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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梁的前一天,活儿已经不多了。才在傍晚之前,工匠们已经早早散去。已请好了上梁口话说唱者的张牧云,便指挥着两个少女,在家中准备着第二天上梁祭祀梁神要用的各样肉蔬制品。按照乡村中建房的规矩,即便平时大家都生活贫穷,建筑房屋期间的饭菜茶水可以简陋,但上梁之日的招待饭菜一定不能节省。否则,便被认作是不好的兆头,预示着这家主人要一世受穷。尽管以前所有的耳闻目睹,四乡八邻严格按这规矩的人家常常依然一世受穷,在本地土生土长的张牧云还是不敢怠慢,虔心地指挥着月婵、冰飖忙碌准备第二天丰盛的食物。
平凡的乡村傍晚,在落日余辉的小院中准备着食材,烹煮着能在这初冬过夜的食物,本来一切平淡,相安无事。只是,这小院中忙碌了一天的“一家”四口,谁都没想到,很快这小院中就会发生一起严重的大事!
当那两位大姐姐被当作主力烹煮食物时,小幽萝在屋里院内跑来跑去。这些天她都很开心,因为张牧云跟她说这正在盖的新屋是给她住的。因此,当月婵和冰飖一个在院里拾掇食材、一个在厨房里煮菜时,她跑前跑后窜上窜下,只想给她们搭把手。只可惜,无论月婵还是冰飖都嫌她不谙厨工碍手碍脚,到哪儿都让她走开一边去玩耍。
见帮不上忙,小幽萝十分郁闷。黄昏落日的红彤光辉中,小丫头在院落东南角一座小砖头堆上坐着发了会呆,一会儿又寻了一块扁平的瓦砾在地上画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啥的奇怪符号。如此打发了一阵时间,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跟那个总揽全局的牧云哥哥求助,务必要让她做点正事。
之后,当幽萝扮出种种自己能想像的最乖的模样,甚至努力让自己一双大眼睛充盈了泪水波光之后,最终那忙前忙后的少年哥哥终于答应:
“好吧。”他说,“还是让你做点事比较好,否则我也做不成事情……这样吧——”
口中说着,张牧云一扭头,正好看见月婵刚杀好的鸡放在水桶旁的青石上,身上的羽毛大都已拔光,便随口说道:
“幽萝,你去拿把小刀儿,从那只鸡身上帮忙割下肉来,明天烧汤。不急,你能割多少是多少。”
张牧云心想着,反正平时就发现这小女娃儿十分机灵好动,常常喜欢舞个秸秆挥个镰刀,因此这活儿正对她胃口,估计能让她耗上一时。
“好吧。我就去割那只鸡。”
终于领到任务,这时小幽萝还矜持着,学着她冰飖姐姐有时不情愿的样子淡淡地回答。然后她便赶紧转身朝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死鸡飞跑过去。
“哇,还挺暖和,真了不起!”
蹲到那块青石前,幽萝握着那把小刀,摸了摸眼前还带着温红血色的肥鸡,既开心又紧张。
“我要从它身上割下最多的肉来,明天做好吃的鸡汤!”
终于被分派到事务,小幽萝十分珍惜。
“怎么割呢?从颈子?从翅膀?还是从肚子?”
也许期待太久,忽然被委以重任,幽萝真地面对这只鸡时,竟忽然不知如何下手。小小的一件事情,转眼间竟让她白皙的额头上沁出几颗晶莹的汗珠。这还罢了,令人不快的是,这样为难的时刻竟还有人趁人之危:
“幽萝妹妹。”
只听月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要不还是让姐姐来,你去一边玩会儿。”
柔柔的话语,听起来无比婉转动听,不过此时落在幽萝的耳朵里,却觉得不太好听。听说月婵又要不让她做事,幽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好不好,这是哥哥让我做的!我马上就好!”
也许真个情急之下人有急智,盯着眼前肥鸡,幽萝忽然觉得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也不知是自己心灵还是身体的深处,忽然间一股久为开启的神秘力量开始莫名地涌动。
“哥哥。”
若有所得,幽萝扭脸儿问那少年道:
“只是把这只鸡的肉和骨头分开就好吗?”
“是啊。”
“太好了,这个我会!”
