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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君臣-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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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对军队的把控,我们也不如他。他一会儿放弃中线,一会儿选择西线,一会儿又回到中线,一会儿蛮干急攻,一会儿坚守不出,若是在别的军队,早就有人不服、有人干涉、有人出乱子,或者有皇权出面阻止。而炽焰军却能上行下效,无论他做出怎样看似荒唐的决定,都能得到毫无疑义的执行。
论对人心的算计,我们还是不如他。他算准了宋子期的想法,算准了楚国君王的胆怯,甚至算准了我急于攻入建宁的心情。可怕的是,这种心情本就是他一年前来我军军营之际,在我心里种下的。
他在下一盘灭楚的棋,一年前的君子之约,就是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此人武功卓绝、勇猛善战、智计无双、心性坚韧,宋子期说得对,当世名将无出其右者,我不是他的对手。他日,他将是秦国最可怕的敌人。”
封诺心中一惊:“元帅的意思是,秦渝有朝一日会打起来么,那我们该怎么对付鬼面修罗?”
林云提剑而起:“怎么对付?封将军可敢随我闯一闯炽焰军营,去会会这位当世奇才?”
炽焰军,中军帐中。
将士来报:“辕门之外有一身着秦国战甲的将军求见元帅,那人自称秦军主帅林云。”
萧倬言瞬间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鬼使神差地问道:“他一个人来的?”
“不带一兵一卒,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
萧倬言朗声大笑:“好嘛!这是来找场子来了。”
燕十三一旁凉凉道:“晏大夫说你伤势颇重需要休息,你确定要现在见他?”
“他敢一个人闯炽焰军营,我怎能避而不见?”
萧倬言击鼓点将,大开辕门迎客:“都给我弓满弦,刀出鞘,让秦国的林帅看看大渝的军容。”他甚至还特意嘱咐沐清,等会儿林云入帐之际,一定要从斜刺里一剑刺出。
沐清郁闷到:“七爷,我习惯用枪。”
“不行!必须用剑,角度都必须一模一样。”萧倬言玩心大起。
林云带着封诺策马入营,侧目而望,好嘛,这是在玩场景重现么?夹道两旁长枪林立,瞭望台上箭矢寒光。
林云倒没有像萧倬言那样嚣张地策马而入,老老实实下马步行,到了大帐之前,实在忍不住道:“靖王殿下的待客之道,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啊?”
萧倬言并不出来,在帐中笑道:“我这是东施效颦!”
林云正要挑开帐帘,三尺青锋忽然斜刺而出,直取他的咽喉。角度、动作、时机、招式全都一模一样。
林云一招挡开、哭笑不得:“靖王殿下!你也太无聊了点儿!”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林帅不知道我睚眦必报的么?”
那日,趁着秦渝二军犒赏三军之际,萧倬言与林云各自抱了一个酒坛子来到山顶无人处,畅饮叙旧,对酒当歌。
二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笑作一团。
林云意外发现萧倬言肩上伤势不轻,甚至帮他上药包扎。人生难得一知己,更何况二人的经历本就相似,自然有谈不完的话题。
二人从天黑一直喝到第二天的晨曦,金色霞光露头之际,已是酒酣耳热,眼神愈发明亮。
林云仰头,猛灌下最后一口酒:“我真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我也真遗憾,你迟早是我的敌人!”他歪头看萧倬言,眼神中三分笑意、三分冷冽。
萧倬言心中澄明,涩然一笑,举起手中酒:“今日饮尽坛中酒,他日再见,你我就是敌人!”
话完酒尽之时,酒坛子应声而碎,寒光一闪,林云手中三尺青锋划开袍袖,半截袖子随风散去,飘荡到山崖之下:“今日你我割袍断义,他日再见就是敌人。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不容儿戏

春寒料峭,乍暖还凉,天上乌云沉沉,渝国官道之上,两人两骑风驰电掣,扬起阵阵烟尘。
沐清紧追几步道:“七爷,天色已暗,我们是否在前面的驿站落脚?”
