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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河以北,这是我方接受议和的最后底线。”
君敏心没想到狡猾如狐的姜国皇帝竟然真的答应以素河为界从新划分地域,一时间有些惊讶。合约在沈凉歌和君闲二人一转,又回到君敏心手中,仔仔细细阅读了好几遍,确定无误后,君敏心才稳稳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盖上玉玺的时刻,君敏心顿了一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靖国赢了,赢了不可一世的大姜帝国!自己赢了,赢了那个曾让她一箭穿心的负心男人!
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赢了……一切都仿若昨天,忽然间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忽然间又感觉已过了千年。
神色微闪间,君闲横过一只手来,覆在君敏心握着玉玺的手背上,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压。
鲜红的章印,一切,尘埃落定。
两国各持一份合约,再形式主义地道了别,君敏心跃上马背,却忽然听到落长安开口了。
他说:“敏心,能与你谈谈吗?”
落长安称她为‘敏心’而不是‘殿下’,足以说明这是私事。君敏心回过头,忽的一怔。她发现这个孤傲的、石雕般的男人紧抿着唇,却是用一种柔软的、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她……
忽然间又害怕听到回答,落长安垂下眸,轻扬马鞭,孤身一人策马一路小跑着往东走去。马儿跑得并不快,似乎在期盼君敏心能够跟上来。
犹疑片刻,君敏心还是决定跟上去,有些事,她必须和落长安做个了结……刚准备扬鞭,手腕就被一个人握住了。君敏心回头,看到了满眼担忧的陈寂。
她安抚地朝陈寂笑笑,道:“一炷香后,我若没平安回来,阿寂便来救我吧。”陈寂依然不放手,君敏心只好叹道:“阿寂,我没法在你的保护下过一辈子的。相信我,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策马顺着落长安刚刚经过的马蹄印一路奔过去,马蹄溅起的碎雪宛若琼花。过了片刻,天空中微微飘落起细雪,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颗黑点渐渐浮现——是落长安和他的马。
君敏心放慢了马的速度慢慢靠近,然后翻身下马,她没有说话,落长安也没有,一时间只听得见呜呜的风响,和雪花飘落的声音。那个倔强的男人挺着背脊背对着她,宛如冰雕。
君敏心叹了口气,先开了口,“落霞谷那座坟,是你新添上去的?”
“你看到了?”落长安的声音暗哑而干涩,全然没有了少年时代的意气风发。他慢而僵硬地转过身来,君敏心这才发现他的眼圈下泛着一圈淡淡的青。他踟蹰片刻,问,“你……什么时候,回到过去的?”
君敏心一愣,笑了,“此等怪力乱神之事,你信么?”
落长安又习惯性地抿紧了唇,直勾勾地看着她。君敏心知道瞒不过他,也不想再瞒,便回答道:“从那天你一箭射死了我,将我的尸体从悬崖上扔下的那一刻,醒过来时,我便发现我回到了过去,从七岁开始,重新活过。”
尽管曾经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亲口听到答案,落长安还是几乎红了眼眶,往事的一幕幕争先恐后涌上脑海,让他心力交瘁!
“你呢?”君敏心拢着袖子取暖,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我没猜错,是我出嫁西域那年,你被胡人一箭射中胸口,醒过来便性情变了……”
“我二十四岁那年冬,皇兄以谋反罪围捕我,你爹也恨我,我身边的人都死了,我走投无路,在落霞谷跳了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胸口带着箭伤……”落长安漠然地说着,不带一丝情感,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直到谈到君敏心时,他才微微颤抖了声线,“……那时,我听说你要出嫁了——嫁给西域王。我很……震惊,一切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后来去找你,隐约觉得,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君敏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时,在我的嫁车后跟了一天一夜的,是你?”
落长安不说话,权当默认。君敏心忽然笑了,她说:“落长安,其实我得谢谢你。没有你当初那一箭,便没有如今的君敏心!”
风雪渐大,迷离了眼。可君敏心还是清晰地看到落长安铜墙铁壁般坚硬的身躯微震,仿佛随时会被大风吹倒……
“对不起。”
那一刻,君敏心以为自己幻听了!
“对不起,”落长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大了一点,暗哑,但是万分清晰,“我很抱歉,你恨我,是应该的。”
顿了顿,他自嘲似的苦笑,“明明当时那么难以启齿的三个字,现在说出来,却也轻松了。”
君敏心眸色清亮,盯着落长安半响,微微一笑,道:“是啊!明明当时到死也想听到的三个字,现在听来,却也不过如此。”
落长安失神地看着她,紧抿的唇在微微颤抖。君敏心说:“落长安,我不恨你了。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到极致,是连恨都不愿意施舍了的。你恨他,时时刻刻想着报复,那是因为是你心里还在意他,而真正恨一个人,只愿生生世世形同陌路!
君敏心转身要上马,那一刻,落长安的铜墙铁壁瞬间坍塌……他猛地向前一步,揪住她的衣袖,紧紧地、像是要使尽一生力气般的紧紧攥着!
君敏心回头与他对视,没有不耐烦,没有忐忑,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冷静地可怕,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男人狼狈的模样。
落长安张了张嘴,喉头几近颤抖。
风太大,君敏心没听清他所说的。
“别走……”落长安深吸一口气,稍微提高了音量,“我欠你的,怎么还?”
“怎么还?”君敏心看着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得凄清,笑得眼角带泪……忽然,她从袖中摸出一柄象牙匕首,狠狠刺向落长安!
落长安没有躲,生生受了那一刀。匕首扎在左胸以上肩部以下,鲜血在玄色的衣襟上晕染,滴落在素白的雪地里,像极了朵朵怒放的红梅。
“就这样还,落长安。”君敏心脸上挂着笑意,一字一句温声道:“当年你射我一箭,如今我还你一刀,两不相欠!”
