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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润和莫非都感到意外，英明宇接着说：
“我不想用这些照片去换钱，并不是因为清高，而是有一种暴露别人隐私的罪恶感，一个生命无论处于怎样的处境，都应该得到尊重。我没有勇气将这些备受煎熬的生命暴露在公众前，换取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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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青花瓷（16）
万润默默地点头。
莫非又问：“那你怎么想到去精神病院拍照的呢？”
“我的父亲不久前去世了，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医院，火葬场每天都有生命化为青灰，产房里也每天都有生命诞生，感受着生命的短暂和不确定，总是想一些特别大的问题，比如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意义，总之都是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后来安葬了父亲，我就联系去了精神病院，我想在那里找一些能够表达我的情绪的东西，我一直觉得精神病人与正常人最不同之处，是他们不去掩饰自我，会把真实的想法暴露于普通的生活中。先开始只想作为一些作品随便拍拍，后来就真的被那些陷于生存底线的弱者深深震撼，生命的境遇竟然可以低贱到这般苟且，好长时间我都走不出来，被那种情绪纠结着很绝望……
“所以，请你们原谅我，这间画廊很喜欢，对和你们的结识我也很珍惜。或许下一个作品我们可以合作。”
莫非看了看一直沉默的万润，起身说：“为我们有缘结识干杯！为受尽苦难的生灵在天国的安详干杯！”
英明宇的一席话，使三个人都沉重起来，纷纷举杯，仿佛唯此才能缓解这种心境。
万润放下酒杯，不急不缓地说：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并不认同你的做法。在中国，弱势人群的比例是多少我也没有数字，但我相信绝不仅集中在你去的那家医院。我曾经参观过弱智儿童福利院，那里的弱智儿童的境遇并不比精神病院好到哪儿去，我记得有个被抛弃的弱智儿童，从来都没有吃过糖，居然连纸一起放在嘴里……还有很多收容所、福利社，这些机构都是需要国家拨款实施救助的地方，经费远远不够实际所需。
“逝去的生命固然值得尊重，但活着的生命更需要帮助。把你的作品呈现出来，唤起更多人的良知和爱心，逐渐引入改善的力量，比躲在角落里慈悲更有价值。”
“对！我们将影展办成慈善性质的义卖，收入中拿出部分来捐赠那家精神病院，甚至可以将来的所有经营利润中，都拿出一部分救助弱势人群，你们觉得如何？”莫非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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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青花瓷（17）
“嗯，是好主意！”万润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莫非，两人又一起看着英明宇。
“我，好像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了！观者的态度还是由观者选择吧，我的态度一定是为了救助。三分之一你拿，三分之二捐赠，我分文不取。”英明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高兴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仿佛这样的决定也把他从多日的尴尬和痛苦中一下子解脱了出来。
“为我们有机会、有能力去帮助他人干杯！”莫非再次兴奋地举起杯。
万润也感觉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同时对英明宇的善举充满敬意，把红红的酒杯向英明宇举起，“谢谢你，让我们干杯吧！”
7
万润找到英明宇的住处，是二环边一座老楼的三层。高高的房顶，简单的陈设，没有什么长年居住的生活痕迹。英明宇请万润落座，为两人各泡了一杯绿茶。
“房子是租的吧？”
“对。”
“你家人……没在吧！”万润本想问他家人的情况，突然想起他父亲去世不久，一定不想提及伤心事。
“对。”
“我带来了合同，你看下吧。”万润将合同递给英明宇。
英明宇匆匆浏览了一遍，对关于捐赠部分细心看过后，说：“影展当天我不想出席，我全权授权你来决定作品价格。”
“原则上可以这样，但这毕竟是你的个展，还是应该去一下吧！”
“布展时我可以去欣赏一下你的杰作，当天就不用去了，应酬很可怕。”
英明宇身上有种淡定之气，这让万润非常欣赏，不禁用赞许的眼光望着他：他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孩啊，居然可以有这样的大气，这样的慈悲，真是难得。
“别这么看我，你挣了钱要请我吃大餐的！”英明宇有些羞涩。
“中午还是晚上？我管你一年的饭吧，把你喂得肥肥壮壮的。”
“好啊，写在合同里！”
万润让英明宇签字的时候，他随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有一个红润润的印章，蘸了印油就往上盖，砰！砰！砰！三份立刻盖好。万润接过合同，又看了一下那枚印章，叹道：
“好润泽的印石啊，是红寿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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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青花瓷（18）
“哦，是吧。”英明宇并不在意。
万润拿起石印端详，石头温润，红色纯正，食指般高，扁长方形，上部随形，“真漂亮，你从哪儿淘的？”
“我爸送的，还是我上学时候刻的呢，用了十多年了。”
“怪不得这么润呢。”万润把石印轻轻放回盒里，盖好盖，送回英明宇，“要放好，千万别丢了。”
“你这么喜欢石头，是不是和名字叫润有关系？”
“哈哈，可能有点关系吧！”
“至少相貌绝对有关系。”英明宇看着万润的脸庞，光洁白晳的皮肤，饱满红润的嘴唇，都让他有拿起相机拍摄的冲动。
“我可以给你拍一组人像吗？”
“当然可以，现在吗？”
英明宇起身去拿相机，这时正是午后，光从窗子射进来，照在万润脸上，安静，朴素，清澈。英明宇让万润随便干点什么，万润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又拿起了桌上的那枚印章，对着阳光举过头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块石头更加红润了，万润猜想这石头现值恐怕要上万。