萧倬言风尘仆仆、略带倦容,勒住马头看天色:“我们再赶一段,入夜的时候到折子岭落脚。”
“七爷,眼看天就要下雨了,折子岭可是荒郊野地。”
“岭上有座废弃的城隍庙可以暂避。怎么,你累了么?”
“七爷,属下倒是没事,可是您……”
“那就走吧。”萧倬言一骑绝尘,没有再给他说话的余地。
漫天风雨之中,二人赶到山顶城隍庙,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挂在眼前,水珠滴滴答答。
沐清拴好马进庙,眼见萧倬言已经在拾柴生火,“七爷,这些事情属下来做就是,您赶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您的伤……”
“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萧倬言点燃火折子,一簇火苗从柴禾中燃起,带着点湿意的木柴烧出滚滚浓烟,呛得他掩嘴一阵儿咳嗽。
火堆总算烧起来了,沐清从牛皮包袱里取出干净的衣衫和药物,追着萧倬言换衣服。半身湿衣服除下来的时候,沐清眼见他腰上和肩上缠绕的白绫已被大雨浸透,氤氲出一片暗红色。
沐清迅速将白绫扯掉,伤口被浸湿,已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当他还在愣神之际,萧倬言已熟练地弹开金疮药的瓶盖,自行上药包扎。
沐清赶紧帮手。他明白,这人固执得很,他决定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沐清翻出一件干净的大氅铺在干草之上,他没想到靖王殿下会这么急着赶回金陵,一路换马疾奔,也从未想过他们会为了赶路而露宿破庙,自然也没有带上军用的毡子,“七爷,您过来歇会儿。”
萧倬言将二人的湿衣服挂在木柴支起的架子上烤了,顺手捡起沐清的大氅丢回给他,和衣而卧,躺在干草之上:“你也累了,早点儿休息吧。”
沐清把火染得更旺,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心里却像是压着石头,怎么也睡不着。
借着昏黄的火光,他偷偷打量萧倬言。那张年轻的脸庞苍白透明,唇色暗淡,丝丝缕缕的碎发落在颊边上,似乎又瘦了一点儿。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平日里高高在上只配仰视膜拜的渝国战神,不过也就是个孩子而已。仔细想想,自己都比七爷大了五岁。渝国所有的战事就这样压在这名年轻人身上,他也一肩担当了所有重担,从未退缩从不诉苦。
沐清在想,从炽焰营成立开始,他跟了他整整八年,八年间,萧倬言一向律己甚严,似乎从未见他放松过自己。
就像这次,明明立下灭楚的不世功勋,明明该风风光光的带领大军回拔受赏,明明该等着君王亲迎十里的无上殊荣,可他偏偏不顾自己的伤势,三更歇五更起,昼夜疾奔,仅仅为了尽快赶回金陵。
沐清觉着,他的主子虽然贵为王爷,却几乎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在外征战之际餐风露宿、受伤不断,回到金陵之时又常常遭遇各种刁难。
三日之后,二人抵达金陵,连日来的赶路让萧倬言神色恹恹。
沐清以为,靖王殿下这么急着往回赶,定会直接入宫见驾。
不料,萧倬言竟然打道回府,梳洗清理,上药包扎,甚至连满头青丝都用皂角仔仔细细洗过,绾长发、正衣冠,甚至挑了一件墨色滚金边看上去颇为精神的蟒袍。
沐清终于明白,他是不想让皇帝陛下看到他的憔悴疲倦,更不想在皇帝面前失仪。
萧倬言刚准备迈步出门,眼前一黑,身子微晃,一把扶住门框,沐清赶紧扶住他:“七爷!”
萧倬言转身回房,“我休息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准时叫我。”
沐清应“是”,瞬间红了眼眶。
未央宫,甘泉殿。
一年未见,萧倬言却是近乡情怯。南楚的捷报早已抵达金陵,他把监军关起来的消息也一并传了回来。他的三哥到底会怎样看待这场战事,会不会嫌他回来的太迟?
往年征战归来,他总是能在怀王府得到他三哥的迎接。
三哥会沉着脸数落他:“这回是不是又急功冒进了?”
