生的身影刚一消失,人群中便引起了一阵骚动:
“嘿,你们看这是什么,”却是玄武道里萧残的室友,那个人高马大的福康安,举着一个小小的本子,“给你们念念哈——朱雀道小呆瓜的记事本,进朱雀道大门的口令是,大家都听好了哈——是……”
“你把它给我!”又是慕容枫,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劈手去夺那本子。福康安出身武将家庭,武功底子当然不薄,几回合之后,他突然扯起冲天索腾空而起,而慕容枫也就不甘示弱地跃上云头,两个人在半空中过起招来——场上的众人都看呆了:这两个人刚学会御云就敢在云上打架——福康安的块头显然比慕容枫要大些,姬天钦怕大哥吃亏,干脆也腾云而上,半空里登时变作一片混战。
“朱雀道你们二对一,好不要脸,”谢嘉祥在底下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有种你也上啊,”朱雀道里几个男生不满的声音。
“谁、谁武功好的?”也不知是气愤还是紧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别让他们朱雀道看笑话——颙光,我知道你法术厉害的,帮忙啊——”
萧残陡然一惊,芷萧手中的法器掉到了地上。
“我……”他说得有些迟疑。
“咱玄武道就看你的了,”谢嘉祥急得直跺脚,“你是咱道里第一人才啊——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萧残愈发犹豫了,仿佛是本能般地,他看向朱雀道的方向,而那期待中的一张脸上,写满的全是惊惧与不安——
颤抖着举起法器,他猛地回转过脸不再看她。戒尺指向前方,前方的慕容枫,正得意洋洋地举着抢来的本子缓缓降落——
“伐迦伐那——”
“不!!”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芷萧就那么无视眼前危险地直冲上去。也许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阿残变成背后偷袭的坏人,也许为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冲到萧残指向的前方,而萧残脸上冷静如水的表情就在一瞬间变作了错愕与惊恐——
四目相对,她仿佛看到了他的悔恨和心疼:他不是故意的啊——倒下去的刹那,一下子就好想他会冲上来抱住自己。只是,他没有动,而眼中的那一线怜惜,也随即回复了原先冰冷的神色。
——芷萧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弃她于不顾,更没想到他会毫无表情地补一个咒给她——如果第一个咒语算他失手,这个却是他故意的——他不仅不来救她,反倒唯恐她不死——她第一次发现也许对于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累赘,在他伟大的玄武道与玄武神君面前,自己卑微得,仿佛是一直蝼蚁。
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刹,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场景,依稀是有人轻声说,我再也不会打架的,除非他们,欺负你。
天地间,一片混沌。
、第七章 禁地
萧颙光勇斩蛊雕兽,楚素商情劝郁芷萧
芷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学堂的医馆里,卧榻旁边乱七八糟堆的全是各种零食点心。回忆着前面的经历就像是在做梦——她至今仍不愿意相信阿残会为了他在玄武道同年中间的面子而施一个恶咒给她。像是本能般地摸出一直贴身揣在怀里的双面镜,捧在手心,眼前弥漫起一泓寂寥的铜色。不想叫他,镜的另一头空荡荡的。一瞬间就好想把它摔到地上,最好摔碎,让那个负心薄幸的家伙见他的玄武神君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当初冲到他的法器前面一般,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在想要扔出去的一刻,她最终又把它揣回了怀里——
还有,负心薄幸,自己怎么都用上这个词了——
“啊,芷萧,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榻前的帷幔被倏然掀开,一张笑容灿烂的脸就映入眼帘:却是那慕容枫把一只布口袋一翻,什么蜂蜜百花糕蛙形绿豆饼甚至她最受不了的那种什么口味都有可能被不幸吃到的茴香豆就一包一包下冰雹一样地落在她的枕边。这人也不问她的意见,打起帐子就一屁股在她的床沿坐下,顺便把那些大包小包推进她床头几乎就从没动过的零食堆里。
“那个削皮精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偷袭你,亏你俩以前还认识——”这家伙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霹雳炮般地打抱起不平来,“他有本事当面来啊,欺负女孩子算什么东西——玄武道就他妈的……”
他立即意识到貌似不应该讲脏话,就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玄武道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现在算是看透了,”倒是芷萧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他的粗口表示厌恶,而是把他的话平淡地接了下去。
“谢谢你,芷萧,”刚还连珠炮一样的慕容枫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没话了,他只是伸手反复地抓着头皮,“呃……真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芷萧也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慕容枫只在那边嗯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她一瞬间就觉得,这个家伙的确有他的可爱之处。他有些鲁莽,却大方,爽直,偶尔犯些小傻,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没大脑直来直去而且一直都会很开心的男孩。相比起他,阿残就不仅仅是闷——他太聪明,太渊博,也太有心计了。他做一件事情的目的是什么没人会知道,他只是这么做了,然后他成了玄武道的英雄,却完全不会在意微不足道的自己,在被他背叛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哎慕容公子,谁让你进来的?现在不是探访患者的时间,”是姚医官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场面,“赶紧回去,想来到时间再来——”
“哎医官,”被推走的慕容枫显然还想挣扎,“明天就放旬假了,您就不好通融通融,我不就早来了半个时辰么……”
“还跟我贫,”医官在他屁股后面响亮地拍了一下,“你们这些个小毛头,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伤及无辜你还得脸了——要不是郁姑娘给自己施了个治愈咒,金刚杵咒可不是她能受得了的——话说你们还能耐了,这么不大点就会用金刚杵咒——万一出了个三长两短,你们的问题就不是关禁闭和扣考评能解决的——”
什么?治愈咒?
阿残补上的那个咒,是在救我?
——我真傻啊,刚才还差点把镜子给摔了。若不是姚医官说到这个,我恐怕是要误会他一辈子了……
目送着慕容枫的背影离开,芷萧又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她想此刻的阿残是不是正坐在上书房的某个角落里盯着书本却担心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