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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伤还没有好,这样太勉强了。”裴行俨驳回了他的建议:“何况他一向指挥主公的骠骑队,张青特和王君廓的队伍,他或许不习惯。”
段志亮默默的低下头:也许身在上位的李密没有发现,整个瓦岗的士兵,虽然进入骠骑队是无上的荣耀,可是最终留在各营的人,对那支队伍却是嫉妒大于羡慕。当集合了上万人的嫉妒经过时间的沉淀,就变成了一种固执的仇恨。让一个骠骑将军来指挥对他充满仇恨的队伍,的确不是一个好的安排。可是这样一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取胜了。
裴行俨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放松了口气劝慰道:“现在的情势虽不乐观,可是也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双方互相僵持,只不过是平手。只要再给我五天时间调养身体,张童儿虽然能力出众,做我的对手却还不够资格!”
段志亮本想说他们调走了一半军队,或许有什么诡计,我们不能轻忽。可是这些问题,裴行俨也很清楚,大夫让他休息半个月,他却准备五天之后就亲自带兵出征。这些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于是他闭了嘴,但愿这五天不要出什么事。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第四天傍晚,洛州意外的派了使臣前来拜访,并且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在北邙山另一侧,王世充已经击败李密,救回了被李密俘虏的自家家眷。“现在王将军已经进军瓦岗,如果各位将军眷顾着家里人,就请谨慎选择接下来的路。”那个特使半是得意半是威胁的将王世充的原话说了出来。
帐篷里的将官们如同炸锅一样乱了起来,有人嚷嚷着不可能,有人抚须沉吟,有人掳袖子便要扯了那个使臣扔出去,又被其他人拦了下来。早有人派人禀告了裴行俨,这下他也顾不得身体虚弱,挣扎了起来披了个披风就赶到主帐。这个消息在派出的几拨探子之后终于得到了证实,然而大家的心也沉到了底:那边的军队的确以惨败收场,昔日大军驻扎的地方,如今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而那个主公李密,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向北逃走了。
“现在怎么办?”单雄信在地上转来转去,看看帅位上苍白着一张脸的裴行俨,再瞅瞅颓废的散落在帐中的各位将军:“明天就是第五天的期限,我们还没有商讨出结论,到底该怎么办?”
张青特没有说话,李密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头目,却不值得卖命,何况在瓦岗,还有他的独生子,张家的香火掌握在王世充手里,断子绝孙的危险他不能冒,也不敢冒。
王君廓没有说话,他当年本是跟着翟让起兵,后来翟让被杀已让他心存不满,李密又对他处处打压,虽然平日不说,可是他一直把李密当白眼狼看。
段志亮也没有说话,他与李密虽然没有过节,可是走了的朱玉凤、齐武;叛入洛州的孙白虎,还有走上歧途的萧晓云,这些他最好的亲人、朋友、战友的离开,却都是被李密逼的。他可以在李密手下继续效力,却不愿意为他拼死。
裴行俨一一看过他手下的将官,这些人想些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就连单雄信,虽然官居武侯之职,其实也不过是在李密的鸿门宴上面对刀斧手的一个妥协。这些人也许可以打仗,但是决不会为了挽救瓦岗而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们沉默,只是不愿做第一叛变的人而已;他们等待,就是在等一个可以投降王世充的借口。
可是自己呢?裴行俨扪心自问:从大隋叛入瓦岗,再从瓦岗叛归大隋。挣扎了这么久,难道只是离开炀帝杨广,然后再回到他的孙子杨侗手下?他和父亲所努力的,追求的目标难道就这样化成了乱世下的泡沫?不行!他看到张青特张了嘴正要说话,急忙抢先一步说:“局势并没有那么糟糕。不要忘了,徐世绩在黎阳还有五万大军,只要与他们联手,王世充那三万残兵,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众人皆是一愣,还未想出应答之道时,就听到门口有熟悉的声音传来:“现在晚了,徐世绩今日上午已降唐,黎阳已经落到李渊手里了!”
蜉蝣 火泽睽 江湖水易流,红尘情难绝 第8章
章节字数:4808 更新时间:070913 21:54
门口的声音,很熟悉。即使未曾看到,即使闭上眼睛,那个声音,仍然带着熟悉的清冷,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势,宣告着来者的姓名。
帐内顿时乱成一团,“萧主簿!”“晓云?”“晓云!”
段志亮定定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个人僵硬的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跳起来扑向门口的王君廓,眼看着张青特快速起身,眼看着单雄信愕然的立在那里,眼看着有人释怀有人欢喜。我在做梦……他咬着牙对自己狠狠的说:晓云不会回来,她不能回来。叛徒,是要被斩首的。她熟知军纪,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没有回来,永远都不会回来。
然而那个声音,在喧闹的帐篷中,在七嘴八舌的将官中,在雀跃与欢呼声中,仍然清晰的在他耳边说:“抱歉,我回来晚了。”
噩梦!这是噩梦!
段志亮胸口被千钧石头压着,想叫又叫不出来,整个人手脚发麻,四肢发凉,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听到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进入耳中,在刺痛中高奏起悲剧的序曲。那些战场上被斩杀的,伤重的,呻吟的,全都长着跟晓云一摸一样的脸,用带血的丹凤眼斜斜的扫了过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将那情景赶出脑海,却发现淡青色的长袍一点一点地挤进视野,那个人慢慢的弯下腰,摸样一如记忆中充满了自信,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弯下了眉,放松了嘴角:“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欢迎我么?”
