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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莫尔斯走出市警察局总部,顺着基督教堂 1 走到谷物市场。他注意到左边卡法克斯塔的大门敞开,旁边的告示在邀请游客登塔观赏牛津全景。
他可以看到塔顶有四五个人,他们面对天际线,1 基督教堂(Christ Church)始建于一五四六年,是牛津大学最大的学院之一,也是圣公会牛津教区的主教座堂。
用手指着牛津的一些地标,一个年轻人就坐在边沿上,一只脚顶着旁边的护墙。莫尔斯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赶紧低下头朝前走。沃尔沃斯 1 外面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公共汽车,他走了过去,回想自己刚刚读过的资料:约瑟夫斯和劳森的生平、他们的死因分析和后续调查。但是他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价值的新线索,然后他面朝圣贾尔斯路,抬头望着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塔楼。当然,那里没有人……等一下!最近——有人爬上去过吗?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但是不对啊,肯定弄错了。贝尔的卷宗里提到过:“每年十一月都会有一组志愿者上去清扫落叶。”
这只是一个想法,仅此而已。
开往班布里路的双层公共汽车停在排队的人旁边,莫尔斯走到上层。汽车驶过圣弗里德斯维1 沃尔沃斯百货(Woolworths),英国一家历史悠久的零售连锁企业,二〇〇九年破产。
德教堂的时候,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塔楼,猜测它的高度,八十英尺,九十英尺?前方圣贾尔斯路上的树木开始长出稀疏的叶子,远远看起来显得郁郁葱葱。公共汽车驶入泰勒研究所前面的停车带时,车身刮到了那些含苞欲放的花枝,莫尔斯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里的树有多高?四十英尺,五十英尺?肯定不会更高了。那么,根据万有引力定律,秋天的落叶又是怎么会飞上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塔楼呢?不过,答案可能非常简单。落叶飞不上去。十一月清扫落叶的人根本不需要登上主塔楼,他们只需要打扫走廊和圣母堂上面较低的屋顶。肯定就是这样。他的好奇心越发强烈了,自从劳森死后,贝尔的手下肯定已经搜查了教堂的所有角落,但是有人到塔楼顶上去过吗?
有人按响了停车铃,汽车在萨默顿的商铺前面停下,莫尔斯的头脑里同时响起了另一只铃,然后他也随着人流走下汽车。贝尔(现在都是“贝尔”1)的笔记里有几句隐晦的话提到了约瑟夫斯有赌马的不良嗜好,而且在他去找约瑟夫斯的银行经理之前,贝尔还聪明地预测了死者钱包里那一百英镑的来源非常简单——萨默顿的合法投注站。
莫尔斯推开投注站的门,立刻大吃一惊。这里更像劳埃德银行的支行,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赌注登记所。正对着他的是远端墙边的柜台,前面是低矮的格栅,后面的两位年轻女士正在收钱和压印投注单。另外三面墙上钉着日报的赌马版面,前面放着一些黑色的塑料椅子,顾客可以坐着研究观战指南,盘算着自己的奇思妙想或者投注专家的选择。这里大概有十五个人——都是男1 英语中姓氏“贝尔”(Bell)与“铃”(bell)拼法相同。
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全神贯注于赛况、赔率和骑师。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着扩音器每隔几分钟从赛场直接传来的最新投注消息。莫尔斯坐下来,茫然地盯着《体育编年史》1 的一页。他的右边有个穿着入时的中国人拧了一下墙上那个小投注机的把手,撕下一张投注单。莫尔斯从余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写下的字:“三点三十五分,纽马克特——二十英镑赌赢——小提琴手”。
唷!这里的赌徒大都只要赌赢了五十便士的小钱就得心满意足吧?他扭过头,望着中国人走到付款柜台前面,右手利落地点出四张五英镑的钞票;他望着格栅后面的姑娘,她像女菩萨那样面无表情地收下了最新的奉献金。两分钟之后,扩音器又醒了过来,一个冷淡的声音毫无感情地播报“比1 《体育编年史》(Sporting Chronicle),英国的体育类报纸,主要内容是赛马报道,一八二二年创刊,一八八六年与《体育生活》报纸合并。
赛开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播报四弗隆 1 处的赛马次序;然后是冠军、亚军、季军——小提琴手不在其中。莫尔斯小时候听过雷蒙德·格伦登宁 2 狂热的赛马解说,相比之下这里的解说显得格外空洞,就像苏富比的拍卖师在叫卖塞尚的画。
中国人坐回莫尔斯旁边,开始把自己的那张黄色小投注单撕碎,动作精巧得像是在表演折纸艺术。
“不太走远?”莫尔斯大胆问道。
“嗯。”中国人答道,他微微点头,表现出东方式的礼貌。
“有时候走运吧?”
“有时候。”他又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常来这里?”
1 弗隆(furlong),长度单位,一弗隆等于二零一米。
2 雷 蒙 德· 格 伦 登 宁(Raymond Glendenning,19071974),英国广播公司体育评论员。
“常来。”然后,像是要解答莫尔斯脸上的疑问,“您是觉得我比较有钱?”
莫尔斯迅速岔开了话题。“我以前认识这里的一个常客——那家伙叫约瑟夫斯。经常穿一件棕色西服。五十岁上下。”
“现在也在这里?”
“不在。他六个多月前死了——被谋杀了,可怜的家伙。”
“啊,你是说哈里。是的。可怜的哈里。我认识他。我们经常聊天。他被谋杀了,没错。我非常难过。”
“他赌马赢了不少钱,我听说。不管怎样,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走运。”
“您说错了。哈里很倒霉。总是差那么一点。”
“您是说,他输了很多钱?”
