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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泉与孟小霞面面相觑——那个怔怔看着银丝敲打绿叶,脸色柔和平
静的少女,宁静宛若画中仕女,不像他们的师妹小蝶。自从小风不客气地把他们二人赶到外屋,不准他们靠
近小蝶一步,范小泉就憋着一股火气。听说小蝶醒来,他打定主意要责难几句。此刻看到小蝶一反常态的沉
默,他竟说不出话。
凉风送来一阵飒飒竹涛,窗棂上一对平安牌轻轻相敲。小蝶的心思似乎沉浸在另
一个世界里,全然不为所动。半晌,她悠然道:“这雨景,和咱们家好像啊!不知道山门里那棵梨树又落了
多少花。”说着,她缓缓调转目光,温和地冲小霞一笑:“师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不知着了
什么魔,非认定半生不熟的青梨子能入药,一定要你爬树给我摘。”
小霞不禁去看窗外的绿氤,慢悠
悠说:“怎么不记得?因为连着几天下雨,那树皮滑得要命,我从树上摔下来。师父狠狠教训我们,我们一
赌气,非要做出一味药给她看,结果配出‘冰潇碧玉膏’,现在还有好多人上门来求。”
小蝶闭上眼
睛无声地笑了,“那次你从树上摔下来,有个人比师父还生气。”
“是吗?”
“就是二师兄啊
!”小蝶冲小泉眨了眨眼,说:“不管我怎么和他开玩笑,怎么在他配药的时候搅合,他都不生气。唯独那
次,他差点打我。”
范小泉敦厚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那是……一时情急
。”
“吧哒——”两颗晶莹的泪珠摔落在小蝶的紫色外衫上,打湿了上面绣的白梅花。小霞和小泉心
中一颤,同声低呼:“师妹!”“小蝶——”
小蝶含着一个苦涩的微笑,睁大泪眼看着他们,声音依
旧十分平静,只是这份强忍的平静中夹杂着难以摆脱的哀怨:“掌门的位子就那么好?穷乡僻壤、山旮旯里
几间年久失修的破房,一屋子残缺不全的旧书,一群要开口吃饭的弟子,一大队掏不出半个铜板却等着免费
救济的穷病人,一长串上门讨药材欠款的债主……”她的师兄和师姐漠然地僵立着,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只是那样默默地看着小蝶——那是一种陌生的眼神。仿佛在他们和小蝶之间原本存在一道天然鸿沟,到今天
小蝶才发现。
小蝶的手在袖中攥紧,可是止不住微微的颤抖。“为了这个,要我死,也无所谓吗?师
兄……”小泉却更加挺起胸膛,扬起头说:“果然,只要你醒来,立刻就会明白。”
“原来是你!”
一直立在小蝶床头一言不发,仿佛侍卫一样的小风,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脸大声喝问:“小蝶有什么地
方亏待你?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小泉的笑仿佛居高临下睥睨师弟的迟钝。“我宁可她亏待的是我。
”他冷冷看着小蝶,说:“小蝶你知道么?我是苗人。我家世代是苗寨的巫医。当年你母亲流落到苗疆,她
的才能并没有得到苗人的认可。后来你母亲收了一个徒弟,答应把全部学识传授给她,还答应在死后由给她
领导这个门派——她的徒弟来自威望最高的苗家,藉由这个徒弟的威望,你母亲,我们的师父,才在你所说
的穷乡僻壤立住脚。”小泉说到这里,冷冷一笑,“可是她背弃誓言——在必须找一个传人的时候,她选了
自己的女儿。”
他指着小霞说:“你们母女不该这么做,我只是为她夺回她该得到的。”
到这
里,所有的话似乎都说尽了,小泉不再言语,一双虎目瞪着小蝶,等她做出反应。
小蝶抿着嘴,勉强
挤出一个紧绷的微笑。“为了师姐,你可以杀了我。你知道,师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飘到小霞身上,娓娓说道:“师姐当然会察觉你在我的药中下毒。她没作声,你以为她希望我死掉,代替我
?你怎么不往深想想?我若死了,输了,我们的门派也会成毒宗新分堂,哪能轮到她做宗主?”她看小泉神
色微有动摇,叹口气继续说:“难道你不明白?师姐想要的不是宗主之位。她想要的是一个符合她的标准的
宗主。”
“景渊?”小泉的脸色霎时刷白,默默看了小霞一眼,目光中满是难言的疑惑。小蝶望向小
霞的目光黯淡,声音越来越低:“你看着我死……只是因为你觉得景渊比我强!”
