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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艺术家,可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属。也许,他们的婚姻太美满了,老天爷让他们生了一个怪物。起初,他们以为,刚出生的婴儿,大概都很丑,长大些就会变漂亮。但是,几年过去了,孩子越长越没有人样,各种流言蜚语接踵而至。最恶毒的一种说,母亲和动物园里的猴子或者猩猩私通,才生了这么个怪物。母亲原是很有名气的舞蹈演员,过去,每次演出结束以后,都有鲜花和掌声簇拥着她。自从生了这个怪物之后,她一出台,便会招来一片倒彩之声。她的艺术生涯,就这样结束了。更不幸的是,父亲怀疑儿子不是他的种,甚至有些相信猴子和猩猩的流言。母亲有口难言,悄悄给儿子做了亲子鉴定,然后拿着鉴定书去找父亲理论。结果,父亲不承认她做的鉴定,两口子终日吵闹,甚至大打出手。后来,他们同时出面,为我做了第二次亲子鉴定,尽管两次结果完全相同,我100%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但是,他们之间,已经相互伤害得太深,积怨太深了,这个家,已经无法维持了。”
“他们分手了吗?”
吴良斐点了点头:“他们都不肯要我,母亲觉得,是我毁了她的艺术生命,还使她受尽了屈辱。尽管不能说恨我入骨,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怨恨。而父亲却认为,是我断送了他一生的幸福,对我极其厌恶。最终,他们遗弃了我。那年,我才四岁。”
“遗弃?扔了?”阿四骇然。
“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哦,我听长官们说,这是由于基因突变引起的返祖现象,他们还说,正因为如此,尽管你的外表与众不同,你却有着最优秀的原始基因。这这种人,大多都是聪明绝顶。你也一定非常聪明,是不是?”
“也许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那天,天刚刚亮,母亲把我留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在我额前亲了一口,说了句‘小飞,原谅妈妈’,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从她的泪眼里,看到了深深的自责、歉疚和无奈。我从小就非常胆小,特别爱哭,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啼哭不已。可是那天,我没有哭,一直注视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对他们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唯独那双含泪的眼睛和渐渐远去的背影,仍然非常清晰……”
说到此处,吴良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阿四替他擦着眼泪,温言安慰。
几分钟后,吴良斐慢慢止住了眼泪。阿四问道:“你后来见过他们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丑陋、懦弱、爱哭,使我在孤儿院受尽了苦难。在家时,父母一生呵斥一瞪眼,我都会哇哇大哭,到了孤儿院,依然如故。老师一瞪眼,别的孩子杵一下、撞一下,扔个纸团儿,我都会哭,常常一天要哭好几回,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搞得连课都没法上。老师们很生气、很厌恶,都说我是窝囊废,把我塞在了最远的角落。我成了孩子们围攻起哄取乐对象,常常几十个人把我围在墙角,指着我齐声高喊:‘丑八怪,窝囊废,有事没事哭起来!’或者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我。成年以后,我常常梦见那个墙角,梦见那些喊声和拳脚落在身上的痛楚,常常梦见自己儿时的哭声。”
“太可恶了,那些教师为什么不管?”阿四忿忿不平。
吴良斐摇摇头,说:“我小时候没有名字,不知哪位老师叫我窝囊废之后,老老少少,老师学生,都叫我窝囊废,从小学叫到中学,直到上大学以后,才没人叫了。”
他从阿四手中接过水壶喝了几口,继续说:“小时候,我特别笨,小学都快上完了,我连1+1都搞不懂。”
“不会吧?”阿四叫了起来。“这两根指头加起来是几,你都不懂?”
“真的不懂,那时候,我的脑子浑浑噩噩,老师讲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从来不做作业,老师也不敢要,一要我就哭,哭起来便没完没了。”
阿四笑了,说:“我要是你的教师,也一定不敢要。”
“小学的最后一学期,我忽然开窍了,老师讲什么,我一听就懂,没讲的,一看就懂。上了中学,我决定给自己取个名字,可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记得母亲叫我小飞。我就用窝囊废的谐音,取名叫吴良斐。也是从这时候起,我突然不哭了,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屈辱和挫折,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到了中学,我仍然经常遭到孩子们的围攻起哄拳脚,常常被打的鼻青眼肿,浑身是伤。后来,这种围攻少了,那种鄙夷、轻蔑、憎恶、嘲笑的目光,被敬畏和嫉妒取代了。”
“嫉妒什么?”阿四插言。
“作为学生,强者的标志是是么?是成绩!从一年级开始,我一直是全校第一,第一就是强者!他们都是懦夫!他们一年只升一级,而我一年能升二级。他们要六年才能读完中学,而我三年就上了大学。我把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们嫉妒,是觉得自己永远赶不上我这个丑陋的窝囊废……”
他脸色通红,双眼发光,不住地挥舞着拳头,尽情地发泄着压心头数十年的郁闷、愤怒、悲酸和哀痛。
“我参加过一次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结果,第一被别的孩子拿走了。后来,我发现,那篇获奖作文,竟然是我的参赛作文,一字不差。显然,别人剽窃了我的成果。但我不在乎,只要能证明我是最棒的,署谁的名我都不在乎。在大学,我仍然是最棒的,并因此而获得了全额奖学金。环境也很轻松,没有人再叫我丑八怪、窝囊废。人们对我的尊容,惊讶之后便视若无睹。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轻松、最怀念的时光。”
阿四说:“大家都成年了,应该不像小孩子那样无知任性了。”
吴良斐摇头苦笑:“孩子们是出于无知的胡闹,大人的伤害则完全是恶毒的故意。”
“怎么?哦,那次不幸的婚姻?”
