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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兰-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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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熏风阵阵,分不清是四周桃花芬芳还是怀中女子妖娆,陷落乱花中的他听得见自己的喘息、身后紧随的脚步,以及狂乱的心涛。 
“世子想好下一步了吗?” 
他一怔,随后格外凶的回她:“你说了他在哪儿,大家不就都自在了。” 
“呵……”那笑中隐约含着叹息,他不禁转眸,看到那女子眼中格外清澈的波光,“世子啊,你这是何苦?” 
原本确信的东西就在这波光中迷乱起来,甜而不腻的幽香格外清晰的送入鼻间,他打了一个激灵,忙甩甩头:“你别花言巧语拖延时间,等着他们赶上来救你吗?” 

离若看着他:“你当真以为那些人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们?还未及细思,已听到风声迫近,他下意识的低头,却被离若一把拉倒,滚到了草丛中。不远处,火光点点由远及近,伴随着箭石如雨而至。 
“他们……”他猛看向身边人。 
离若用手捋了下滑落的散发,勉强笑了笑:“世子啊,说你何苦!” 
他握紧了手中金钗,感觉寒意一寸寸爬遍四肢百骸,终于听得箭矢声住,脚步声迫。 
只听一人道:“放火箭。” 
他松了手,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正在这时,却听得耳旁风声一过,“嘭”的一声中,他睁开眼,只见身旁一丈外的草丛忽然火光大作。 
“什么人?!”被打偏火箭的骑士们刷的抽出了刀剑。 
月光和火光交映于那一片刀光剑影,全盛的春花似也承受不住这一片萧森清寒,纷纷的跌落枝头,花雨迷离如幻—— 
却在刹那,惊梦乍开。 
——是一声犹带喘息的低斥:“住手!”;是飘然而至的衣袂如风;是散落乌发仓促了的淡定容颜—— 
“先生!”他不顾一切的从草丛里站起身来。 
“世子!”——隔着刀丛剑林,那一声熟悉回应仍是如昔温暖,喜笑颜开的他几乎就要如昔扑去,却忽然脚步一顿,只因他听见了他下面的话——君潋说:“你和离若姑娘都快到这边来。” 

“你和离若”,“都”? 
心念电转。 
他注视着不远处正疾步走来的人:头回一身青衫,无改公子如玉;还有身后牵着骏马的俏婢,湖绿色的衫儿,碧螺似的鬟——不应是这般行色匆匆,不应是这般剑拔弩张,如此春花烂漫佳期如梦,合该是今宵好向郎边去,良辰美景奈何天…… 

原来…… 
有什么,在胸膛里裂开。 
他咬着下唇,猛然转眸向身边女子:“他知道你是谁的人吗?” 
离若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道:“世子你只管听他的便是了。”说着,反过来就要抓他手。 
之惟挣脱,骑士中便有人上来要拉他。他刚要抵抗,却听四周风声大起,树影摇曳中不知是从哪里冒出几个黑衣人,转眼间已与骑士们斗作一团。 
剧变猝生,之惟愣在当场,却听旁边离若一跺脚:“这下坏了!” 
他也顾不了其他,径直朝君潋奔去。只见几条黑影比他更快直扑君潋所在,却又很快被骑士们逼退,而骑士们反扑向少年世子的刀光又往往被黑衣人所截杀。如此往复,人影憧憧刀光剑影交错成一条河流,波涛汹涌处他沉浮无定,抓不着彼岸唯一孤木。 

“先生——”这声音可能穿越了那兵矢交击铿锵、花摧花折声浪?天玄地黄,人世苍凉,从未觉过自己这呐喊竟卑微如斯,这最后的最小的渴望——不要丢下我不管啊,先生,可为什么,我听不到你的回答的声响? 