“我给过你很多机
会。”小霞终于开口,稳健的语调有些沙哑,“一路上我一直看着你,只要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只要
你能表现出一点点成长,让我知道你能带着药宗重整旗鼓,我就再也不惦记所谓的宗主之位。可是你一次也
没有!你始终只是个顽劣小器、目光短浅、自作聪明却不成气候的丫头。”
“她不是!”小风高声抗
议,“你只挑她的毛病,根本没有看到她的优点。”
“但我一眼看到了景渊的优点。”小霞毫不畏缩
地迎着小风的怒气,朗朗道:“只要看着他一眼,就仿佛听到他在说‘相信我,我可以做到一切!’——小
蝶,你一辈子也不能像他那样自信从容。”
小蝶倔强地立直腰身,良久才说:“师父一直说,她要远
离江湖。其实我们从没离开过。本门的规矩是江湖规矩,只能服从,不能抱怨。按本门规矩,谋害掌门者,
废双手;知情不举,废声音。行刑使者,我说的对不对?”
残酷的笑意忽然涌现在小泉眼角,他一步
跨上前,挥掌便向小蝶颈边拍去。小风立刻护在小蝶身前,看到小泉的脸上荡起一片惊恐。可小泉一掌久久
不落。他的手心泛起诡异的青白,暗红的血丝隐隐可见。
小蝶挥手掀起被角,在被子下面拿出一只玲
珑香炉,遗憾地说:“我真希望这一炉‘赤血蛛丝’是白烧的。可你竟然真的想用‘拂面倒’对付我。即使
知道师姐仰慕别的男人,想要的不是宗主之位,你还是对我这么狠。”
“我尽自己的心,她怎么选择
,是她的事。”小泉心知“赤血蛛丝”毒烟对常人没有些许危害,仅是“拂面倒”的克星,自己这一双手用
不了几时必然毫无知觉。他咬紧牙关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绿色玉环,狠狠扔在小蝶脚边:“从此以后,互不相
欠。”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小霞说:“等等。”她说完向小蝶伸出手。
小蝶从枕边摸出一个长
药盒,十几个格子里各放着一枚药丸。她取了一枚给师姐。小霞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向小泉笑笑说:“一
起走吧。”
小蝶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击倒,颓然仰面倒在床上。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门外,她喃喃着
问:“哥哥,我是不是变了?”
“你没变。”小风为她盖好被子,懒洋洋地回答:“如果你变了,就
不会在‘赤血蛛丝’里添上‘一粒金’,在这‘若寒蝉’中勾兑‘一鸣惊人’。”
“你怎么发现的?
