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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更不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文学评论。我也不能写杂文,那类文章的稿费都是三寸金莲的绣花鞋。写游记我没钱旅行。写讲话稿会被领导撕得粉碎。因为不喝酒不蓄发自然也写不出新诗,写报告文学有御用文人之嫌,我不乐意。只有华山一条路:写小说。也只对一个人感兴趣,那就是忠武公。
在和忠武公同吃同住的日子里,他总是用生动的事例来鼓励我,他说复读十年不算多(是不算多,昨天晚上的电视里说四川有个学生考了十六年)。
他问我,古代读到高十二的人多了,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范进。当时中学课本上有一篇课文叫《范进中举》。我想范进中年中举,肯定是读了高十二的。
他嘿嘿一笑说,范进算什么?蒲松龄从十九岁考到七十一岁都没有考上,复读了多少年?那远远不是读高十几的问题,最后只得了个岁贡生,也就是特招生。他应该是中国高考史上的冠军。与唐寅并称“吴中四才子”的文徵明,比你更糟糕,跟你一样考了十次都没考上。到了五十三岁,他父亲再也不肯给他复读费了。柳永的词写得好吧?考到五十一岁才考上。吴承恩、曹雪芹根本就考不上,都是特招的岁贡生。所以说,就是考不上大学也不一定就没有出息。他又说,我的文凭也是假的,是我开后门找光武帝要来的。我当时考试的成绩太差了,是通过政策加分才被录取,到太学里插班读书的,还带着千牛备身的职务。这不就是今天大官小官们都去读的在职研究生吗?如果只凭考试成绩的话,我不复读个十几年也是绝对考不取的。忠武公冷峻的教导使我终于走出了浮燥,从此变得淡定起来。第二年我就考上了江洲师专。你说,我能不写吗?
带着对他的崇敬和感激的鼓噪,还没放假,我就回到码头中学去找他。
我对他说,余老师,我要写你。
他说,我知道。
这简单的三个字的回答弄得我手足无措,一肚子的说词跑得无影无踪。好在忠武公又接着说,你要写就要写一个真实的我。我这一生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坏事。有的事是先是好事后又成了坏事,有的事是先是坏事后来反成了好事。这些都要写清楚。写好也不难,只要把握“忠”和“武”二字就行。忠者,忠君爱国也,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武者,除邪铲恶也,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伸张正义,维护公平。你可不能辱没了我的封号啊。我郑重地答应了他,回到学校就动起笔来。
我也想过,是不是忠武公出于对我的关爱,把他自己拿出来给我练笔呢?记得我读完高六那年,也是没有考取。暑假的一天下午,我父亲忽然对我说,三儿,来帮我剃个头。
我一介书生,怎么会剃头呢?可是父亲已经端坐在屋场上,用一件旧衣服围在自己的肩脖上。他塞给我一把新买的捏推说,剃吧,先从剃光头学起。
用捏推是要有技术的,捏动和推进要密切配合。结果父亲被我推得龇牙咧嘴。父亲的原意是想我再考不取又不愿复读的话就让我学剃头。他认为剃头佬是一种高贵的职业。古话说“男人头,女人脚”,都是尊严的代表。剃头佬位居九佬十三匠之首,为佬而不见血、不杀生,善也。交男而不交女,正也。任你天子侯王,万岁千岁,都是需要人来给你剃头的,理了发修了面你才有威仪。那一回,我给父亲剃了一个“狗啃式”光头,但他很高兴,一边用手敚ё磐贩⒁槐咚担甑煤茫甑煤谩�
第二年,我还是没有考取。我就讪讪地对他说,我去学剃头吧。
父亲却改变了主意。他说,想不到现在是男人不剃头女人剃头,不但剃头还要剃腋毛,听说还有更不要脸的,连**都剃。更可恶的是,鸡都傍着剃头佬讨生活,活活辱没了剃头佬的高贵。万万不可!父亲说,继续复读。于是我又成了高八的复读生。
忠武公是不是也跟父亲一样,为了我能成为一个文学家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让我来写他呢?这是他给我的鼓励和鞭策呀。看来,现在已经不是写不写的问题,而是怎样写好的问题了。
同学们听说我要写忠武公都十分关心,纷纷为我出谋划策。忠武公既然已经成了一个文学人物,大家对他的真伪就不再置疑了。争论的焦点在用什么手法去写。一个差不多两千岁的人物,时空跨度这样大,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显然不行。那样的话,这本书将是一条懒婆娘的裹脚。也有人说用批判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未尝不可,这是人物命运所决定的。如果担心缺少叙事的立论,那就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于是,我的床头码满了果戈理、胡安·鲁尔福的作品。又有同学来说,还是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写比较好,忠武公是一个特殊的人物,浪漫主义的手法更能彰扬书写这个特殊人物命运的积极意义。虽然说忠武公也有一些脱离实际、热忱幻想、主观主义、落后于历史进程的表象,但他绝对应该是一个“永远前进的形象”。这个人物要用热情奔放的语言,瑰丽神奇的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来塑造。他不是堂·吉诃德,但他身上绝对要有堂·吉诃德的精神,一定要读透《西游记》和《堂·吉诃德》。也有同学建议我用自然主义或是象征主义的手法来写忠武公,从立身局外的角度写出一部惊世之作来。他们也给我带来了左拉和马拉美。还有同学对我说,你读过《第二十二条军规》吗?忠武公实际上就是一个“反英雄”人物,用黑色幽默手法来写,一定能写好。大家各抒己见,搞得我无所适从。光是小说的开头就写了几十个版本还不能定稿,为此我十分焦燥。