恍惚中,又被人推了一下,他听到离若的声音:“世子,你还不快走啊?!” 
走?为什么要他走?他就那么多余吗?心痛得像被火焚过,他反冲进了战团去,胡乱拼斗中,隐约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同时叫了声:“君公子!” 
然后耳边便只剩下一声大吼:“放下剑,不然我杀了他!”这才感觉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锋,沉重冰凉。 
原在打斗的双方便都停了手,各自戒备的撤向各自同伴。骑士们很快在他身边围成了个半圆,黑衣人也相应的在他们外周又围了一圈。圈外,阻隔着他的先生。 

劫持他的骑士便又喊:“让开道,让君大人过来!”说着,刀又贴得更紧了些,“你们谁要是敢动一动,我就立刻砍下去!” 
黑衣人们交换了个眼色,散开一些。 
之惟便见君潋从刀剑深处从容向自己走来,暗夜里光明乍现,烫灼了双眼,“不——先生,别过来!”他拼尽全力对他高呼,哪怕喉结滚动已贴上了刀尖。 

君潋神色无改,依旧步步近前。 
刹那间,泪眼迷茫,却在同时见到了剑光一闪——“先生小心!” 
话刚出口,便见君潋已侧身避过了突来的剑刃,而偷袭他的黑衣人显也未料他竟有如此身手。而就在他怔忪的一瞬,君潋的手指已迫到了他睫前。他下意识的举剑削去,却没料对方已化指为掌,飘然拂过他面门,玉指与他剑锋将将擦身而过。他一愣,忙举剑就刺,而那人已一个扭身,转到了他身侧,还未及撤剑回刺,便觉臂上一麻,剑已脱手。只见那剑在落地前被人足一勾一弹,转眼便已到了君潋手中。 

不但是众人,就连之惟也被这一幕惊呆,头一次见文弱先生出手,竟是这般灵动巧妙,震惊之余又想到:君潋这夺剑几招其实也与他方才夺鞘所用手法相似,想必都是一个师承吧。思及此,心头竟又一阵恍惚。 

君潋持剑指向那黑衣人,对方还未再有动作,这头劫持之惟的骑士已开了口:“宵小鼠辈竟敢偷袭,你们不要他命了是不是?”说着,便要加重手下力道。 

之惟眼一闭,却听先生冷冷一声:“你敢?!”颈上忽松,他忙睁眼,看见冰刃比在那人的喉头——“先生?!” 
君潋将剑又往自己咽喉送了送,目光落在辽远处:“放开世子!你们,全部,都走!” 
“君公子!”——这一声是离若叫的。 
君潋望了她一眼:“你也走。” 
红衣的离若微笑,眸光闪动:“不私奔了?” 
青衣的君潋也回她淡淡一笑:“下次吧。” 
微微,有风过,几片粉红的花瓣留连的划过那一泓冰泉,有什么,温热的,混入了冰流而下,转瞬割破了冰面。将剑又往自己咽喉处送去的人笑容不变,眼神不变,语气不变:“我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吗?放开世子,其他人都走!” 

之惟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刀松了,也看到先生手中的剑上鲜血蜿蜒。 
“你们谁都不想要死君潋吧?”说话时,血已染春衫。 
架在之惟脖子上的刀终于放了下来,君潋手中的剑却仍没移动位置;骑士们和黑衣人同时消失于黑暗中,剑仍未动;远方路上有马蹄声逐渐远去,剑也还是没动。直到绿衣婢扶了离若上马,二人也消失在密林深处,之惟才终于扳开了他先生的手。剑滑落在地,随之滑落的还有人的身躯。 

“先生!”他慌忙相扶,却被力不支体的君潋一块带倒在地。 
血依旧顺着颈上的伤口冒出,他忙撕下块衣裳要替他包上,却被阻止。“世子,等等。”君潋一手捂着伤口,一手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来,“先将这个洒上,不然难止。” 

他依言照做:“这是什么?” 
“顾大夫留下的止血药。”回答的声音很轻,失血的人显有些疲倦。 
竟会随身带着!替他包伤口的手一震,“先生平时也用?” 
“没。”君潋闭了眼,更轻的回了句。 
他没再问,但手下的感觉却让他体会到了他所说的“不然难止”:他按着他颈上的伤处,感到温暖的血流顺着指缝,慢慢的溢出、流出、淌出,终于更慢的干涸,涌动的热浪从指尖一直奔向心窝,也许不过是一瞬,却仿佛已过了一生。 

…… 那也许拿一生也握不住的真心,这可就是他在世间仅剩的温暖?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将手按得更紧。手下,青衫映着容颜如雪,他这才看清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是因方才赶得太急?还是因为本就体弱气虚?许多本想咽的话便这样还是问出了口:“先生方才是从哪里过来的?先生怎知我在这里?” 

