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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终究从梦中醒来,现实才真正是可怕的鬼魅。
他不止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涌落的泪珠滚过面庞,连成串的撒在白洁的被单。他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颊,在十指间发出悲泣的呜咽。
左母一下被这哭声惊醒,睁开眼见此情景不禁也悲从中来,她含泪走到左岚身旁,在他床沿坐下。她缓缓的张开双手抱住了他,贴着他的背脊,溢出的眼泪渗进他的衣服里。
他在她的怀抱中不住的抽泣,颤抖着声音:“妈。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左母轻抚着他的脑袋,痛苦的闭上双眼,听着自己沙哑疲惫的声音:“这不是你的错。左岚,你没有错。”
像是安慰左岚,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缓缓的说道:“你不要怪自己。”一字一句轻得像风沙,瞬间便飘散在空中。她停顿下来,长久的沉默了,最后喃喃的自语道:“这是她的命啊。”
这是她的命?
那他的命又是什么?
左岚怔住,他从不相信命运。从出生到现在他流了太多的泪,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幸福,但事实上却是在一点一滴的离他而去。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他不要这种结局,他要亲手改变,他要扭转乾坤,他要命运的齿轮只为他转动!
左岚的眼中是一片决然,缓缓的闭上眼,凝结了一脸的泪痕。
从那天起,左岚再没有哭过,直到左琪安的葬礼,他依然只是沉着脸,平静的站在那里。葬礼举行得很简单,左家没有昭告多少人,请来的都是一些至亲。那些人左岚几乎都不认识,他只是穿着一抹黑肃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悲痛欲绝,有人出声劝慰,但他也只是看,并不为所动。
那些人早已丢弃了亲情,不过是还披着血缘的壳子想从中获取利益。他们对左琪安并无感情可言,也只是冷漠的看着她走上了和母亲一样的道路,直到人死灯灭才来痛哭流涕一番。
左岚转了眼,看着左父沉默的站在灵柩前,他的脸上并无悲痛之色,只是和他一样淡漠的看着所有人,但只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上参出了根根银丝。他还记得找到左琪安的尸首时,她早已是残肢断骸面目全非,左父亲手将她送进火炉,化作一把灰土。巨大的焚炉前,映着点点火光,跳跃的红色照在左父沧桑的脸上,他不喜不怒的静默着,左岚仿佛能看见他升腾的灵魂跟着一起飞逝,他哀,他悲,他痛,左岚如何不懂,只是他都选择了坚强面对。
大堂上的天窗泻下昏黄的霞光,光线中漂浮的细尘清晰可见,穿破沉黑的空气落到灵柩中央栩栩如生的画像上,上面的左琪安笑颜如花,像是开的正盛的牡丹,明媚娇艳。
左仕轩沉静如水的看着那副画像,他知道那笑颜不过是她在麻痹自己,像在向昭告所有人她过得很好一般。可她最终还是欺骗不了自己,她全部的痛苦左仕轩都明白,因为他也恨。恨自己的母亲,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没有一丝情爱的将他们带到世上,让他们在污秽丑陋的金钱权利中长大。他怨恨着又嫉妒渴望得到爱,以前她总是笑他傻,可是现在她却也做了这样傻的事。他怪她,为什么就这样离他而去,他也怪自己,非但救不了她,连他自己也无法得到救赎。在他沉重而黑暗的人生中,左岚承载着他最后的一道光芒,即使他依然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
他转眼看向左岚,只见他肃穆的站在左母身旁,扶着憔悴疲惫的她看向往来吊唁的人脸上透露着威气,周身也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像是一夜之间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单纯脱跳的大男孩。左仕轩看着他紧了紧拳头,步履沉稳的向灵柩走去。
左岚见他向自己一步步走来,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两人四目相对,左仕轩感受着他眼中的沉稳,心知他必定承受了不少才会有如此转变。
注视良久,他沉吟着开口道:“左岚。我想和你谈谈。”
左岚凝视他,像是要看破他眼中的意图,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左仕轩侧身,见他并无跟上之意,就先行一步,两人一前一后的朝内厅走去。
关上门,左岚转过身直视左仕轩,眼中是一片坦然:“你想让我给琪安姐赔命?”
左仕轩知道他并不是在嘲讽,但也还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继而立在他身前,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转眼望向窗外,只见翻腾的彩霞照进红光,四处染得通红,他盯着那一棵伸入房中的枯枝,沉静的说道:“你知道我就要离开A市,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他转过头,无比郑重的看着左岚:“在我走之前,有些事想告诉你。”
他眼中的神色猛然一闪,沉重道:“是关于戴云。”
、心死
左岚并不如他想的那样惊讶。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脚下,并不做声。左仕轩正张口欲言,他却突然的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说道:“戴云说,是你让他去救我的。”
左仕轩一怔,随即点点头。
他问:“为什么?”
