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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楚臣还未与她告别,就见敏言伸出双手,向着他身后扑去:“妈咪……妈咪……”有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进耳里,“你怎么放掉哥哥的手,一路乱跑呢,妈妈四处找你,都快急死了。”这个声音传到耳里,他只觉得五雷轰顶,耳里千般轰鸣,脑里却是一片空白,肖雍也不敢相信似得傻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勇气回头。
那身影印在脑海里,仿佛已半生,如此一见,竟是傻眼,半响都不知道该如何启口。只觉得心里一痛,所有的前尘往事轰轰烈烈的涌了出来,竟然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就在昨日。那小男孩也跑了过去,说了几句,她这才抬头道谢。一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才僵硬了一下,即是一瞬,便又笑吟吟了,最后道了一声,“谢谢先生。”
易楚臣站在那里,几乎不知所措。只觉得自己五神俱伤,心里绞痛,明明和她近在咫尺,却如星辰般遥远,如日夜般绝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一流转,又转到了敏言脸上去,猛地想起了五年前言亦若丢下月半楼离去一事,目光中掠过一丝惊惶,很快就镇定下来,机械似得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寻安穿着红色的及膝大衣,带着红黑色的小礼帽,嘴角微微一动“嗯”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敏言抱进了旁边的车子里。待一家人坐进了车里,言亦若方才示意司机开车,言亦若抱着敏言亲了亲,“你这调皮的小东西,跑到哪里去了,你妈妈一阵好找。”敏言把帽子拿在手里,小脸埋在言亦若脸边咯咯乱笑,“是碰到一个小哥哥,他带我去玩捉迷藏,他都那么大了,还摔跤!”言亦若不由的握住了寻安的手,寻安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
敏言跑到前座去跟易翰唯玩到了一起,翰唯教了敏言一首儿歌,敏言开心的唱起来,寻安有些心思恍惚,忽的就想起了那日,自己装作瘦弱的老妇人辗转于各个馒头摊旁,她一路赶路,夜间住在稻草堆上,晨起只吃了一个半干的馒头,羊肠小道两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不知走了许久,才看见山弯下稀稀疏疏两三户人家,碧蓝的一柱炊烟飘起,直升到半空中。那山路虽然崎岖,越走越长似得,心里荡漾的却是另一种欢喜,曾经有多少个那么一刻,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就要见到了,满心满意里都只漫出一种欢喜,盈满天上地下。
敏言和翰唯的声音突然传进耳里,原来是正在唱着一曲茉莉花,翰唯又道:“敏言,你还记得哥哥昨天教你弹得那首曲子吗?”敏言道:“记得。”翰唯笑说:“好,回去弹给我听!”寻安慢慢的靠在言亦若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这样的温和有力,仿佛给了她一种镇定安宁的慰藉,她满心的浮躁都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寻常的那样的从容安详。
车子慢慢驶进了若安别墅,言亦若先下车,把敏言抱在手里,又牵着翰唯,寻安走在后面,看着一家人如此安宁幸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觉得此生已足够。她笑着走上前去,牵过翰唯,又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漫天的晚霞如泼散的锦缎流离,个个珠圆玉润的落在敏言眼睛里,仿佛熠熠生辉,敏言搂着言亦若说:“爹地你看,太阳快落山了。”寻安与翰唯相视一笑,寻安道:“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敏言又笑了起来,一本正经的用英文重复了起来,“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安阳的深秋本是雨季,午后又飘起雨来,雨虽不大,但淅淅沥沥的落着,总也不停,让人不自觉的微生寒意。如今的西城寨已经是繁华的商业大街了,百货商店更是鳞次栉比,玫瑰夜总会也被扩大改建了,改名为了玫瑰俱乐部,寻安也从言亦若口里听了关于这栋楼的传奇,原来这栋楼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她初初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天香楼。她本是自己来看看账目的,谁料却睡着了,倒是翰唯,小大人似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俱乐部和百货商店的账目。寻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得懂吗?”翰唯道:“小意思。”寻安摸着他的头笑道:“你爹地把你宠坏了。”翰唯道:“是爹地教我的,我真的会看的。”寻安看了看表,道:“好了好了,那你就在这里看账目吧,我还有点事,你记得下晚去游乐场接敏言,然后跟她一起回家。”
喻振邦听说她回国了,特地约来一见,寻安也想与他见一面,听说他结婚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呢。她正兀自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的察觉,“老赵,这不是去福慧饭店的路!”老赵并没有答话,反而是加快了车子行驶的速度,寻安心里立刻明白过来,也不说话,神态自若倚在靠背上,早知这一日迟早会来的,反而镇定了下来。车子穿过了半个城区,一直驶到一处半山腰的庭院里,前面有侍从官上来开车门,后面跟着的两部车子也不急不缓的停了下来。寻安接过侍从官的伞,向司机老赵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翰唯还要用车。”那老赵见她从容的姿态,喃喃的说:“对不起,夫人。”寻安笑笑,没有说没关系。
