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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脚步,轻叹:“你都听到了?”。
钟展微微点头,又惨然一笑,眼中的神采渐渐暗淡,仿佛与黑夜一同归于沉寂。
——他不放心她异样的神情举止,一路追来,却在秦韶的屋外听到了那些话。
她说他阴险,卑鄙,说她讨厌他!
那两个字,瞬间就让他所有的思维停顿了。之前想好的所有解释,所有道歉,统统被冰封在脑海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终究还是比不上他——这世上只有一个秦韶。会让花花用力的抱着,肆无忌惮的嚷着“你不能离开我”……他又算她的什么人?若论亲疏远近,或许连白念尘都比不上……
秦韶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钟展,她只是气急了,口不择言。”
笑意寥落:“我知道。”
“让她先静一静,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钟展惊诧的抬头:“秦韶,你到底要说什么?”
“所有的事。”秦韶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坚定,“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你替她想到的,做过的——那些说不出的话,我替你说。”
苏闲花匆匆推门而出,看到廊下静立的人影,咬了咬牙,装作视而不见的径直走过去。他没有追来,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寂静的夜色中,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直到心口不再那样尖锐的疼痛,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河边。这样深的夜里,耳边只剩夏虫低鸣,流水潺潺,人们都已安然入睡,不知今夕何夕。
她无力的跌坐在河滩边残旧的石埠上,斜倚着爬满青苔的岸石,仍然止不住的发抖。〃
她想了很多很多事——
假如钟展没有骗她;
假如她早就知道秦韶的状况;
假如……
那么多的假如,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她永远不可能遇到钟展,也许她依旧沉溺在白念尘的冷淡无情中,也许她已成为文先生的阶下囚……黑风寨的女当家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力和渺小。这世上原来有太多武力不能解决的事,再怎样挣扎躲避也无济于事。
她低低的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慢慢的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声清冽的笛音,迂回曲折,幽咽难诉,分明是《江月引》……她最喜欢的曲子,一个有缘无分的故事。那一个他,那一个她,明明携手走过那么多的艰难岁月,却终不能相守一生……
不知不觉间,第一滴眼泪轻落,随后便落泪如雨。她蜷着身体,一声接一声的抽噎,无助而悲伤。
笛音渐近,在她身旁数步的地方停下。月色下一袭白裳颇为出尘,白念尘的神情却并不若往常一般冷淡,眉宇间蕴着淡淡的心疼,又似疑惑犹豫……心头诸般滋味不能流露殆尽,只能诉诸于一曲《江月引》,轻浅缠绵,一如他的心事。
这两日他总是心神不宁,白日所见所闻皆能入梦。今日结交了谁,明日又要去结交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最后,那些片段都化成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子,明眸皓齿,飞扬灵动。这三天梦到的她,比过去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正因如此,当她从他窗下飞奔而过时,他才会被惊醒,下意识的追了过去。他看她在月下如幽魂一般飘荡,明知与他无关,最后却还是留了下来,以一曲《江月引》打破她心中苦苦支撑起的倔强。不管是为了谁,为了谁都好……他只是不想看到她折磨自己,忍得那样辛苦,何苦来哉?
一线抛高,曲终,人未散。。
白念尘放下手中的笛子,静静道:“哭又不丢脸,不必忍着。”
苏闲花还是蜷成一团,抽抽搭搭的不理他。
他在她身边蹲下,不顾雪白的衣角萎顿在脏污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递过去。“擦一擦,丑死了。”
苏闲花还是没理他,呜咽的声音却渐渐低了。
白念尘二话不说,一把扯开她的胳膊。她没反抗,根本也没有心思反抗,就这么由着他替她擦去泪痕。他看似气势汹汹,下手却很轻,擦完了把绢帕朝她手里一塞:“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这一次她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 “我不要回去!”
白念尘淡淡道:“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去吧?你不见了,九幽公子和……”
“不准提他!”
原来如此!他的心里掠过一丝涩意,忍不住冷笑一声:“不过是吵个架闹个脾气,何至于……”
话没说完,神情突然变了,身形一晃就朝前扑去,低叱道:“小心!”
他按着她卧倒在地,苏闲花急忙抽出龙鳞刀来挡在身侧,一串清脆的鸣镝声过后,一溜儿三支闪着寒光的钢镖落在了地上。
身侧不知何时已站了四个黑衣人,以四角之势,将两人的去路封住。
白念尘心里一惊,这几个人来去无踪身手不凡,光是一个就很难应付,若是四人齐上,那可是糟糕之极。自己何时惹上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他们是来找我的。”怀中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意思?”
苏闲花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她很奇怪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清晰的回想起钟展说过的话。
——“会有很多人因为你是花梦鸳的女儿而接近你,到时候,文先生一定会沉不住气。”
——“只要他沉不住气,就会出手。一旦出手,我们就能找到证据,把握机会将他连根拔起。花花,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和他的人硬拼!”
——“花花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自己的安危才最重要!”
——“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会在你身边,我会在你身边……可如今……她举目四望,眼睛微微一眯——她的身边竟然只有一个白念尘。世事何其无常怪诞!