左仕轩眼中一黯,沉默着不言语。
他缓步走向左仕轩,站定在他眼前,平静的说:“我以为你也想我死。你恨我。”
左仕轩抬眼看他,心中拧在一起,他轻微的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恨你。”
左岚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他转眸看向窗外,日渐沉落,余下的光辉稀弥,阴冷的寒风吹着黑暗一点点从空中垄下,他眼中并无悲切之色,一字一句却满含神伤:“左仕轩,我并不想伤你。可是……我不能就这样放下。”
他抬起眼,沉静如水的目视着前方那一片冻土,低声轻缓的道:“你知道吗,赵启威的腿坏了。”勾起唇,他似乎沉浸了过去:“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被踢了一大脚……但是现在他不会再那么踢我了,他的腿抬不了那么高。他以前走路总是把我甩在后面……现在他却追不上我,我是没有耐性的,但没办法,他走不快了,我只好等他。”
左仕轩惨白了一张脸,咬着血色尽失的唇,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异样,左岚回过头来,直直的对上他茶色的眸子,一字一句像是要戳破他的心脏:“莫渊在我们面前不说,他不会说,他也说不了……他恨你,你知道吗?他这人一向骄傲,傲气到骨子里了,但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不过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走,不能跑,不会说,不会笑。他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你失去了所有?他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我。可是我无法偿还他,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可你却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沉寂得像一汪死水,语气里的决然让左仕轩心上一颤:“左仕轩,我也不恨你。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我们已经各执一方。就算你以后后悔,我也不会再让你从我手中夺走什么。”
左仕轩看着他,心底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沉入大海,漫天的黑暗席卷吞噬着他,沉寂了半响,他终于勾起一丝唇角,淡然的笑中渗着不易察觉的苦涩:“你放心吧,我不会再为难你。左岚……你长大了。”
“我现在……是真的把你,当成弟弟。”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极缓,闭上眼,身形也忍不住跟着细微的一晃,这四年来的痴迷爱恋跟着抽丝剥茧的脱离着他的身体,他痛彻心扉,也终于可以彻彻底底的死心。至少,他已经知晓了爱一个人的味道,尽管是那样苦涩,那样卑微。这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绮念,他们真的是兄弟了,只是兄弟。
左岚听着他的话并无反应,依然冷漠的看着他。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些欣喜若狂,他把左仕轩当成哥哥,他却伤害了他身边的所有人;他把左琪安当成姐姐,左琪安却想要他的命。他不恨,他对他们依然心怀愧疚,但却无法阻止他们之间的仇越滚越大。这样的血缘羁绊只会让他痛苦,他不想多愁善感,他只想麻痹自己的心灵,即使是苟延残喘,他也要活下去。
左仕轩知道他是不信自己,他也不奢求他相信,他转而郑重的看着他,无比认真的说:“左岚。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小心戴云。我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看得出他的最终目的,是你。离开他吧,他会害了你。”
话落半响,左岚始终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最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走吧。”
左仕轩怔怔的看着他,不再多言的转身,关上房门那一霎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徘徊在空中久久无法消散。
左岚望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严冬已经快要过去,却始终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越发冰冻,像是才爆发出迟来的寒意。他缓步上前,从黑暗的窗口中折下那截枯枝,带着刺骨的冷意,将它死死的攥在手中。
依然天寒地冻,然而他去找戴云,并不为左仕轩那番话。自从左琪安死后他就再没见过他,他有太多疑问,为什么戴云会知道左琪安的身世,为什么戴云要杀左琪安,为什么戴云和左仕轩联系……为什么?他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然而他不是要去质问他,左岚只是单纯地……想他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左岚只想要他在自己身边。总是常常会陷入对他无边的想念中,就算上一刻才分开,下一秒他又忍不住想见到戴云。
这些天来戴云不来找他,也不给他打电话,左岚已经快要急疯了。这是认识戴云以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仿佛漫长得比他们一起度过的十年还要久。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只要戴云想,就随时可以离开他。他从不告诉他自己家里的住址,也从不提起有关自己的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自己而去,左岚根本连可以找的地方都没有。
他第一次如此恐惧,如果梦里的人真的是戴云,那他也愿意永远的沉睡下去,至少就算是可怕梦魇,他们也是在一起的。
幸好,戴云还没有放弃他,消失了数天后,他终于打来了电话。令左岚诧异又惊喜的是,戴云约见面的地点是竟是他的家,十年来一直闭口不谈的他,终于带自己回家了!
这些天来的惶惶不安一瞬间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雀跃。左岚出发前不停的在衣橱前挑来挑去,想要给第一次见面的伯母伯父一个最完美的优秀帅气印象,怎么说他也是他们的未来儿婿,虽然戴云目前还没有答应,不过他觉着这也是迟早的事儿。
挑挑选选了两个小时,终于收拾了个自觉满意的形象,他才潇洒的驱车前去。司机在门口见了他还挺吃惊,自打二小姐的丧礼以来,左岚一直郁郁寡欢闷不吭声的,今天容光焕发的还心情大好的赏了个灿烂笑脸,终于是恢复了往日亲切活泼的神采。
上了车,司机听着他不住的哼小曲,终于忍不住稍稍转头,好奇的问道:“三少爷,今儿什么日子,您这么开心?”
左岚嘴角咧到耳后根,仰在沙发上欢快的说:“你可开快点儿,我赶着去见我岳父岳母大人。”
司机听了乐不可支的笑起来:“三少爷您可真会开玩笑,您才十七吧,要结婚怎么也得再等个六年。”
左岚坐起来拍了拍他的后垫,凑近了牛气道:“一看你就是少见多怪!那可是我的准岳父岳母。头次见呢,你可别给我迟到了!”
司机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握着方向盘转了转:“那不能。现在还早,不过您要着急的话,那我可开快了,坐稳了。”
说着就猛踩油门一路狂飙,等他停了车左岚还一阵晕乎。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