英明宇拍完了，对万润说：“洗出来送你，一定让你自觉惊艳！”
“我没那么自恋吧！”
“真的，你很美！”英明宇的话分明是在恭维，但语气诚恳真挚，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哦，谢谢。”万润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们要不要先吃饭，然后整理照片？”
“好啊，你从今天就开始管我饭了吗？”
“今天我给你做饭吧，你家能开火吗？”
“能，什么都有，就是我不会做。”英明宇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太好了，我可算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我要给你露一手绝活！”
“什么？什么？”
“老北京炸酱面。”
“哇！这么高难度的啊！我可在餐馆里吃过，不好糊弄的！”
“啊啊！这下我有负担了！”
两人一起去超市买了炸酱面所需食材。万润做的的确是老北京炸酱面，她们家里几乎每天中午都吃这个，而且是讲究特别多，比如肉要七分肥三分瘦的肉丁，要用肥肉里的油炸出的酱才香，面必须要手擀的，冬天要吃“锅挑”不能过水，配菜不能低于四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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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青花瓷（19）
面上桌的时候，一桌子小碟子，黄瓜丝萝卜丝，青豆丁芹菜丁，英明宇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万润帮他配了一碗，结果英明宇又拌不开面。万润又帮他拌好再递给他……
英明宇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面，边吃边问：“你还会做什么？再给我露几手行吗？”
“饺子！我最爱吃了！”
“好啊好啊，我也爱吃！”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猪肉韭菜！”
“好好，明儿再给你做！”
饭后，英明宇缠着万润，“我吃撑了，需要去散步遛食，我们明天正式开始工作吧！”
万润说：“那你明天吃了饺子，会不会又撑得不能工作了？”
“那我们中午吃饺子吧，整个下午都可以工作。”
“好，我明天上午就来，你不许睡懒觉啊！”
两人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分手时英明宇要送万润回家，万润说不用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啊！”
8
这一天，万润早早起来，她先去奶奶屋里坐了会儿。
“奶奶，你想吃什么点心？”
“萨其马，蜜三刀，牛舌饼……”
“好吧，我晚上下班给你买回来。”
“给你爸买点糖火烧吧，他最爱吃那个了。小时候天天都要吃。”
“我爸小时候这么馋啊！”
“可不！还有糖葫芦、面茶，一出门就嚷着去吃。”
“我爸小时候也这么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吗？”
“他啊，小时候可闹了，跟着你爷爷去听戏，回来就学着唱，唱得可好了！那是后来家败了，他才变得不爱言语了，他那是心里憋屈啊。你将来要好好孝敬他，还有你妈，跟着他也没享过什么福。”
“我知道，等我挣好多钱，买好多大理石、琉璃瓦，好好把咱院儿大修一番。”
“哈哈！那样你爸肯定高兴了。”奶奶在早上是最清醒的时候，万润经常跑去陪她说说话，“你该上班了！”
“奶奶，我走了啊！”
万润先去菜市买菜，然后拎到英明宇的家。开门的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欣喜。
他们一起择韭菜，包饺子。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忙碌着，偶尔逗个贫嘴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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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青花瓷（20）
饺子出锅的时候，英明宇捏了一个吞到嘴里，结果被烫得又跳又叫。万润看着他，乐得直不起腰。
万润备了两小碟蘸汁，英明宇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津津有味。“你真有本事啊，会做这么好吃的馅，比任何一种速冻饺子都香。”
“吃完不许困，好好干活啊！”
万润总觉得自己对英明宇有一种责任，让他舒适，让他快乐，一切都是为着影展的成功。而英明宇又像个可爱的大男孩，做这一切时，她又都是顺其自然，乐此不疲。
饭毕，两人一起整理照片，英明宇会把一些拍摄时的情节讲给万润听。
“这是一个病人的画作，他把他的画挂在床前，每画好一幅就换下上一幅，而一旦挂上，他就会把自己当做画中的那个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小孩，有时是女人。他摹仿他们说话和行为，每个角色都具有鲜明的个性，非常逼真。而这些画里的人，从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医生认为那些都是他虚构出来的人。”
英明宇又拿起另一张图片，继续说：
“这是一家三代，爸爸由于发病时会施暴，手被捆缚在床上。他的基因遗传给了两个孩子，他们都患有精神发育迟滞，两个孩子的眼神很涣散，据说他们的妈妈抛下他们走了。这是孩子的奶奶，佝偻着背，却是一家中唯一健康的人，她要照顾他们全家。”
“……”
万润专注地听着，仿佛一同经历着每一个人的悲伤，每一种世间的苦难，她隐约看到英明宇在说到一些特别深刻的感触时眼圈总是红红的，不禁更加被这个大男孩的慈悲而吸引。后来万润提议让英明宇为每张图配一些文字，帮助观者更加了解到每个生命的境遇。于是英明宇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书写……
午后的阳光再次照射进这间小屋的时候，英明宇和万润在一张长方形饭桌的两端低头忙碌着。他们不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同一时刻，悄然变故。
9
那一天早晨之后，万润就再也没机会和奶奶说一句话了。
奶奶走了，享年八十二岁。
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