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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闵翎心里着急,可是连日的艰难攀行令他力气匮乏。他原是计划的抵达后可以休息一些时间,再等她醒来的。可是,他迟到了,而她早醒了。
厚重的棺材盖被缓缓的推开,此时,哪怕是微弱的一丝光线都能令里面的人如获新生。而一向惜字如金的叶闵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虑,对着里头的人呼唤出声,“怎么样了?芙……裳……殿下……”最后那两个字,他叫得很微弱,如此直白的叫她的名字,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里面的人没有应答,但是很快就有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来,加入了推动棺材盖子的行列。这间墓室里燃着些微弱的松油火光,借着那光线看去,那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惨不忍睹。虽然是已死过一次的人,可是这前后不过才六、七日的时间,竟然已经溃烂成了这幅模样。白色的皮肉翻卷,肉已经开始程了黑色。手腕间的血肉少得可怜,即便是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可是诡异的是,整个墓地里非但没有一丁点的腐烂气息,反而还散发着迷人而又浓郁的香味。
叶闵翎压了压舌下的药丸,尽量避开了那香味。然后一鼓作气,终于将棺材打开了。几乎是瞬间,棺槽里的人已经飞快的坐了起来。随后,叶闵翎只觉得一股大力冲向他的胸口,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她飞推出去好些距离。
他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即便是成了这幅模样,芙裳公主还是芙裳公主,暴力和野蛮一点没变。其实,这一点他倒是误会了。玉芙裳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是又惊又怕的。可呆在那封死了的地方,她一点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对于之前种种她完全回想不起来。她只是本能的敲打着推搡着顶上的巨石,而当叶闵翎呼唤她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产生幻觉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呆了那么长的时间,见到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抗拒。那一瞬间,她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且,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一般,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耳边,还隐约会有一些声音传来。这才使得叶闵翎第二次出声的时候,她辨认出了来人真的是他。
“你一定很害怕,身体也出了各种各样的状况。但是,不要怕,一切有我。”
正准备发狂发泄的人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顿时就安静下来了。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但是却能感觉到有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脸上冰冰凉凉的一片。跟着这个身体这个灵魂一起死去的心,一点一点的复苏。她伸手想去摸脸上的泪水,却被另外一只温暖的手止住。叶闵翎说,“我需要给你做第一次针灸,需要……脱掉衣服……”
玉芙裳闻言略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她身上肯定是穿着寿服的吧,这种死人穿的衣服又丑又不吉利,她恰好也不想穿,哼。
公主殿下侧过头去,径自开始回忆自己昏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却不知此时的叶闵翎,心里又是另外的一重煎熬。他突然开始庆幸,那假死重生的药会令人双目失明,喉哑失声了。她若是亲眼见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一定会忍受不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从石棺里抱出来,手触到她身上□□出来的皮肤,那腐烂置皮肉翻开的症状分明蔓延着她全身。手、脚、脖子,以及整张脸,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了。这要是换了别的人看见,不被吓得屁滚尿流才怪。好的是叶闵翎内心世界素来彪悍,再加上他那个性格,即便心中有所触动,也会默默的无视掉。当然,对于芙裳公主的一切,他不能无视,但是却可以弱弱的淡化,并容忍下来。更何况,她此时的这幅鬼样子也完全是败他所赐。^^*
墓室里的灯光非常暗,压根并不适合做针灸这种对光线要求比较高的大工程,但是她必须在十天之内疏通身上近两百处的穴位,时间非常紧迫。若无法完成,或者中途出现意外,她就很可能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芙裳公主心里有很多的话和很多的好奇要问他,可是现在她说不了话。偏偏他又是个闷葫芦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主动和她说一句话的。以至于长达一个时辰的针灸过程中,墓室里都非常非常安静。
叶闵翎收回最后一根针的时候,墙上的松油灯也无声的熄掉了。他在黑暗中摸索中给她穿好衣物,手指触到她臂间皮肉时,还是有些难为情的撇开了头,虽然那会儿他想看也看不清楚什么了。另外,公主殿下都成那副鬼样子了,他也还会起心想去看看人家,还真是相当的重口味。
墓室里自然不能久留,他这可是在撬皇帝女儿的棺材,还打算偷走死人呢。他利麻的收拾了一下,将棺材盖还原,毁掉刚才一番动作留下的痕迹就出门了。此时,外面已经快要天亮了,黑压压的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一个消瘦却异常坚定的身影背着另外一个瘦成了骨头的人自墓门缝隙中走出来,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还煞有其事的左右张望探看一下情况,见没有半个人影之后,这才放心的朝着北边的密林闪去。
可是,叶闵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从芙裳公主身上散发出的异香开始变得越来越浓,浓到……附近刚好有出来觅早食的野兔嗅了一些后,便一头栽倒在了从草间。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