”小蝶眼睛转转,有些吃惊。
小风坐在妹妹脚边,坦然道:“我在你调配的时候偷看而已。这样的配
方,不出三年,师兄师姐一定恢复正常。但这三年之内他们一定费尽心思解毒,到时候恢复也只当自己解毒
有效,依然恨你。”
小蝶疲惫地伸出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柔声说:“我失去了所有珍爱的,得到的
不过是一场空……为这再去伤人,不值得。”
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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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 挑战
水晶屏风这样的奢侈品,出了皇室贵胄的宅邸,便不多见。翠霄山庄恰好有
一扇水晶屏风,刻满牡丹,几近透明。景渊此刻正站在这扇屏风前,透过重重芳华,注视着屏风那边的少女
。
她的白衣外面披一件紫色外衫,上面疏疏落落绣几片白梅,仿佛散了满身落花。这块上好的衣料不
是辛祐买来,一直压箱底的?原来他是为她攒着。
她没有痊愈,说了大半天的话,这时精神不支,歪
倒在罗汉床上。他居然很想绕过屏风,去看看她此刻的脸。她的面容是平静还是苦恼?她的哥哥轻手轻脚放
下窗边最厚的帷幕,为她抵挡雨后的凉风。她知道那块最厚的帷幕,是辛祐特意叮嘱下人挂上的吗?
小风蹑手蹑脚退出房间,应该是守在门口。自从他们住进这个房间,大事小事一直不断。他们没来得及四下
看看吧?竟不知道绕过屏风,折过回廊,后面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到翠霄山庄的正房。
景渊原本是来
慰问小蝶的病况——他早知道,小蝶一定不会领情。他在她心中是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既然已经被她看低
了,不如做个全场戏,虚伪到底也罢。然而这一趟,却看了一场热闹的大戏。
景渊来时,小蝶正和她
的师兄师姐追忆往事。他本该转身离开,免得被人家发现以后尴尬。但他实在很想知道,她会怎么对付让她
失望的人呢?
当小蝶用毒药惩罚她的师兄师姐时,景渊心中有些冷。换了
是他,也会这么做。可是,她是个女孩儿……景渊觉得很不舒服。直到小风说破其中的蹊跷,他才觉得震惊
。她到底是个女孩儿……
换了任何一个人,做出她做的事,只能让景渊一声冷笑,对这种愚蠢的善良
嗤之以鼻——但她就这样成为例外。
也许他当时不该承认这场比试的结果是“平手”。
他该宣
布自己胜利,让她成为门下一个女侍。
蝶女侍。
小蝶修养了足足八天,才能挺直腰坐在翠霄山
庄的正厅里,和景渊对峙。
“多谢景宗主这些日来收留照顾。”她微微欠身,不温不火地说:“小蝶
这些日子已经大好,不如就此告辞,不再给您添麻烦了。”
景渊轻轻吹着茶水,看着清淡的涟漪,平
静地说:“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再订一约,日后景某还要向周姑娘讨教。”
他果然还会来挑衅。此事
在预料之中,小蝶还是有些愤然。“你是不是一定要赶尽杀绝才甘心?”
“赶尽杀绝?”景渊俊秀的
眉头向上一挑,“周姑娘,你们药宗这两年生意的确不错,可是十几年来负债累累,何年何月能还清?不客
气地说一句——你硬撑着一个门面,叫‘自取灭亡’;趁此机会把门派交给我,叫‘弃暗投明’。”不等小
蝶反驳,他冲余香点点头:“棠女侍,萼女侍,香女侍!”
京雪棠平静地宣布待遇:“拜贵派恶意竞
争所赐,我们去年有几笔赔本生意,但算下来收入还是有十万两黄金。宗主得
三分。余下七分又分十份,三长老、三使者、三女侍各得一份。最后一份作为奖金,赏诸门人中制毒配药的
佼佼者。”
李残萼含糊地说:“逢年过节还要赏三女侍针线钱、胭脂钱、绸缎钱。”
余香终于
等到发言机会,清清喉咙大声说:“本门中人可自愿申请充当搜罗使者,在全国各地搜集药方偏方、珍惜药
材。宗主前年用私房钱设立‘崇岭飞鹰奖’,重金奖励优秀搜罗使。”
小蝶听罢漠然说:“我还以为
要说什么呢。原来必杀技不过是‘利诱’。既然如此,那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痛快地为
我开个价?”她说着望向辛祐。辛祐见了她的神情,忽然有很多话说不出口,最后坦诚相告:“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