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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般拨弄触及,突然,我听到阿珊娜轻呼:“公主,你快过来。”
我心一喜,急步走了过去。“公主,你看。”她顺手指了一处。
我伸手一摸,触感与先前大不同,透过绿叶之间的缝隙把手伸进去,出人意料的是,我没有摸到坚硬的石墙。
手穿过了厚厚的藤蔓,空的!
这样的发现让我与阿珊娜顿时欣喜若狂,彼此眼神交换,她轻轻在那藤蔓中摸索,终于发现端倪。那是一道由地锦藤结成的门,嵌在围墙上,打开后的空隙只够一人猫腰而入。
我的掌心微微有汗湿的不适,门后的天地是什么?人间仙境?婆娑世界?
纵是地狱,我已没有退路了。
我弯腰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阿珊娜紧随我之后,然后,我们都如石化一般,对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满地苍翠,满目芊芊,草地中央一湖清泓,月色笼罩,如冷光之乍出于匣,摄人心魄。绕湖几重烟柳,半含羞怯半垂丝。
月色下,结草为庐,屋内灯火,也有人与我一般,黑夜无眠。
第五十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四)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冥爰羲王的龙颜,沧桑纵横的脸浮肿而苍白,肥胖的躯体,飘摇的长髯,强弩之末,风烛残年。
这样的男人,就如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我一直认为,像他这样的帝王,即便死了,又有几人能记住他。
可是现在,我清晰地记起他的样子。
他——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不是梦幻,不是眼花,不是鬼魂,死而复生的震撼几欲让我夺路而逃。
我无暇分心去环视室中陈设,因为眼前所见的一幕足以让我终生难忘。
里间红木雕花床上,斜斜歪靠着一个素颜女子,白纱覆面,只留了半边左脸,苍白似雪,左眸深沉似海,眸际皱褶,发中银丝,大约已是红颜迟暮,夕阳黄昏。
“又睡不着了么?”
我从不知道九五至尊的眼眸中能聚集如斯温柔与深情默默,只见他笨拙而小心地伸手,坐在床沿,将那女子怜惜地拥在自己怀里。
“我吵着你了么?”那女子的声音沙哑粗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一般。
冥爰羲王轻声道:“没有。”
平实的语言,细心的动作,没有华丽做作,他深情地看她,她浅笑着回眸,如同生命苏醒的意境,让人心底漾起温暖。
她靠在他身上,反握了他的手,淡然问:“前方战事吃紧么?”
“魅儿与翳儿总有办法的,你不用操心。”他拍了拍她的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我知你不忍,可是两族之争由来已久,兵戎相见是迟早的,我等了数十年,一直以为此生无望,可是终于在我有生之年等到这个机会。”
她长长地叹息,是清澈明晰的感叹,权力、争夺之于男人,是天性,而她,作为他背后的女人,只能选择沉默与悲悯。
冥爰羲王安慰她:“你不用再叹息,江山于我已不是最重,如今,我只愿这般陪着你。”
她道:“我只是担心翳儿,我怕他后悔,那丫头——夹在缝里生存,也委实艰难。”
“生在帝王家,半点不由人,各人的造化罢了。”
“她还怀着孩子——还有,聂姐姐与夕颜姐姐,到底也是苦命人——”苍凉倦怠之下透露的悲悯,紧紧攫住人心,欲罢不能。
冥爰羲王放开她,起了身,骤然之间又有了昔日帝王的决断与狠辣,“这两个女人,不值得原谅!你与我半生相错,你与翳儿母子分离,我与翳儿十数年嫌隙,皆因他们。”
她盯着他握紧的手,不再看向他脸上的怨愤,又是一叹息,夹杂着失望、不忍与无可奈何。许久,她笑道:“我有些口渴。”
