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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追随(2)
医院的白色的被罩,茫茫的盖着,药水瓶悬在玄黑的铁架上,用一个尖锐的勾吊住。
瓶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在管子那宽了的一段里漏着。
漏到什么时候,她安静地任四肢横放在那一床病怏怏的苍白上,她是一具悄无声息的存在。
药水被气压压进她的血管里。
透心地凉。
医院的冰冷的味道,不明所以的某种化学元素的味,虐待着病人和病床边的人。
何止是嗅觉上的蓄意虐待,更是心理上的精神虐待。
听说还有一种悬浮的物品可以让人免受伤害,那就是——爱。
贺征俯身对她软语:“醒喇……”
沈倾觉得自已好了一些,要坐起来。
大手按住她两边瘦削的肩,他站于病床的一边,另一只手轻轻地压在了她的下颌上,沈倾便只好重新躺下去。
“你总那么急,到底急着干什么去!”仿佛认识了她一百年,摸透了她脾气里的骨脉经络,责备得一针见血。
“我没事了……”她发出轻如尘埃的虚无飘渺的音。
“好好躺着,不许动。”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让他生起无名的气。
沈倾被贺征一刹的怒言钳制得不能语言。
她其实真的好很多了,哪怕面对贺征多一秒钟,她的心底的苦涩都会重一层。
好像被困在透绿的玻璃箱子里,福尔马林在渐渐地漫上来,眼看着没过鼻孔,没过眼睛,而里面的人还有一丝生命。
他不放她走,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但她的离去,对他而言,更是无止的残忍。
如要爱,两个人就够了,为何要插进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抱臂环胸,漠然倚着墙,她是个多余的,多余到和那墙壁一起融为了一体。
她跟着贺征来了医院,连着那一罐刚刚煮出来的不加西米的红豆沙。
本来想亲眼目视贺征一口口慢慢地把它吃下去。
女人听见贺征终于用话语寻找她。贺征身体没有动,只把脸往后摆说道:“虹蔷,帮我倒一碗红豆沙。”
那叫虹蔷的女人只好乖乖地盛了,她不敢不听话,贺征是大哥,更是她心里头铁了意志执着地认同的大哥。
大哥的话不得违抗。
贺征轻轻地吹气一样对沈倾关怀道:“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沈倾里头暗语:刚才又叫我躺下,现在又叫我吃东西,你到底想我怎样?
可她确是饿了,分明是累到饿了才晕倒的。
贺征一臂支起她上半身,垫高了枕头,捧着碗要喂她。
虹蔷的意念里聚集出来的目光剑一样把把地飞到这两个互相爱着的人旁边。
她真恨自已为什么不是病床上的人。为什么晕倒的不是她。
沈倾也难为情。
“我自已来。”说着伸了手要接碗。
贺征执着镶蓝边的白瓷勺子,避到一边偏不让她够着,嘟囔:“没见过发烧烧成这样还拿命拼的女人。”
发烧?她发烧了?
她一点知觉都没有,以为酷暑炎热,身体才发烫的。
她真是糊涂到极致了,连发烧了都不知道。
常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留得本钱在哪怕没柴烧,还是好好地休息罢。
贺征勺了一口红豆沙送到沈倾嘴边。
虹蔷的眼睑都快被嫉妒的火灼到发红了。但她能怎样,这三年跟了贺征,看到无数的漂亮女人蜂蝶一样绕,到得不到他半点青睐,也许总会轮到她的,三年不行就六年,六年再不行,赌上一世又如何?
却才知贺征的心,早被这叫沈倾的女子虏了去。
15 追随(3)
药水滴完,沈倾弯腰穿鞋,找她的包包。
她的包包在贺征后面。
她垂下眼帘,用一种几近陌生的语调说道:“我……要回去了,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她又亲自把他推远了。
她就是要和他保持距离,可是目光不敢和他交接。
贺征真不想放开她,能抓紧一次就是一次。
虹蔷坚定地杵着,突兀地横亘在他两人之间。
沈倾拿了包包,努力地让自已看起来不要太仓促,否则失礼了。
“我送你。”
“不要!”