“那只是一个小插曲。到了研究所,‘窝囊废’三字,重新成为我的代名。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同事们,称呼我的时候,故意含糊不清。我从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看到了鄙夷、轻蔑、憎恶和嘲笑。在他们眼里,我重新成了另类。”
阿四说:“他们都是有身份的学者,不该这样呀。”
“我的反击方式简单而有效,做强者!我来之前,全所每年只能发表一二篇论文,而我一个人,每年要发表三至五篇。很快地,他们的目光中,增添了嫉妒和仇恨。仿佛我的存在,成了三千宠爱集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是什么意思?”阿四搞不懂地球人类的掌故。
“我以后再告诉你。我的专业之一是寻找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蛛丝马迹,要进行大量的野外考察。他们把最艰苦、最不可能出成果的考察任务都塞给了我。所里每年都要更换一批考察装备,而分配给我的,永远都是换下来的旧装备。但我不在乎,只要能工作就行。我拼命地干活,一篇接篇地发论文,每篇论文就是一颗炸弹一堆火。有人拼命地浇水,有人拼命地添油加柴,争论非常激烈。我不说一个字,继续一堆一堆地点火,一颗一颗地扔炸弹。在学术界,反应越强烈的东西,含金量越高。即使这些火都被浇灭了,他们也至死都不会忘记它们。我本想在我的论文上署名‘窝囊废’,可是不行,我不能自己承认自己是窝囊废。我署了‘小飞’,我要告诉母亲,她的儿子尽管丑,但决不是窝囊废。”
阿四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你的确很棒。”
“也许我太锋芒毕露了,”吴良斐苦笑不已。“就在我得意忘形之际,他们导演了那场闹剧。这三年,我没发表过一个字。”
“你没有被击垮,是吗?”
吴良斐点点头:“但我在这三年里,积累了大量的资料。离婚以后,我的文章,便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全球最著名的学术杂志上。我最得意的是,以我积累多年的证据,向全世界宣布:至少有三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曾经光临过地球。”
阿四担心地说:“太武断了吧?这会招来非议的。”
“不是非议,而是捅了马蜂窝,但我有大量的证据支持。一直以来,对于外星人是否光临过地球,始终是众说纷纭,也始终没有人胆敢肯定。否定者也拿不出足以令人信服的反证。他们拼命地批驳我列举的证据,理由却很苍白、很空泛。我仍然一如既往,不发一言。就在这时,我的同事们又酝酿了一个新的阴谋。”
“他们又要害你?”
“他们把我送给了你们,送给了你。”
阿四怔了怔,说:“这样不好吗?就我而言,能够认识你,我很高兴,真的。”
吴良斐说:“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能认识你,是幸,可我是阶下囚,前途未卜。”
阿四说:“一个外星人,一旦流落在天堂星上,有三种死法,一是沦为亡民,除非你有可靠的后勤保障,不然,没有食物没有水,你只能活三天;二是撞在我们克隆人的枪口上;三是落入康科人猎食者手中。三种死法,你选择哪一种?”
吴良斐摇头不语。
“书里说,爱情是一种可以为对方牺牲生命的情感,是这样吗?”阿四转换了话题。
吴良斐仰望着穹顶一排排太阳能灯光,说:“我时常想,如果那个女人能真心真意地爱我,我会毫不犹豫地用我的生命去保护她。”
阿四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样的亮光。她注视着吴良斐,说:“那……你爱我吗?”
吴良斐心头一跳,回眸说:“这……我能爱你吗?”
阿四沉思片刻,说:“我不知道。我们克隆人,历来视性行为为丑恶肮脏邪恶的行径,爱情是掩饰肉欲的遮羞布。尽管回归计划最终会改变这些观念,但那是以后的事。目前的人们,仍然恪守着传统的观念。”
“但你却一再地提到爱情。”
“我只是想了解这个被自然人奉为永恒的主题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吴良斐说:“我只是一个囚徒,一个为你们提供细胞的载体,没有资格谈情说爱。”
阿四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什么地方伤害了你,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希望你能谅解。”
吴良斐说:“你没有伤害我,相反地,我倒觉得,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快乐。有时,我甚至觉得,你就是我的妻子,一个非常贤慧、非常善良、非常温柔体贴的妻子。有时,我还异想天开,如果能带着你回家去,我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阿四深深地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在克隆帝国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人
背叛帝国。谈了这么多,你心里是不是好了些?”
吴良斐站了起来,一边深呼吸,一边舒展着四肢,说:“很轻松、很舒服,全新的感觉。走!看看我们栽种的菜苗长了多少。”
菜苗栽下去才两天,没有多大变化,但却生机勃勃。吴良斐望着这些菜苗,又异想天开了。他对阿四说:“给你的长官们说说,让咱俩永远住在这里当园丁,好不好?”
阿四没有回答,走到菜架另一边,顾左右而言他:“阿飞,你有朋友吗?”
吴良斐知道她有意回避,也不在意,说:“我有个崇拜者,叫小草,是个女孩。”
“哦,给我说说她,好吗?”
“当然可以。她高考那年,无意中看到了我的一篇论文。她原本是学理科的,这篇论文使她改变了初衷,报考了地外文明研究。大学毕业以后,她来到我们研究所,指名要当我的学生。那几年,只有她给予我真诚的同情和安慰。这次出航时,全所几十号人,只有她前来为我送行。分手的最后一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