李同学跟我是上下铺关系,他利用他的特殊地位来跟我吹枕边风。他说要想写好这部作品,非要运用意识流的手法来写不可,要把握理性不能提供的东西,打破传统的时间观念,按照心理时间来结构作品。要通过展示人物的意识活动来谋划故事的篇局,来展示社会和塑造形象。他帮我从图书馆里请来了意识流鼻祖陶罗赛·瑞恰生,借来了《追忆似水流年》、《为芬尼根守灵》、《墙上的斑点》、《八月之光》等一大摞意识流经典作品,还有意识流国货《蝴蝶》。他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读完它们。在我没有答应他运用意识流手法来写忠武公之前,他每天晚上睡在我的上铺唉声叹气地摇床。以至于我的两只瞳孔上的毛细血管纵横交错,清晰可见,白天上课的时候要常常象落水的狮子一样甩头。只好有一天,我主动找到他商量,你的建议好是好,但意识流的手法是指作品的情节象水草一样随着人物的意识之流而摆动,象忠武公这样一个人物,他的意识根本就没有什么跌宕跳跃。特别是他的年龄太大,活了两千年,之间的意识重叠十分严重,你叫我怎么写?倒是我的意识被你搞得五迷三道,朝东暮西。他立即眉飞色舞地说,好!好!那就按你自己的意识流向去写。说不定你还能写出一部击败《旅程》的作品来。我们可以把这种新的手法叫做“新意识流”。
对于一个学中文的人来说,如果有机会创造一个文学流派,那是谁也不会放弃的。何况还有李同学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认真负责的态度,以及我们之间的缘份和良好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夜夜睡在海浪上的舢舨里了。于是,我反复思考之后,最终决定按李同学的指示办,用“新意识流”的手法来写这部小说。遗憾的是李同学自己却做了文学的叛徒。他后来当了官,管着几十万人。我想不然的话,忠武公交给他来写更合适。
章节三
忠武公余最堪称中国第一奇人,从生至今,历时两千零一十三年,算上闰年闰月,足有两千一百岁。在漫长的两千多年中,忠武公除了没当皇上,上至一品大员,下至生产队长,什么官都做过,三百六十行,行行也都涉足过,真是一个前无古人后乏来者的人物。
忠武公出生在平帝元始元年的国都长安。当时的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忠武公就是出生在这样的一座繁华都市。这一年在中国是伟大的大汉朝,但伟大的大汉朝的事却不是姓刘的皇上说了算,而是由伟大的莽叔说了算。这一年是鸡年,新年伊始,益州有一个人晋献了一只白野鸡和两只黑野鸡。莽叔即时发表“白鸡黑鸡论”,说“管它白鸡黑鸡,能生鸡蛋就是好鸡”。群臣也都认为大吉大利,异口同声地称颂莽叔德比周公。于是,自上而下各有封赏,长安城里歌舞升平。这一年,美少年董贤自杀追随哀帝而去;这一年,美女赵飞燕香消玉殒;这一年,佛教传入中国,继儒、道之后,中国人的颈项之上再多一道缠绕。
这一年,在几万里之外的一个地方,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降临人世,他的母亲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因受圣灵感孕,在伯利恒城的一个大马车店的马槽边生下了他。按照科学的说法,没有精子和卵子的碰撞,是不可能生出一个人来的,这纯粹就是一个谎言,但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如实援引。他是神的使者,讲经布道,宣扬爱神并爱人如己。但他只活了三十三岁,他的钦选弟子为了三十块钱出卖了他,当权者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让他忍受着非人类的痛苦。是一个叫彼拉多的执政官把他钉死的,先钉他的双手,再钉他的双脚,最后才钉他的躯干,特意留着他的头颅不钉,目的是要让他有清醒的意识来品味痛苦。这和中国的酷刑“凌迟”没什么两样。尽管他是神的儿子,但到底还是被钉死了。他叫耶稣。中国人不信他,但他毕竟是忠武公的同庚。所以,忠武公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止一次地说,那年有许多人出生,但真正值得说道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耶稣,一个就是我。
忠武公的祖籍是江洲。至于他为什么出生在长安,道理很简单,在大汉朝,长安城就和今天的北京城一样,是全国人民都敬仰的城市。做官的、做贼的、读书的、经商的、算命的、抢劫的,都象大海里的鱼群一样向着长安城奋游。忠武公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条。
在西汉的末年,皇上一般都由小学生或是放牛娃担任,甚至还有吃奶的孩子。历史学家说是因为莽叔要专权,但莽叔否定这个说法。用莽叔的话说,他是为了追求皇家血统的纯正。那时候也没有高考制度,封侯拜相关键是要应天应谶,所以忠武公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混个一官半职。他的父亲当时的职业是打鞋,打了几十年的鞋,在国都长安的西北角上有了一幢两层的砖房,还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砖房虽然只有八米宽,但也临着街市,前厅卖鞋,后面打鞋,楼上起居。打的鞋只有两种,麻鞋和草鞋。但当时生意不算差,因为当时的大汉朝虽说是世界上第一强国,但也没有飞机、火车和汽车,木制的马拉轿车是有的,但官职没有四品的话,政府是不给配发的。外地进京办事的人都是骑马走路,到了京城草鞋早就走烂了一串,不管到哪个衙门办事又都要讲体面,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到忠武公父亲的鞋店里置鞋。要置到衙门里办事穿的麻鞋,还要置一串返程路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