贺征立在原点。
沈倾用最快的速度摆脱掉那一室的窒息。
她必须快步走,不能停,停下来眼泪会夺眶而出。
玉卓提着个大袋子,风风火火地踏进旅行社,人没到声先到:“沈倾——,我来给你加菜啦!酸菜鱼有没有!只加了一点点辣哦!我知道你吃不了太辣的!沈倾——,出来吃鱼咯!”
好像在找一只贪吃的猫。
电脑后面,沈倾无神的双眼。
“怎么啦!不舒服?”玉卓探了探她额头,“还好啊,怎么啦你,无精打采的。”
“我刚从医院回来。”
玉卓睁圆了眼:“果然病了哦!怪不得,你最喜欢吃酸菜鱼了,没理由听到这三个字没反应。哪里不舒服啊?”
“发烧,我还以为天气热才发浑身发烫的,谁知道已经烧了一整天了。”沈倾也对自已很无语。
“没关系,吃多几块鱼!补充营养,来来来!开饭开饭!”
沈倾窃窃地感慨,沧海桑田,蓦然回首,还有个玉卓,永远地笑靥如花,亲切如昨。
玉卓给沈倾开了一盒饭,喋喋地说:“发烧这种事啊可大可小,至少要吊两天的药水,明天我陪你去打吊针。刚才一个人看医生很寂寞吧?”
沈倾答道:“还好。”
她不想把话题往贺征身上引。
玉卓说话比她脑子转得还快,还是别提他的好。只怕一讲,又要把三年前的恩怨情仇抖出来。
但要发生的迟早会拉开帷幕。
玉卓四下里观察了,确定屋里只她二人。
从包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压低了嗓子挨着沈倾道:“温泉度假村来了一客人,只住了一晚上,今早我在她房间的地毯上发现了这个,你看。”
沈倾半晌整理不了思维,开了口便说:“玉卓!说好我们不再提此事!”
“我不甘心!那女人害得你背井离乡,如果不是她,这三年里,你根本不用到国外吃苦!”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她也回来了!这就是证据!”玉卓摊开手掌,让沈倾看清楚。
那是一只特别的枫叶状的耳钉,上面镶着红色玛瑙。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启,便再不能停止。
“可只有我和你,咱们势单力薄。”沈倾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
“悍子会帮我们,还有贺征。”
“我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你立场不坚定。”
“如果我要追究,三年前就追究到底。”
“那是因为她太狡猾,逃得无影无踪,现在被我发现了她的足迹,上天给了我这个千载难逢好机会,我不能轻易地放过!”玉卓极度渴望沈倾能和她一起找出当年的幕后元凶。
“我们从哪里开始?”沈倾问。
玉卓激动不已,一则沈倾终于答应和她一起翻查三年前的往事,二则,她又能趁机找悍子商量谋划,她说道:“估计那女人还没有离开这里,我拜托悍子找人在汽车站蹲守,到现在悍子那边还没回音。”
三年前,沈倾必须在警方到达之前,离开意外发生的现场,但那意外,并不是她造成的。连同沈倾自已,也被蒙在鼓里。
16 十五岁,两个人
十五岁那年的某个清晨,贺征骑着自行车载沈倾上学。
那一天,贺征在学校草坪上和别人打架。也是那一天开始,她和他的人生有了交集。
她惦记着坐贺征的自行车后座扯掉了他的项链,几乎跑遍了所有的饰品店,最后在一个卖衣服的店里才找到。
店主把船锚坠子的项链和新上市的男装搭在一起。
“请问一下,老板娘,这条链子多少钱?”