幽萝头脑中豁然开朗,马上便站起来,立在这摆放死鸡的青石板前,将粉嫩的小手在空中用力地一挥,然后便低头对着这只脖颈上挨过一刀的鸡子儿喝道:
“出来!”
刹那间,只听得簌簌有声,那只本来安详躺卧、死不瞑目的肥鸡,竟忽然一阵蠢蠢欲动!还没等旁边的月婵反应过来,就见得在一阵骨肉分离声中一只骨架脱颖而出,从一堆血肉中傲然崛起,挺立在青石板上!其时,正是白骨森森,残阳如血!
“啊!~~”
当月婵惊见异变失口尖叫惊呼时,那只宛如活物、好似下一刻就要引吭高歌的鸡骨架身上,还正有些未剥离干净的血丝肉块从鸡骨上扑簌簌落下!
“月婵姐。”
这时那幽萝却不以为意,还自鸣得意地问道:
“你叫得这么大声,是在夸奖幽萝吗?嘻……”
预期中自己这样聪明绝伦的办法一定会有喝彩,这个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的小妹妹,欣喜之中还带些小女孩常见的羞赧。
“月婵姐姐,”她还在诚恳地建言,“我让它自己跑到你的锅里好吗?那样姐姐就可以很快烧好鸡骨架汤啦!”
“你、你们快、快来看……”
这时月婵终于反应过来,却没理跟她说话的幽萝。她满面惊慌,浑身发抖,上下牙关得得地敲击,手指着那只栩栩如生的白骨鸡,结结巴巴地叫喊着牧云和冰飖。而纵然平时她也甚是胆大,当惊叫之后忽然看见那只样貌可怕的骨头死鸡已经展开骨翅开始在小女娃的指挥下在院内到处乱跑,她便浑身战栗,如欲晕倒!
“什么事?!”
听月婵声音有异,这时正在厨房中的冰飖不知发生何事。刚才,她一直在厨房中拾掇菜蔬,顺便炒菜。而她这法力高强的神女才懒得亲自下厨,便趁那粘人的小妹妹终于转移视线不在自己身边,她便赶紧施些小法术,让菜刀在案板上“咄咄咄”自动斩切,命铲刀在锅中自动炒菜,那些胡萝卜片、青菜叶、红辣椒段等各色切好的菜蔬则在空中飞来转去,划着优美的弧线落进各个锅碗中,恰如道道彩虹。听得月婵惊叫时,她正安坐一旁休息,坐享其成。于是,在这样偷懒之时,忽听得月婵叫声有异,冰飖一惊,还以为自己手段败露,让这眼尖的死丫头撞见,便吃了一惊,慌里慌张赶紧停住法术,厨房内的神奇景象霎时消失。
“你眼花了吧?”
紧急掩饰好之后,心怀鬼胎的冰飖口中讪讪说了一句,一转脸,却见厨房门口并没见月婵。冰飖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那她鬼叫什么?”
冰飖也想看个究竟,赶忙也跑出厨房来。
“出了什么事啊——”
一言未了,冰飖看清了院内情形,特别是见到那小幽萝身后的景象时,便忽然张大了口,惊呆在了原地。
残阳如血,冬风似刀,小院中忽然一片死寂。
也许,永远没有人能想到,后来那个让八荒恐惧、三界丧胆的“女魔头”,那么浩瀚无边、奇特诡谲的力量的觉醒,是从为她亲爱的哥哥打理一只死鸡开始。
第四卷『几承魔气一飘然』第十五章 暗羽欲流,啼冥土之春红
这个黄昏,冰飖走出厨房第一眼看到的情景,成为今后许多时嘲笑张牧云的把柄。俏眼瞟去,只见那个向来胆气豪壮的少年这时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刚转念思摸发生何事,却立即看到有一只鸡骨架正在那跌坐少年周围活灵活现地扑扇着翅膀。
“哥哥哥哥!”
映入眼帘的场景颇为毛骨悚然,那个小女娃的声音却依旧响亮甜美:
“你们看幽萝活儿干得快不快、好不好?”
循着声音法力高强的洞庭灵女朝那幽萝的方向望去,俟一看到那副图景,这才算真正地惊呆了!