落长安目如死灰,如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任由鲜血淌了一地,只用那空洞的眸子看着她。落长安的眼睛生的很英气,曾经这双眼中有傲气、有沉着、有城府、有讥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如今,它已成了一潭死水。
君敏心翻身上马,再没有丝毫留恋,策马扬鞭奔去。身后那一身黑衣的男人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如果心碎有声音的话,那男人胸腔里破碎的声音是连风雪也无法掩埋的绝望……
下雪天,君敏心的马跑得不快。落长安那双绝望哀戚的眼睛一直残留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忽然,她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敏心……对不起!对不起!”
君敏心愕然,猛然勒马回头,只见茫茫风雪中,那孤傲如山的男人正在大雪中蹒跚着朝她跑来!他没有骑马,身负重伤,头发粘着冰雪被风吹得凌乱万分,他喘着气在雪中追赶她……苍茫的雪域,那个高大的男人变得弱如芦苇!
那个一向高傲冷硬的男人,为了他曾经深深伤害过的、心爱的女人,竟用如此绝望而狼狈的方式赎罪和挽留!他拼着命地追着她,想要再一次拥抱她!哪怕一次,哪怕只有一个拥抱,只要一丝温暖……他哑着嗓音,一遍又一遍哭着说:
“对不起!敏心,对不起……”
那一刻,君敏心仿佛看到皑皑白雪中浸润了一路的泪水和鲜红。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泪水差一点就汹涌而出!
从未想过时间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多年之后,已是换他狼狈。百感交集中,君敏心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慌,她怕见到落长安的脸,她怕见到那男人骄傲而难堪的泪水……
发狠地抽打着马鞭,骏马吃痛狂奔,君敏心逃也似的一路飞奔着往回跑,不敢回头!不敢回头!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撞击着胸腔格外难受!
她不曾看到,身后那男人依旧发了疯似的追着她的马跑,一直追着,却渐渐的远了,远了,触碰不到了……
君敏心眼睛发红地跑到河岸,陈寂他们还在等着她。见她只有一人飞奔着回来,落长安的部众有些疑惑。
君敏心伏在马背上喘着大气,好半响才调整心态,极力用正常的语调吩咐落长安的亲卫道:
“你们九王爷受了伤,快派个人去瞧瞧。”
亲卫兵们满腹狐疑,却是不敢怠慢,即刻调转马头往东寻去。
后来,亲卫兵们在雪地里找到了几近昏迷的落长安。据说,那时姜国铁血无情的九王爷跪在雪地里,双目赤红,浑浑然宛如木偶。肩膀上插着一把好看的象牙匕首,血蜿蜒拖了一路,像是疾足狂奔洒下的,衬着皑皑白雪,分外凄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字数好多啊~~~~~~~~~~完全可以分两章,累死我啦!
没有人有想看的番外么?啦啦啦~~~
、第62章 婚前教育
这十多年来,君敏心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当年落长安为什么会选择如此狠绝地杀死她。头一年想的时候,君敏心仍会心痛得无以复加,后来就渐渐淡漠了、冷静了,也明白了……
如果当年没有落长安的那一箭,君敏心即便能活下来,身子定然已污秽不堪,那是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屈辱。那时的落长安孤身一人,救不了她,所以选择亲手杀了她。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落长安是这样想的,所以君敏心不再恨他。
果然是活的年纪长了,许多事情也都看得透彻了。
大年初三,君敏心一行人回了宫,全城百姓倾城出动,迎接凯旋的靖国大军。靖国独立,靖王立刻下令减免了全国赋税,百姓们都很激动,繁华的王城一片鼎沸。
靖王年近四十,却依然丰神俊朗、面如冠玉。进了宫,靖王屏退左右,身穿战甲的弟弟君闲,他紫眸一挑,严谨道:
“弟,你出征的这段时日,本王给你娶了娇妻在府中,快回去瞧瞧喜不喜欢。”
闻言,君敏心和陈寂面面相觑!不知道靖王为何突然间给君闲娶了个老婆,君大将军不是喜欢城门口卖茶叶蛋的叶小姑么?
“怎……怎么回事?”君闲亦是大惊,头顶仿佛炸开一道霹雳,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沈凉歌回过神来,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狡笑嘻嘻道:“大将军三十有余,威武雄壮,是该娶妻了!”
君闲显然还处在打击中,茫然道:“不是,王兄都不曾同我说过此事……怎么我就莫名多了个老婆?叶小姑怎么办?”
靖王只微微一笑,道:“来不及同你说了,你尽管回去看看便知。”
没办法,君闲云里雾里地往自己府邸走。君敏心在袖袍低下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勾了勾陈寂的指节,饶有兴趣道:“我们也去看看。”
一行看好戏的人跟着君闲来到将军府,府中老管家忙拍着袖子迎上来,堆着满是皱纹的笑容道:“老爷回来了!小的给王爷、公主请安,请里屋坐!”
君闲急切地环顾四周,老管家立刻明白了,忙给他端了杯茶,笑道:“老爷,夫人在内房给大小姐哺乳,您稍等,我去请夫人出来?”
大小姐?哺乳?!
这两夫妻都还没见面呢,哪儿来的女儿?!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君闲身上,而这位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都不曾慌神的大将军,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起来。
不稍片刻,一个奶妈模样的中年妇人领着一位绿衣少妇进了门。那少妇身量不高不矮,并没有什么国色天香的容貌,充其量只是中等之姿。只是皮肤细白,大概是刚生产完的缘故,面色圆润泛着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