冥爰羲王方觉自己有些失态,缓和了神色,转身走至案几前,执壶倒水,水声淙淙,撞击到人心底。
有风吹过,挑起了那女子面纱,我吓得一手捂了自己的嘴,一手迅速向后捂住阿珊娜的——那女子的右脸似被火烧过一般,肌肤纠结成片,紧张而挛缩,焦黑的颜色触目惊人。
冷风凉凉打在我脸上,我有些惊魂未定地拉了阿珊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回到紫宸殿,天边已有一抹亮色,曙光初现,我只觉得疲累,粗略洗漱,躺倒在床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一阵一阵的痛,我迷迷糊糊地醒转,痛彻心扉,意识骤然清醒,才发现痛不是梦,是真实而迫切。
我下意识地惊慌,来自于对腹中孩子的珍惜与怜悯。“阿珊娜——”我痛得咬破了唇,在这大约是清晨的清新里嗅到了唇际血腥的味道。
“公主,你怎么了?”阿珊娜奔到我身边,焦急摸上我大汗淋漓的额。
“我痛。”我无力地指了指锦被下覆盖的腹部,又一波的抽痛席卷过来,仿若自己是海水中的瓶漏,随波逐流,找不到靠岸的方向。
青莲也奔了过来,她帮着揭开我的被子,大惊失色:“血?”
我撑起身子往下一看,却见裤子上有点点血迹,一股急速的力量突然将我狠狠往深渊中急攥,我拼命挣扎。
“青莲,快去请侍医。”阿珊娜慌忙叫道。
“不——”我慌了神,唤住欲离开的青莲:“不能唤侍医,不能——”如果让冥翳知道,这个孩子大抵是真的保不住了。
“你不要命了么?”阿珊娜突然不顾身份对我吼了起来,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倾泻而下,她转身对青莲呼道:“快去请侍医!”
青莲奔出门的瞬间,狠狠撞在一人身上。
“王爷——”我听见青莲嗫嚅着踌躇不定。
“怎么了?”我恍惚着看到他皱眉,语声淡淡,像极了冲泡数次的茶。
“娘娘,娘娘流血了。”
我无措地看着他倏然掠过青莲,奔向了我,扫了眼那血迹,将我抱在了他怀里。“还愣着做什么,去传侍医。”他似乎有些恼怒。
意识有些流散,我忘记了推拒,忘记了他对我的残忍,只依稀记得那时他欣喜若狂地对我说:蝶儿,真好,你知道么,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孩子。我迷迷糊糊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寻得一个最舒适的位置,蜷缩着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喃喃如呓语一般:“冥翳,我痛。”
“我知道。”他抱我的手紧了紧,说不出什么感触,只觉得哀伤与心痛,他再一次重复:“我知道。”
然后,我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醒来时,夕阳余晖透过窗棱斜射进我的眼睛里,血蒙蒙一片,眼睛有些发酸。未知留夕阳入梦否?我自嘲一笑。
冥翳已经不在,阿珊娜正守在我床边。
“我的孩子?”清醒了,有些东西就不再,剩下的,只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孩子没事,公主。”阿珊娜憔悴不堪,语声沙哑:“侍医说你只是身子弱,太过操心,只要好好调理就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疲惫地再度沉睡,梦里声声凄惨,哀鸿碎裂成漫天的羽,带着鲜血随风而逝。
第五十一章 何如当初莫相识(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李白《秋风词》
人的心究竟有多难测,我不知道,就像我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深。世事变幻,人心无常。人心,人性,是谁说,人之初,性本善?