中国人耸了耸肩。“可能他比较有钱。”他的小眼睛又盯住纽马克特四点整的赛事,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投注机器的把手。
约瑟夫斯很可能经常输钱,而他那点失业遣散费根本不够用。不过他肯定能用什么办法从什么地方弄到钱。
莫尔斯和自己打赌中国人下面会押哪匹马,但是他眯着眼也看不到投注单上的名字,之后他离开了投注站,若有所思地走上山去。非常遗憾。
几分钟之后,莫尔斯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那个矮小的中国人站在取款柜台前面,脸上挂着几分诡异的微笑。他还没有掌握英语句法,但是他生造的那句似通非通的“总是差那么一点”却可能是给哈里·约瑟夫斯最恰当的墓志铭。
15“不,对不起,探长——他不在家。”现在是七点十分,刘易斯夫人不想中断收看《阿彻一家》1节目,她希望莫尔斯要么进来,要么离开。
“牛津联队今晚有比赛,他去看足球了。”
雨点从下午茶时间开始就一直没有停,现在仍然拍打着刘易斯家门口车道上的雨水坑。“他肯定是疯了。”莫尔斯说。
“是因为他跟您一起工作,探长。您要进来吗?”
莫尔斯摇摇头,一滴雨珠从他光秃秃的前额流到下巴上。“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1 《阿彻一家》(The Archers),英国广播公司四频道的肥皂剧,从一九五〇年起每晚播放,延续至今。
“您肯定是疯了。”刘易斯夫人小声咕哝道。
莫尔斯在雨中小心翼翼地开车前往赫丁顿,刮雨器左右摇动,在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弧形。他烦心的正是这些该死的假期!这个星期二晚上,他坐在圈椅里,昏昏欲睡,并且越来越觉得浑身无力。普雷豪斯 1 为他提供了一张乔·奥顿 2 滑稽剧的票,评论家认为这部戏是经典喜剧。但他不想去。红磨坊宣布火辣的桑德拉·柏格森要在《皮肉交易》里领衔性感、野性、诱惑的女子群舞:X 级 3 的预告片,U 级 4 的电影。不想去。
所有前景都显得讨厌,甚至女人也显得无耻下流。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刘易斯警探。
1 普雷豪斯剧院(The Playhouse Theatre),英格兰中部格洛斯特郡切尔滕纳姆的剧院。
2 乔· 奥 顿(Joe Orton, 原 名 约 翰· 金 斯 利,19331967),英国剧作家。
3 英国电影分级制度的 X 级表明只有成人观众可以观看。
4 英国电影分级制度的 U 级表明所有年龄段的观众都可以观看。
莫尔斯在桑菲尔德路顺利停好了蓝旗亚轿车,穿过硬邦邦的旋转栅门,走进玛诺运动场。西侧的看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浑身湿透的忠实球迷,雨水从他们的雨伞上奔流而下;但是伦敦路一侧有顶棚的看台上面都是披着橙黑色相间围巾的年轻人,他们发出的有节奏的口号“牛——津——啪——啪——啪”在球场上空回荡。一排耀眼的泛光灯突然打开,湿漉漉的草皮闪耀着上千道银光。
主队出场时得到了排山倒海的欢呼,球员们身穿黄色球衫和蓝色球裤,径直跑进倾斜而下的大雨中,把一些白色的足球踢到或者扔到湿透的场地上,它们像被擦过的台球一样闪亮。莫尔斯回头望去,看见身后的主看台上没有多少人;于是他走回球场入口,买了一张二手票。
上半场结束,牛津联两球落后,尽管莫尔斯反复仔细辨认周围的面孔,但还是没有发现刘易斯。整个上半场,球场中圈和两边的球门区都被搅成了沼泽般的烂泥地,让人想起帕森达勒战役 1的场景,思绪让莫尔斯不得安宁。他慢慢坚定了头脑里一个很不可能、没有逻辑、不合常理的念头——他的头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里面全是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塔楼,虽然他不能证实自己的推测,但这只能让这种推断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大。他迫切地需要刘易斯——这一点毫无疑问。
裁判在刺耳的口哨声和嘘声中再次出来检查场地,他的黑色裁判服闪闪发亮,就像潜泳者的潜水服那样。莫尔斯看了一眼巨大比分牌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分。他真的需要待下去吗?
他的肩膀突然从后面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1 帕森达勒战役(Battle of Passchendaele),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九一七年英军在比利时伊普尔地区发动的第三次战役,以战地泥泞不堪、收获极微著名。
“您肯定是疯了,长官。”刘易斯费劲地从椅背上爬过来,坐在探长旁边。
莫尔斯感到难以形容的愉悦。“听着,刘易斯。
我需要你的帮助。怎么样?”
“任何时候都行,长官。您了解我。不过您不是在——”
“任何时候?”
刘易斯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您该不会是说——”他很清楚莫尔斯的意思。
“不管怎样,这场比赛已经输了。”
“我们只是上半场不太走运,不是吗?”
“你爬过高塔吗?”莫尔斯问道。
和球场周围的街道一样,圣贾尔斯路也很空旷,他们的两辆车很容易就在圣约翰学院外面找到了停车位。
“想吃牛肉汉堡吗,刘易斯?”
“我不吃了,长官。我老婆做了薯条。”莫尔斯满足地笑了。重新联手真是很妙,想到刘易斯夫人的薯条同样很妙。甚至雨势也渐渐变弱了。
莫尔斯仰起头,深深地呼吸,完全不理会刘易斯对于这次夜间行动的反复询问。
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西侧的大窗透出昏暗的黄色灯光,里面飘出风琴悠扬哀伤的音符。
“我们去教堂?”刘易斯问道。作为回答,莫尔斯拉开北门的门闩,走了进去。他们进去的时候,左边是一尊色彩明亮的圣母像,周围是一圈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