段志亮猛地向后一躲,身下的凳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猛然的动作让他有些站不稳,身子一个趔趄,扶住不知哪里探来的胳膊:“你胡闹!”是的,胡闹,萧晓云不会回来,回来的不是萧晓云;面前这个长相神似的人,不是萧晓云,是谁在假扮,是谁在胡闹,是谁?!
漫漫尘土在空中洋洋洒洒的散开,将两人包裹在其中,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间只留下隐约的身影和闪烁的目光,对面的人似乎慢慢的闭了眼睛,于是在段志亮的眼中越发的模糊,反而从心底引起了将要失去的恐惧,毫不犹豫地,他将空着的那只手伸了出去,穿过那片沙尘,慌乱的摸索着:“晓云,晓云……”
“别吵!”刚才扶住他的手一翻手腕,将他拉住,“眼睛迷了……”对面的人一边嘀咕一边用手揉着眼睛,“这次没能完成任务,也不能怪我:徐老道那个家伙诡计多端,哪有那么随便摆平的。你别乱动,我的眼睛还没有好,啊”
段志亮紧紧地把她抱住:“为什么?”喃喃的在她耳边一迭声的问:“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萧晓云愣了一下,慢慢的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不起。”她的眼睛因为刚才进了沙土而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止不住的水气:“对不起,我回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那个温润如玉却又劲节如竹,在混乱的军中颇有些隐士风采的段志亮,听了这话,居然一头埋在萧晓云的肩头,蒙头哭了起来,虽然极力压抑着哭声,然而抽动的肩膀,却仍然掩饰不了他的激动。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倒是王君廓,愣了一会才上前粗声粗气的说:“这是怎么了?”
“他当我回不来了呢!”萧晓云一边拍着段志亮的肩膀一边笑着回头解释:“这次我本来是去当说客,去黎阳与徐将军商讨出兵之事。你们也知道,黎阳是瓦岗的粮仓,没有主公的手谕不得擅自调动,我这次前往,极有可能被徐将军当叛徒抓起来。”她拍了拍段志亮,笑着说:“志亮当时也不同意,只是我极力坚持,幸好能活着回来。”
“的确,如今洛州兵力全出,城中空虚。只要右武侯肯派兵与我们合为一处,共同努力,力挽狂澜也不是难事。”单雄信这时也走了过来:“不过晓云,你说徐将军已经降唐了?”
“是!”萧晓云见段志亮控制了情绪,这才点点头放手:“唐营对徐将军非常看重,派了重要的特使前去招降。虽然不知道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是从黎阳的情况来看,徐将军降唐已是迟早的事。”
单雄信手捋胡须,摇了摇头说:“既然如此,也不能就此定论徐将军已经降唐。”
“徐将军自去黎阳之前,就已对主公不满,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萧晓云面容又恢复了沉稳,走到帐篷中央,向帅位上的人行礼:“末将萧晓云特来回复:大唐太子李建成,于5日前进入黎阳,与徐将军密谋,从此之后黎阳城内降唐的消息一日高过一日,今日末将离开之时,李建成已从驿馆移至少阳宫。少阳宫本为主公巡幸黎阳的行宫,因此虽无任何确切消息,下官仍然大胆推测:徐将军或已降唐,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宣布这个消息。”
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众人轰的一声如沸水一般炸开了锅:“徐将军投降了,那我们不时腹背受敌?”
“是啊,前有王世充,后面又多了一个李建成,咱们完啦。”
“主公七日前就战败了,瓦岗早就败了。”
“哎,那我们还在这里坚持什么,趁早给自己找条活路吧。”
“哼,你想得轻松,一家老小都在王世充手里攥着,你到哪找活路去?”
“要我说,不如……不如投降吧!”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整个大帐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探头探脑的去找是谁讲了这话,虽然大逆不道,却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裴行俨沉了脸,正要呵斥,被萧晓云抢先一步说:“末将斗胆,已经将留守在老贯庄的一万伍千士兵尽数调来,如无意外,半个时辰之内即可到达。连着这里留着的三万多人,我军共有五万士兵可调遣,不论与洛州决战,还是与李建成对峙,末将相信这些兵力都已足够。”
裴行俨皱起了眉头,将帐篷中个人的面色一一扫过,视线仿佛如刀子刮过一样,那些有着投降或逃跑之心的人,被他眼睛一看,都心慌惴惴的低下头去,最后看到的萧晓云,却毫不畏惧的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坦荡而不藏私,在他探询的目光中甚至还微微的笑了一下。
直到哨兵进来报告老贯庄的队伍到达营地,裴行俨才将视线收了回去:“单将军,安排他们的驻地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张青特、王君廓,你二人协助单将军。如今形势危急,不可再义气用事。其他人先回各自营地安定军心,我自有安排。”他顿了顿待众人行礼答应,才继续说:“晓云,你留一下,把这些消息详细的说清楚。”
裴行俨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站的人:“徐世绩的消息,是真的?”
“你觉得呢?”萧晓云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的轻松:“这个消息的真假,不仅影响众将的情绪,更会影响你的判断。不过在判断之前,还要看你是否相信。”
“所以我才问你,徐世绩,他真的降唐了?”
“如果他投降了,那么我们就腹背受敌,上策就是降洛州,毕竟家眷都在他们手里,中策是降唐,可惜被徐世绩拔了头功,便是投降也只能在他手下分点残羹冷炙;下策是兴兵另立反旗,虽然凭着五万人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军心涣散,大家已没了士气,就算能成功,伤亡也很大。”萧晓云笑眯眯的看着裴行俨:“但是徐世绩如果没有投降,不管怎么选择,叛逆这顶帽子,我们却是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