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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什么?”
“一种强力麻醉剂。这里的份量足够麻醉十头以上的大象,用在人身上就是过量了,会彻底摧毁他的神经系统。他将像个白痴一样活过几个小时,然后像植物人一样活十来个小时,然后非常肮脏不堪如同一头畜生一样死去。但在第一时间,他会表情停滞下来,继续做他之前的动作三到四秒钟,然后才跌倒。这个时候法警才会发觉,而我们已经足以在人群中脱身。届时,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冲出医院。医院外面的警察对这上千人根本没有办法。”
罗汉摇头不语。易振国这样的安排,确实有个谋杀步尧的计划已经毫无疑问。这帮人确实是早就盘算好了的。易振国自信满满的样子让他有点不忍心,他几次快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盘算,然而,他却无能为力。因为他罗汉自己的处境,虽然不比步尧危险,但绝对很尴尬。
易振国的计划也许不错,但问题在于,在这场阴谋里,不止易振国一边在算计。在住院大楼下面,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同样让罗汉服了气的人。他不仅知晓了易振国的打算,还推出了易振国全部的计划,甚至还推断出了更多的东西——易振国他们都是被人利用的。罗汉方才发现,李子平和易振国凑一块儿够让他倒霉的,李子平和易振国是对头更让他倒霉,但最让自己倒霉的,却是他被夹在了中间。
阳台上,李子平摇着手指道:“知道么罗汉,你刚才说得很对。将你逮回去,失而复得,对我意义不大了。”
“这才想通?快没时间了。”
“不。没有时间,我可以给你时间。如果仅仅是你说的,绿帽子联盟谋杀步尧,这个案子被我阻止或者被我破掉,也没有太大意思。甚至不能跟将你重新逮回去相提并论。神偷侠盗是大案,只有一种情况——现在这种情况,我遇到一个超级大案并将它解决,才能挽回你在法院脱逃给我带来的各方各面的损失。所以在最初听到你说的所谓谋杀步尧的时候,我毫无兴趣。”
罗汉挺起身子。李子平说话从来油腔滑调,但他现在却是罗汉从未见过的认真。他知道,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李子平绝不至于如此郑重其事,将他单独叫到阳台上来掏心掏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警惕地想道。果然,李子平开始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单独把你叫来么?或者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警察换成便装么?或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那两个说话不清不楚的家伙走了么?”
“警察换成便装是怕引起群众不安没法解释吧?”
“是,也不是。”李子平温柔地解释。罗汉知道这要是平时,李子平早就“你知道个屁”之类的话送上来了,现在却如此温文尔雅,让罗汉毛骨悚然。他仿佛看见那头史前大猩猩正在假模假样地学人装斯文,套上唐装拿着毛笔鬼画桃符。
“换便装,是因为,我要他们继续谋杀下去!嘿嘿,”猩猩捏着毛笔得意地笑道,“换便装,他们本来警惕的神经就放松了,就不会以为我们还有可能查到他们头上。你知道,我没有证据。你说的,统统不做算。因为整件事情太大太严重太突然,你又在急于脱身的在逃犯,你说的话如果没有第二个人来作证,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傅大年问一句,为国家贡献一辈子的高级干部的信用还不如一个恶贯满盈的惯盗?这句话就没有人能回答。所以,得有第二个人,愿意做人证,或者,你让不会说话的东西交代。”
“你是要找证据。”
“对,你不在,他们显然一样会进行下去。因为你的出现根本就是个偶然的事情。所以我要你加入进去。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整个事情跟傅大年有关。我要你找出这个证据来。如果可能,找出那人来。”
“谁?”
“幕后策划。他们中间,显然是有被利用的。比方说郑翼,我相信所有人都会清楚地知道,郑翼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其他的人,就大有来头。总之,他们之间肯定有人——也许不止一个——就是直接和傅大年联系的人,是受傅大年指挥的人。你如果找不到证据,直接把这个人找出来,也是很好的选择。”
“易振国绝对不是傅大年指使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随便,那就是那个雷徒,你得给我找出证据。”
“我还没弄明白,尹鹏飞和他那小女朋友又为什么要放走?他们不是也有很大嫌疑吗?”
“对,不过他们我另有安排。事实上我相当怀疑尹鹏飞,但显然,本来他就是要走的,不具体参与其中的,所以我让他走,让整个事情顺着本来他们的计划来。显得自然,显得我们从来没有参与其中。”
罗汉在听到李子平定的计划后,就知道自己才下贼船又上匪山。总之今天是别想善罢了。但是,就像易振国的计划有李子平掺沙子,他罗汉自己,就是李子平计划里的沙子。
你算他,他算你,最后我还得算所有人。罗汉心中暗暗诅咒,原来自己走了一条多么错误的人生道路。做坏人难,做好人更难,做他这样的好坏人简直是难上加难。他妈的,倒是李子平那样的坏好人,披着羊皮的狼,看上去一天到晚过得挺滋润的。
作为名震江湖的神偷侠盗,显然不会只是这样一个工具被人耍来耍去,要他杀人就杀人,要他内应就内应。罗汉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最初稍稍抗拒过后,他果然穿上了护士服。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也许是自己脱逃的最好机会。
趁乱逃跑,这会是个好计划。
罗汉心里盘算一遍路线,回头对易振国道:“现在又怎样?”
“等。”
“还等?”