“我和碧儿下山到半途,听见山上喧哗,而后又见火光,便赶了回来。” 
碧儿?是那绿衣婢吗?望着那人第一次穿着的清淡颜色,不知怎的,心像被人猛揪了一下,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的脱口而出:“先生不知道离若是谁的人吗?你怎么会跟她们在一起?!” 

君潋睁了眼望他,不语。 
“她是平王余党啊!先生你不想想:当初是谁把你诱到了胭脂楼去才出了后来的事,又是谁弄了顾大夫来府引狼入室?!这次,她还想用迷药迷倒我,她这样的女人怎么能信?!她对你必定是有图谋的!先生你……你怎么能……?!”泪,不受控制的就从眼眶里蹦了出来。 

冰凉的手指轻轻替他拂去,他闻到那指尖血腥也掩不住的熟悉气息,沉静如昨,他听到手的主人轻轻的笑了笑:“是微臣卤莽,教世子担心了。”那手力道稍大了些,最后一点水雾挥去,他看到他清亮的眸光——“但微臣也请世子记住一点:无论是看什么人,都断不能以党阀派系笼统视之,也不能为一时一地之言行所左右。你要看的是这个人本身。” 

一句话后的千言万语,是先生不想说,还是学生不想解?直到后来,之惟想起那晚情景,对于很多事情也仍没有再深究下去。有些困惑,有些伤心,有些愤怒就这样统统被留在了那个夜晚。这让他在不久以后还仍能流着泪仰起脸,说:“父王,你还有之惟。”然后被那个同样流着泪的人紧紧的抱在怀中,再无芥蒂,相依为命;也让他在以后更长的岁月中,无论是身处何种地位,一直都相信世上还有种叫作“信任”的东西存在,相信更有一种名为 “宽容”的东西能维持它的长久——因为曾有人用了生命来教授。 

一旁落花成冢,埋葬的是谁的过往,谁的未来? 
风过,谁怜? 
却听君潋忽然咳嗽了起来,一直咳到再也咳不出声。然后他松了捂唇的手,拿过之惟手中的瓶子,将瓶中的药送了些入口。虽然他的动作很快,惊鸿一瞥间之惟仍是见到了瓶上滑过的一抹鲜红——刚刚的谎言不攻自破——这药,平时原来是这么使的! 

恍然大悟!他这才知道他先生的身体从来就没有复原过,而这几个月来的貌似健康,只是因为他还要忙着修史,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还要对着他的学生微笑,他还有太多的东西要教。支离病体不过一直是靠一根弦硬撑着。此番情景下,是力竭,还是心死?终于弦断人溃。 

君潋没有精力再掩饰自己的虚弱,只自闭了眼睛,掩耳盗铃。 
之惟已忍不住扭过脸去,任热泪奔涌,泪眼模糊中映出花开红艳,他只觉那花红得太过耀眼,仿佛是燃尽了自己的整个生命。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脸上的潮湿终于风干,回眸,见君潋已睁眼望着他笑:“世子,刚在看什么呢?” 
“花。”他看着他,“开得真好。” 
君潋便坐起身来,点头道:“是啊,离若说这里的花开得比胭脂楼里的好得多,甚至比曲江的还好。她说这里叫野趣,便找我一同来看。” 
心湖上涟漪一圈而逝,他也点了点头:“这样啊。” 
君潋转眸看他:“既然来了,那干脆世子陪微臣看看,好不好?” 
少年眼波流转,清澈如旧:“好。” 
君潋低头一笑,伸出手去拉了学生的手,换来的却是几乎掐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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