后面有人撑着伞迎上来,寻安笑说:“麻烦让一下路,我的车子要出去。”那人不卑不亢道:“这恐怕不太好。”寻安笑说:“有什么不好的,他上有老下有小,自是没有胆子把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说出来。”那人微一迟疑,还是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让车子顺利的倒转,然后慢慢驶出去。雨势渐大,只闻雨声刷刷轻响。寻安心里平静,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来。
行至回廊下,侍从便不再跟从。她穿过月洞门左转,又是一重院落,一路走进来,都是很旧的青砖地,边边角角还泛着青苔,那院子中有一处天井,周围种了一树梅花,一树海棠。本都不是花期,却都枝繁叶茂的种的很好。从天井的另一处月洞门绕出来,忽的见到眼前一片开阔,回廊外面竟是一片大院子,两边关着约有十来匹骏马,皆有专业的饲养员养的很好。雨声淅淅沥沥的在屋顶上凝成一个珠,而后缓缓滑落,正好滴在马儿的耳朵上,却听不见马儿的嘶鸣声,只耳朵动了两下,头转了一边又不动了,寻安心里恍惚,忽的笑了笑,原来是马儿睡着了。他本来站在她斜侧面的回廊上,她一抬头,只见他已经依靠在了她后面的月洞门上,向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们只在围场待了月余,大半的时间,她都和德珠在电报房里工作,因她刚执行任务回来,才有机会多得了些休息的机会。等到夜半时分,她方回到住处,刚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就见着他坐在床边了。第二日又继续往电报房工作,见着德珠也一样的打打闹闹,如今想来,一切竟是枉然,都回不去了。她本能的扶住了月洞门的另一边,此时方能正视他的面容,他们之间虽只有数步之遥,却隔了十年,他脸上并未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是眉梢眼角多了些成熟沉稳,平添了诸多的魅力,这十年里,平定北地,剿灭叛军,几乎掌握了全国的兵力,一定生活的如鱼得水吧,她慢慢的笑了起来,心里却是无限心酸,他静静的看着眉眼,慢慢的说:“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从前有多少个傻事,我也只为你一个人做过一次。”
她偏过脸去,静静的看着门外的雨打树枝,只听他又说:“这里是我亲自布置的,你要不要进屋里来看一看……”
寻安打断他,“不必了。”他停了片刻,方又慢慢的说:“那就看看这里的风景吧,树也是我亲自种的,花开的极好,等过些时候,就能把花瓣摘下来,做成点心吃了。”她本听着他的声音和着雨声缠缠绵绵的传进心里,却只听见自己说:“如今做这些事,说这些话,都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如都忘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道:“早先,我以为我是真的忘了,可是到了后来,我发现我找的女人都跟你有些相似,每天晚上一定要睡在你的睡过的床上,每天用着曾经送你的那支钢笔,就连用的茶也是你喜欢的红枣莲子茶,我相信秦思邦,因为他曾经帮助过你,我知道姚志宏行事越来越过分,却下不去手,因为他曾经变相的救过你。”寻安笑了起来,说:“也许是你老了,胆子变小了,何苦都揽在我身上。”易楚臣笑了笑,眼睛盯着外头的雨,“我是老了,你却一点也没变。”
寻安笑了笑,“德珠是个好女人,你们以后好好过吧,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易楚臣道:“有些东西,我给过你的,再怎么样也给不了旁人了。你和言亦若……”他忽然不说了,寻安没由来的想起了一句话,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自己甚是唐突一下,嘴里却笑道:“依你的辈分,应该叫我一声表嫂吧。”易楚臣却看向她,嘴角微微一动,“日子过的这样快,一转眼已经十年了。”十年前的她明艳动人,鲜活而有朝气,而现如今只添了优雅风韵,神采丝毫不输当年,可是明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忽然说:“我知道有一家西餐馆子不错,那里的满天星很好吃。”
“我已经不爱吃那个了。”忽的又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冷漠,又加了一句,“自从生了孩子,就不敢吃那么些甜的了,久而久之就不爱吃了。”
雨声缠绵的滴落在树枝的细缝中,细致有声,依稀入耳。她忽的觉得这样说反而更不妥了,又不知该怎么补救,只能沉默,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好像是十年前轮船上让她惊鸿一瞥的那个翩然少年。雨声渐小了,易楚臣撑着伞道:“走吧。”他亲自送她出来,却是亲自开的车,肖雍急急忙忙的赶上来,他却道:“撤掉所有人。”肖雍还在后面说话,他却已把方向盘打了一个方向,快速而平稳的驶了出去,将所有人甩在了后面。
一路上他都只是开车,寻安定定的看着车窗外的一片模糊。他曾经开车载着她的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恍若已经隔世。她却还记得,那个夜里,他的怀抱那样的暖,可是那有怎么样呢,年轻的时候,三年五年好像就是一生一世,可是十年了,所有的人与事都像是不可触碰的彼岸花,都可望而不可及了,像是一张张泛黄平整的旧照片,那些记录了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记忆里已经如同即将熄灭的淡蓝色火焰,冷掉了烛心,平了心恨,终于是淡忘了,忘得可以淡然的从容面对了。
车子的速度在减慢,码头已经到了,风雨飘摇中,有人向他们跑来,示意他们已经停航了。易楚臣却执意要上船,加了一沓厚厚的钱,那人终是同意了。原来有时钱财权利的诱惑,远比生命高出许多,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感情呢。
江水急湍,船开的极慢。往日这个时分,在海边看着晚霞日落,是一件很写意的事情,而现在,满目的烟雨蒙蒙,对岸的事物都看不见了,水流仿似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江水漫天漫地的袭来,好像永远是水,也只有水。
她正兀自出神,他却突然回过头来。四目相交,她再也避不开他的目光。倾身上前,吻上了她的唇,她冷漠的把手搭在的他的肩胛骨处着力,试图推开他,他却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出来,强行的压回去,辗转在她的唇上。那些只属于她的温柔过往,一个隐忍而得力的左膀右臂,一个俏丽而明艳的解语花,一个美好而给人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