“对,等……”
四点五十三分。
白班的护士们有些已经空闲下来,她们三三两两地换掉护士装,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一些晚班的护士也已经吃过晚饭,来到护士台前面准备上岗。熟识的护士相互打招呼说笑,在她们看来,这和任何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十楼的走廊右侧尽头,郑翼和雷徒正在一起等待那个时刻。走廊这一头是平日里不常用的救火逃生楼梯。相较走廊左侧电梯旁边的主楼梯,这里空间更狭窄,灯光更阴暗。由于少有人用,这里楼梯扶手布满灰尘,墙角甚至可以看到蜘蛛网。
一身病人装,躺在移动病床上的雷徒看着不停抬手看表的郑翼,道:“没事,别急。”七分钟后,他裤子兜里的其中一个电话会响起。两个号码不同,铃声也不同。与此同时,他们这条走廊尽头,十楼的另外两个人,易振国和罗汉,他们也会收到易惕的电话。因为易振国和雷徒特意准备了一号双机。
郑翼常吸一口气,慢慢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杀人,平日里想起距离自己多么遥远,然而今天,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一切都改变了。他感到胃部有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这种紧张甚至已经盖过了初初听到妻子最后遗言的痛苦。
然而仇恨依然在增长。难言的恨意充斥着他的身体,他咬了咬牙,从衣兜里掏出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雪……”
四点五十四分。
走廊左侧的电梯旁,主楼梯口上来了两个端着饭盒的护士。饭盒正冒着腾腾热气,显然刚从食堂打的。她们奇怪地看着易振国和罗汉,显然,她们并不认识这个眼生的护士,而且是护士长的衣装。但她们没有说什么,吃了饭还得上班,这样的闲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听她们议论道:“听说了么?医院在闹鬼呢。那个蒋小雪的鬼,今天晚上要出来,今天是尾七……”等她们走后,罗汉和易振国才长舒口气。
“饭没吃就神神鬼鬼地爬十层楼?”罗汉怒道,“这帮护士都喜欢餐前运动增加食欲吗?”
易振国接着刚才的介绍道:“电话会是易惕打来的。她来确定步尧等人到底走左边主楼梯还是右边火灾逃生楼梯。我揣摩应该是主楼梯,所以将身手好的你安排在这边。但凡事得有个保险。易惕会守在十四楼的主楼梯上。一旦发现他们出现在主楼梯,她将用左边裤子兜里的电话给我闪个电话,如果没有,就用她右边裤子兜里的电话。”
罗汉尽量让自己一心两用。他已经猜到,易振国的计划是趁乱杀人。这和他趁乱逃跑的计划,在乱字上不谋而合。他知道自己既不可能按照李子平的计划在最后一刻阻止易振国,也不可能最后一刻参与到谋杀当中去。他知道,因为李子平的存在,也许易振国的计划有很大可能无法实现。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确实如同计划中一样发生了混乱,他将第一时间往楼下冲去。至于步尧,或者其他人,将都不在罗汉自己的考虑范围内。
他突然没来由想起了张抒惊恐的表情。
四点五十五分。
李子平和周莉莉、卓立、魏其辉四人站在住院大楼一楼大厅。李周二人也都已换成便装。他们站在电梯面前后退几步。一旁的主楼梯同时也在视线范围内。便衣的刑警集中在了主楼梯口和右边火灾逃生楼梯口。为了避免招人注意,也为了保险起见,这里的警力并不多。大多数警察在住院大楼的一楼大厅门外,而整个医院的围墙和门也被便衣们集中看住。
三层包围,李子平觉得在现有警力下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当然,他还是更相信自己。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一只脚蹬在雪白的墙壁上,两手抱在胸前。谁也看不到他埋下去的那只手,已经将枪握住。
周莉莉将自己的焦急化作连珠炮一样的询问:“这样能行吗?万一他们真杀了步尧怎么办?还有罗汉,罗汉真没有机会跑吗?万一他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傅大年参与又怎么办?”
李子平抿着嘴唇,罕见的没有油腔滑调地回答。连一贯吊儿郎当的卓立也没有吭声,魏其辉更是半闭着眼睛犹如老僧入定。李子平相信自己的判断。之前给周莉莉的解释并没有让她信服。确实,如同周莉莉所说,这很出格。在知道谋杀之后不先将嫌犯控制起来,竟然冒这样的风险,李子平估计全市刑警队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出来。这太出格了,风险太大了。
但第一次逮捕罗汉的时候,更出格,风险更大。李子平摇摇头,将脑海里的杂念清除出去。非常人行非常事,他深吸一口气。
四点五十六分。
并没有回家的张抒看了看表,又放下手腕。这里是医院正门街对面一间珍珠奶茶店。这里视线很好,可以看到远处住院大楼的一楼大厅正门,一直到眼前的医院围墙大门。她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清楚地看到医院大门外的警察已经围在了门口。警车停在一边,一些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却堵在门口。一辆120救护车试图从两辆面包车之间穿过,马上就有白衬衣黑西裤上前阻拦检查,甚至不顾这辆车是出去抢时间救人的。
香烟燃尽烫手,张抒扔掉烟头,咂了口饮料。她听到了易振国的谋划,关于中医西医的见解。尽管对具体怎样谋杀并不知晓,但她看得出,这些人准备充分,志在必得。
她没有回家,因为她想看看,步尧是怎么被杀的。她忽然意识到,作为护士多年的自己,看过无数人死也参加将无数将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自己本应对生死早就麻木。但现在,竟然如此强烈地希望看到一个人的死。她自嘲地笑笑,也许,步尧真的该死。步尧去死,这个念头其实自从听到蒋小雪是被害之后她就有了,只是现在才如此清晰明了。步尧去死!不管从一个医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