霪雨霏霏,缠缠绵绵,似无止尽,像牛毛,像细丝,像花针。
我低头凝神看了一眼手中的绣花针,银晃晃,尖且直。
钟离荷走进来,眉间原本带着忧色,可看到我的那一眼,她又浅浅地笑了。最近她来我这里比较频繁,而且进来时也比较随意。
她坐在我旁边,拿过我手中的衣料,细细抚摸着衣料上的图案,枫叶如火,随风舞出层层丹火,一只雪蝶,义无反顾穿梭其间。她凝神看了许久,方柔柔道:“我原不知姐姐也有一双巧手。看这肚兜上的蝴蝶,素雅雪白,真如羊脂玉般洁白无瑕。只是——”
“只是什么?”我笑着道:“你我之间,何须吞吞吐吐。”
她释然而笑,如释重负,坦然道:“白色终究不甚吉利,何况枫叶瑟瑟,这秋日蝴蝶总是不耐寒冷。”
我略略点头,看似赞同,实则道:“在我爨族,白色为尊。我只愿这孩子心底也如这颜色,纯净无瑕。在北溟,红色喜庆,可谁又知喜色背后的人心。”
她颇为尴尬,自嘲道:“姐姐说笑呢!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人心叵测。”
我眯着眼,脸上挂着笑的表情,眼里隐去了欢喜的情绪。手中衣料柔而软,最适合婴孩娇嫩的肌肤,想起上次的那个孩子,我甚至没有给它亲手缝制过一件衣物,心下又是几分怅惘与后悔。
举针细心绵密地缝制,不经意扫过钟离荷失神的眼眸,她的眉间再度忧色戚戚。我停了手,轻轻碰了她,问:“想什么呢?”
她依旧是失神,但像是顺着我的话头,脱口道:“在想梅归呢。”
银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手指,有点点濡湿的东西从指尖冒了出来,我不动生色两指轻搓抹了去。只是心上却不如指尖轻松,那“梅归”二字,像一把利刃,锋利划开心脏,鲜红的血便顺着那道伤口汩汩流出。
我故作无关痛痒地站起身,将手中活计扔在了座椅上,揉揉有些发酸的腰际,对钟离荷笑道:“坐久了总是觉得累,我得出去走走。”
“也不知道梅姐姐是怎么想的,她若真要走,王爷也断不会难为她。”她似乎铁了心要与我谈论梅归之事,完全无视我眼中烦躁与不耐,径自惋惜道:“如今可好,落得这般凄惨,想想,也怪可怜的。”
“什么凄惨?”我迈出的步伐硬生生收了回来,一阵心慌,急问:“你听到什么?”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眼中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滴落在衣襟上,氤氲散开,倒真有些像冬日里霎时绽放的寒梅。我皱着眉头,将所有的不耐与厌烦隐于褶皱之间。等她哭够了,她终于难为情羞涩拭泪,哽咽道:“姐姐没听王爷说么?在护城河里找到了梅姐姐的尸体。”
接下来她对着我说了什么,我一字也未听进去,明知她带着故意,可在听到“尸体”两字时,仍然是强烈的震撼与心碎,如同骤然之间被闷雷击中,身体摇摇欲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每每这般安慰着自己,只要我一天没有见到梅归的尸首,她就必定活着。
那个人,我一直都在坚信,那个人未必会狠心对梅归。可是我想到了冥翳,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人!那夜,那个人,未必不比冥翳心狠。
我缓缓地坐回了椅上,忍住腹中再度升腾的痛楚,淡然道:“人各有命。我有些累,想休息。”
我定定地看着钟离荷,想从她眼中找寻蛛丝马迹,可她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温柔弱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因我今天的大势已去,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么?
“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她对我欠身告辞,我目送她款款轻盈离去。
再来,还是永远不要再来。我颤抖着艰难撩起裙摆,里间白色衬里上又是点点血红。
第五十一章 何如当初莫相识(二)
“我该坐以待毙么?”斜着眼,我面无表情地问阿珊娜。
她轻轻地揉着我酸痛的肩膀,有些乏力道:“你现在该好好养胎,侍医嘱咐过,你得宽心!”
我知道她的好意,以我出血的征兆看来,这腹中的孩子很容易流掉。可是,我何以宽心?
我承认,父亲将我嫁到北溟的理想目标并没有达到,在最初,虽然我一惯强硬,并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