原来,在冰飖的眼前,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横空出世!它似是鸿雁的羽毛,却比其翼展更宽广;似是苍鹰的翅翼,却比其羽纹更精致。而和世间一切鸟类翼族的羽翼都不同,这双铺展开横亘半个小院的翅翼竟是似实还虚,仔细看它所有的翎毛翼羽全都只是光影。只不过,仿佛凝萃了所有黑暗夜色的光质,又在深幽的冥河中浸染了万年,这光之双翼竟显得那么地幽暗和真实。暝色的巨大羽翼在篱墙之内瓦砾堆上轰轰地扇动,已隔断了一切光明,仿佛迎面扑来了亿万个黑夜的妖灵,在目光对上它的那一刹那将灵魂身心整个吞灭。黑暗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以冰飖如此灵明澄澈的心思在这一刻也产生了千万只恶鬼同时向她尖啸飞扑的错觉;一时间,她禁不住神魂颠倒、心魂剧颤!
浓重的惊惶恐惧还不止如此,当冰飖努力平息了沸腾的灵魂安抚好激荡的心神,再朝那仿佛夜魔化成的双翼望去,却惊诧地发现,如此隔断人世、引来冥夜的光之暗翼,竟属于那个还在雀跃欢笑、鼓掌拍手的明媚少女。猛然之间,冰飖忽觉得自己从没见过如此矛盾之事:最媚丽的少女展露着最阳光的笑颜,身背后却波动挥舞着幽冥气息浓重的巨大光翼。
“这……”
一瞬间,冰飖的眼神有些迷离:
“这就是传说的那对‘夜魇之翼’吗?”
在冰飖记忆里,那个并没有跟张牧云等人说完的冥界传说,其实还有些细节。比如,据说那冥界之中,只有最高等的贵族或者极端点说只有冥界之主本人,才会有一对独一无二的光之暗翼,名为“夜魇”。不知人世间的夜魇是不是化自冥界之王的羽翼,但传说夜魇光翼中蕴涵着无尽的冥神力量,当它扇动时,每一次的起落都是生者世界的一个轮回。
不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今日眼前事儿而言,传说就是传说,传言多是诳言。现在眼前的这光暗之翼虽然看起来十分纯净深沉,但被那长相可爱的小幽萝扑扇来扑扇去,最多也只因为她出其不意,才让月婵的花容失色,让张牧云的屁股墩地,最多只是让张家村中原本热闹嘶鸣的驴叫鸡啼霎时没了声息!
“你们怎么了?”
正在冰飖有些出神之时,那一直只顾欢笑邀功的幽萝也忽然清醒。已过了半晌,不知迷糊还是聪颖的小幽萝才想到,这冰飖姐姐的口儿张开,月婵姐姐的脸色煞白,牧云哥哥赖在地上不起来,恐怕并非在向她表示夸奖和赞美。于是她想了想,眨了眨眼,猛然明白了一切;于是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急智,幽萝胡乱挥一挥手,那只一直咯吱吱围着惊恐万状的少年转圈的鸡骨架,便义无反顾地奔向院外无边的暮色中,彻底失去了登上张家餐桌的机会。
随着吓人的白骨鸡架不知所终,那小幽萝背后惊心动魄的黑色光翼也忽然消逝无形,没留下一丝痕迹。在那一刻落日的一抹余辉忽然又出现在小院中,与远近的鸡犬相闻几乎同时出现在小院之人的眼里耳里。
周围的景物已回复了正常,但之后也不知道这小院中的四人间如何恢复了往常的态势。只知道,在这之前,原本开朗可亲的屋主人很久都避着那小妹妹,不管她撅起嘴赌气还是眼巴巴的凝注,他都躲得远远地,敬之如鬼神。
几乎机械般忙碌完预定的活儿,又吃完了饭,到了掌灯时分,当那个心里有鬼的小女娃正要偷偷溜回东边卧室里抢先装睡,忽然便被张牧云揪住;正要胡乱抗议几句,一眼却瞥到那少年凝重的神色,便把涌到嘴边的嚷嚷咽回到肚子里,乖乖地被按坐在堂屋中桌旁的那张凳子上。这时,那张牧云其实已和冰飖和月婵确认过傍晚之事;众口一辞,她们都说之前自己见到的情景并非因为这些天盖房劳累而引起的幻觉。
“幽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