叶闵翎背着芙裳公主行走在皇陵的后山间,山里晨雾很重,背上的人也已经陷入了沉睡中。山林间非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背上那个女子的呼吸声。
这是这么多个时日以来,他最安心的一刻。尽管用了一招风险如此之大的计策,但是好歹……他们又在一起了。
与她分别的那些日子里,他在师父在珍藏中找到了不少不为世人所知的异论奇书,为了转移那些止不尽的思念,他没日没夜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旁的人只道他是那自闭症又犯了,却不知他竟自己捣鼓出了这能令人假死重生的药来。
虽然以往也曾听说过世间存在这样的药,但是也大多止于传言,即便是回珍阁这样的地方也没人见识过。但是因为研制粗劣,这药的副作用有点大,曾被他抓回去试药的公鸡虽然又活了过来,但是却因为承受不住药力而疯了。
他原本是想再好生钻研一段时间的,可是随着他被皇后急召入宫,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够了。为了降低风险性,他将那药涂抹在熏香之上,藏在给她的手镯里。因为是贴身携带的物件,她每日吸入一些便起了药效。
他的原计划是让她突然暴毙宫中,却未料到她会去行刺琴妃,更想不到会被人当真刺死。他现在都还有些后怕,如果自己没研制出这气死回生的药,如果自己没有预先计划救她离宫一事,甚至是说如果这冒险的方法没能起到效果。
那此时此刻,他与她便当真是天人相隔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他的胸口就闷得生疼。还仅仅只是假设了一下,脑子里就涌现出了无限的思念和止也止不住的空洞。
这大概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对人有如此这般强烈的感情。强到他想要助她离开牢笼,强到他愿意在未经明媒正娶之时就拥抱了她。
虽然那些话一句都没曾说出口,但是在他的心里是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妻子的。
妻子。
二人的身影快速穿行在雾色中,叶闵翎不敢冒险赌他盗墓一事不会被发现,所以他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赶到他来时的那处悬崖边。虽然背着一个人攀岩下崖难度非常大,也极度危险,但是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此时被人堵住,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不仅仅是自己,经历了磨难终于可以逃离那桎梏的她也一样。
想到如此,叶闵翎将脚上的步子又加快了一些。
然而,青山雾霭之中,有一个身影也紧跟着他们急行而上,而那人的身后树影被风吹得梭梭直响,被晨雾浸软了的泥地上,印出了一排一排的宽大脚印来。
叶闵翎一路都没有歇一口气,终于在近晌午的时候赶到了那里。他来的时候将一条十丈长的藤条捆绑在了悬崖边那半人粗的树桩上,为了安全起见,他还用了些泥土和树杈将它藏了起来。
他将芙裳公主轻轻放到地上,察觉到她有些不安慰的蹙了蹙眉,胸口微动,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碎发。
轻轻的叹了口气。
如果这一次成功逃出去,他一定会好好对她的。也不会再怕她了,她若是高兴打骂什么的他也是能容忍的,当然更多的还是希望她能对自己再好再温柔一些。不过以她的性格,他也不怎么指望,就是小小的小小的企盼一下下而已。
自己再这样下去也是不行了,作为一家之主,他得振作起来赚钱养家。要让她和他们的孩子过上温暖舒适的生活。他可以给人看点病,卖点药,但是势必要去和更多的陌生人打交道。唉,虽然想着觉得有点发憷,但是他会努力改变自己的。
她受过那么多苦,他一定会把她缺失的所有温暖都补回来。
他如是想着,便放开她去挖那被埋的藤条。却未发现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颗大树背后,有一个影子正在悄悄的凝望着他们。
玉芙裳虽在睡梦中,但是天生和后天的警觉意识令她很不安稳。她平躺在地上,分明能听见树叶沙沙之间那些不平常的声音。
有危险!
她想睁眼去看,可是眼睛却像被一把锁锁死了。她想更加凝神的去听,却发现自己的精神越来越无法集中。她想着,叶闵翎那个初心大意的笨蛋,如果自己不提醒他,他肯定不会擦觉。
可是,尽管她曾多次彻夜难眠,可这一次她却发现要让这个身体苏醒真的好困难。她心里急,说不出话来也坐不起身来。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她却是第一次开始想,也许应该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这条命了。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好好守护那个笨蛋。
树林里的人越来越近,叶闵翎自顾着埋头挖藤条,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不远处躺着的公主殿下想要用力的抬起手肘,最终却只极细微的动了动手指。
危险越来越近,空气也突然变得凝重无比。叶闵翎忽听芙裳公主一声□□,心中一喜便迅速的回转过来。不料背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人,吓得他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
来人原打算去拍他的肩,没料到他猛然回头,一时也吓了一条。不由出声唤道,“师父……”
竟是江戸仪。
叶闵翎微微怔了一下,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被人发觉了,来追杀他们了。虽然条件反射的就要扭头继续去挖树藤,忽而想起自己方才做下的要改变自己的决心。于是,看了她一眼后,颔首应了一声。
起初她以为他是真的死了,自责之余是非常伤心的。后来发现自己护送的棺材里空了,最先想到的便是有人劫持了他的尸首。后来与回珍阁中的人寻思琢磨了一番之后,认定了他应该是假死脱身,不由幸喜万分。可是转念一想到他极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入皇陵,便又是紧张又是后怕。
因为这次的事件,江皇后也不再信任她。她费了好些功夫才入得这皇陵,并守在芙裳公主的墓地外,一直等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见到他从夜色中走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与公主,确实情深,即便是已经死了的人,他依旧不离不弃。可是,也幸得他对她一往情深,不然,她也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吧。
虽然她总是叫他一声师父,可他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