“一百二。”
老板娘在柜台后不甚殷勤地回答。
她一身洁白的校服,中规中矩,脚上一双穿得发旧的帆布鞋,鞋子从原来的深蓝色褪成了白蓝色,背一个同样旧了的暗布书包。
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不需要付出太多热情去招呼她。
对一个十五岁的女生来说,那条链子的价格昂贵得出乎她的意料。
她哪里买得起。
“玉卓,借我七十块。”
当时玉卓就坐沈倾前面。
“你又看中了哪一本名著啊,要七十块……”
“有没有,先借我。”
“有是有啦,哎你该不是自行车链子坏了要换掉它吧?”
中枪,不过此链非彼链。
本来存了有五十块零用钱,加上问玉卓借来的七十块,够买那条船锚链子了。
沈倾撰着好不容易才凑够的人民币,从服装店老板娘那里买下了跟贺征原来那条将近一模一样的链子。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
因此要快快地还。
她不习惯给自已找理由,任何的理由,说了出来都是那么可耻。
既然弄丢了贺征的项链,就要负责任地赔他一条。
一定要一模一样的。
服装店的老板娘跟她店里的朋友说:“小女生买男款项链,一定是为了他男朋友,不过看样子,她又是个乖乖牌学生妹子。”
老板娘的朋友也闲来无事爱八挂:“没准人家男友又酷又帅,就爱搭配时尚饰品。”
老板娘拿着挂式熨衣机,理顺了衣服的袖子,说道:“船锚代表着水手,轮船,大海,广阔无边际的自由。”
年少的贺征确实是个热爱自由的男孩。
冷漠的不去理解他的父亲从来不参加学校家长会。他想证明自已,但换不来父亲的认同。
压力无处宣泄,拳头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
贺征伸脚从桌子下面踢出足球,他静不下心来温习功课。
“贺征——”
女生的声音,会是谁啊,他要赶着去踢球。
不耐烦转过身:“干嘛?”
沈倾伸出手,船锚坠子在半空中晃悠,时间一瞬间慢了下来。
坠子在黄昏的余辉里,好像镀了一层金粉。
这个傻女生,书呆子,真的跑去买了一条一样的项链还他。高高的贺征若有所意地注视着她,顿了几秒才接过来。
“你要不要看一下,是不是和原来那条一样的。”沈倾不忘问。
贺征也没细究,随手挂上脖子反问道:“你在哪买的?”
“店啊……”
“哦……”
两人相对一时没了台词。
沈倾简短地道别:“我要回家了,拜。”
“拜。”
男生从来没有比女生健谈,打一场篮球踢一场足球,不顺心的事可以暂时不用去想。
但那一个傍晚的足球,从开场到结束,沈倾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思绪里,不管怎样都挥之不去。
17 十五岁,两个人(2)
时钟走到七点三十分,沈倾咻地睁开眼。
她做了一个梦。
回想起来,梦里魑魅魍魉,她逃在自已的房间里面,抵在门锁上,两手狠命撑着,但那张脸还是蜿蜒到了她跟前。
原来房门上面的窗没关,脸就是从上面的窗钻进来的。
眼睛鼻子阴森森地贴近她,愤了力也甩不掉。
她期盼的,在远处,憎恶的,却在周遭,人生的刺就在于此。
醒了好久,梦里对那张脸的憎恶感依然胶着。
沈倾买了一束花,她刻意不去挑选白色的菊,怕挑不下手。从十五岁到现在,多少年了,成了一个伤口,好了,也还留着疤痕。
拦下一辆的士,报出目的地,司机面不改色。
沈倾选司机时也是下了心机的,去墓园一定要找上了年纪的的士司机,只有经历过风霜雪雨,才不会在听见“墓园”时作出不自然的反应,弄得客人和自已都不自在。
以为是个成年人了,经历得也算多了,以为够坚强了,可还是在前往的路上难以自制地落下泪。
食指在眼角刮过,真不想让司机发现她在流泪。
车厢里非常安静,司机从后视镜看见客人把脸埋在花束后面。
他理解的。
因为理解,所以没有出言打扰,这时候只要让她静静地在情绪里就好。
语言是一切误会的开始,会坏事。
到了墓园,司机才开口对沈倾说:“我在这里等你。”
沈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