她的心绪在那一瞬间奇异的安静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后退了一步躲在白念尘身后,用一种近乎柔弱的声音,呐呐的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白念尘一惊,不可思议的望着她。他对她不可谓不了解——冲动好强又有点傻的姑娘,最不屑阴谋诡计那一套,像如今这样装模作样的扮柔弱,还是第一次!
那四人并不答话,只是渐渐的收拢了包围圈。
苏闲花突然毫无预兆的转身扑进白念尘怀里,惊慌的求救声一字不落的传进所有 人耳中:“白大哥,救我!”
白念尘不知该作何反应,佳人在怀,却只觉得浑身僵硬。
“快点抱着我。”耳边传来低低的催促,他的手终于轻轻的落在她的腰间。她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快速道:“稍微抵挡两招,卖个破绽就假装落水,然后尽快通知秦韶。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我会想办法沿途做下记号。”
她说完就要放开他,白念尘却一把扣住她的腰,皱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传话就行。”她简短的吩咐,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的流光四溢,看得他微微一滞,手中一松,她已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十分郑重道:“白念尘,拜托你!”
他略一思忖,反手抽出回风剑,朝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刺了过去。
但为君故今沉吟(二) 。。。
就在河边几人开始交手的时候,不远处的某条巷子里,秦韶正靠在一处背风的墙角不停的喘息,停驻的脚步并没有让他体内的寒毒也平复下来,骨髓中透出的凉意仿佛一根尖细的针,毫不留情的刺进血肉中去。
发作的次数比以前更加频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样的身体状况还非要亲自去找苏闲花,果然是有些勉强了。可他太了解她,这丫头正在气头上,这时候钟展去了不光于事无补,还有可能让事情更糟。唯有他亲自前往,才能把握住彼此的分寸。
可是如今,他竟然连短短的几步路都走不过去!
好不容易扶着墙勉强挪了几步,眼前突然一花,一个白色的人影快步走来,扶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是秦二哥么?”
秦韶抬起头看到来人,微微一笑:“原来是白少爷,真巧。”他也不掩饰自己的虚弱,将身体顺势靠在了白念尘的身上。可一沾他的身才发现,那袭白裳已全然湿透,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还没开口,白念尘已问道:“秦二哥,你的身上好冷,受伤了么?”
秦韶摇了摇头:“我不要紧。你这一身水又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又问,“你见到花花没有?”
白念尘点了点头,一边扶着秦韶,一边将方才发生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秦韶正好趁此机会静静调息,将四肢百骸内的寒气驱散。
直到说到苏闲花让他借水遁传信的时候,秦韶才蓦的眯起眼睛,低喝道:“胡闹!”
“秦二哥……”
“这蠢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人是她一个人能对付的吗?”秦韶难得正经的生气,因此一生气就带着几分凌厉。白念尘一分神,就被他推了开来。
他转身朝逐云山庄的方向匆匆走去,才走了两步,又沉声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白念尘一愣:“小花说她不会有危险的。”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白少爷什么时候那么听她的话?你若真的听她的话,又为什么要让她伤心……”秦韶骤然住口。他是太急,太气了!竟然连这般毫无道理的往事都牵扯进来!
可一向心高气傲的白少爷却只是皱了皱眉,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秦韶叹了口气,望着眼前黑暗幽长仿佛没有尽头的石板路,心里一点一点揪紧起来。那个丫头向来意气用事,可没料到,她心情激荡之下竟然会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对手有多么狡猾和残忍?为了让魔教易主,他不惜利用一个十岁的孩子做内鬼;为了将人骗进圈套,他可以毫无破绽的假装多年至交好友;而他杀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多年来还为了牟取私利,勾结朝臣,贩运私铁,置边境安危百姓苦乐于不顾……与这样一个人作对,那是要赌命的!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秦韶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腥甜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然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洛云庭从秦韶的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是谁让他跑出去的?没有拿到仳离珠之前不能运功,动一分内力少一分命。想让他死就直接说一声,我也不医了。”
老爷子脾气大得很,在座诸人都不敢言语。半晌,钟展才低低道:“洛老,对不起。”
洛云庭瞪了他一眼,嘀咕道:“小九,秦韶是一根筋傻到底,我以为你至少会比他理智些……”话未说完,长长的叹口气,背着手朝外走去,“算了,各有缘法,随便你们。”
他就这么气呼呼的走了,钟展微微低头,眼神中透出几许黯然和疲惫,完全没有注意到素兹亚娜又气又急的目光;苗若檀坐在他身边一杯接一杯喝茶,另一边则是白念尘,神色清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钟展就这样垂睫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道:“让秦韶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个笑着出门,回来的时候却血染衣襟昏迷不醒的人。此刻,他只想有人能狠狠的揍他两拳。
“钟展。”门后响起低哑轻微的声音,“你进来一下好吗?”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神情各异的几个人,终于还是转身进了屋子。秦韶正拥着薄被半躺在床上,见他进来,侧了侧头示意他在床尾坐下。
钟展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男子,只觉得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絮,他长这么大,从没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