三哥会阴森森地恐吓他:“没犯什么找打的事儿吧?”
三哥还会仔细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最后,三哥会拍着他的肩膀说:“臭小子,又长高了。”
怀王府里有他所有美好的记忆,即使是挨罚他都甘之如饴,不像这座冷冰冰的未央宫,到处充斥着尊卑之分君臣之别的疏离。
萧倬云没让他等太久,宣他入殿见驾。
萧倬言撩衣下跪,叩首道:“臣弟叩见皇兄。”
萧倬云并未叫起,只是道:“你一个人回来的?”语气冰冷而阴沉。
萧倬言保持叩拜的姿势,低头不敢起身,也不敢答话。他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但他能明显感觉到皇兄在生气。
萧倬云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萧倬言只能一直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腰间伤口被拉扯着,冷汗渐渐濡湿发丝,整个大殿诡异地安静着,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萧倬云命所有人都退出去,瞥他一眼:“起来吧。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萧倬言直起快要僵掉的腰,跪得笔直不敢稍动:“臣弟愚钝,求皇兄明示。”
“我问你,你是什么身份?”
“炽焰军主帅。”
“那我再问你,炽焰军现在何处?”
“楚国。”萧倬言隐隐有些明白自己犯事儿了。
萧倬云突然将手中奏折劈头盖脸砸过去:“你是三岁孩子么!作为主帅抛下自己的军队,自己先跑回来算怎么回事?”
萧倬言叩首:“臣弟擅离职守,请皇兄重责。”
萧倬云见他一脸愧疚,心中气消了大半,他知道七弟不是鲁莽之人,定是在安排好一切之后才赶回来的,但这种作为主帅擅离大军的行为毕竟是错了,他一直都不允许他的七弟有任何行差踏错。
“说吧,该怎么罚?军法还是家法?”萧倬云本想放他一马,抽几鞭子也就算了。
“臣弟犯的是军法,擅离职守当罚二十军棍,主帅翻倍。”
萧倬云恨得牙痒痒,找死!“好。既然靖王殿下这么有胆识,来人,罚二十军棍,翻倍就免了。”
李公公应声而入,见皇帝是准备当庭责弟的架势,只好命人去准备刑具。
萧倬言一愣,不是自己去领罚么,您不是准备在这儿打我吧,这里可是御书房。
李公公咂摸着,瞧圣上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太生气,这棍子的轻重恐怕不好把控。唉,就当是还靖王殿下一个人情,这回怎么着也不能让靖王殿下吃亏才是。
萧倬言见几名太监搬来刑凳、手持手臂粗的军棍站着,怎么着都觉着别扭,颇有些迟疑。
“怎么?靖王殿下怕了么?”刚才不知道是谁硬气得狮子大开口。
萧倬言苦笑:“皇兄,还是让侍卫来吧。”
萧倬云真是觉得他这个宝贝弟弟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靖王殿下是嫌太监手劲不够大,打得不够狠么?”
萧倬言郑重道:“军法,不容儿戏!”
萧倬云真想把他的榆木脑袋敲开,偏偏这句话,是他用血的教训教会给他的。

☆、分兵炽焰

萧倬云命全部人退下,只余两名行刑的侍卫。他一向给他留足面子。
萧倬言颇有些后悔,真该坚持自己去领罚的,在皇兄眼皮子底下,他一声都不敢吭,几乎要调动全幅精力才能死死忍着,硬扛着身后油煎火灼般的疼痛。
军棍一起一伏之际,似乎要卷走块块皮肉,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几乎要撕碎他的全部神经。更可怕的是,腰上的箭伤随着军棍的击打,像是被钝刀子反复磋磨,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汩汩而出。
眼前阵阵昏黑,他不敢肯定自己一会儿是否还能站得起来。
二十棍打完,汗透重衣。
萧倬言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起身。
萧倬云一句话逼得他又跪下去。
萧倬云问:“监军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他出言不逊,臣弟把他关起来了。”
萧倬云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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