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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一只是和自己的朋友谈笑自若,一边自然地把切好的牛肉扔进蔓蔓的盘子里,蔓蔓则自然地把自己的胡萝卜统统扔进了火箭盘子里。陆建一不大爱吃牛肉,蔓蔓则从来不吃胡萝卜,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几百遍,自然地不能再自然。
吴可薇盯着对面的两只盘子黯然神伤了一番,心念一转,又忽而精神大振。她作神秘状:“你猜我参加卡拉OK大赛的时候遇见了谁?A大的秦越,他和他的女朋友,据说是他的青梅竹马,当时双双出的国,如今是N大著名的金童玉女。”
蔓蔓正低头嚼牛排,一个不注意吃进一大块胡萝卜,条件反射般想要吐出来,发现不对又生生咽下,手忙脚乱一阵咳嗽。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不料摸了一个空,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一口冰水,强自按耐,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抬起头,火箭正默默看着她。他停了一停,才抬腕看看表:“不早了,再不走中国店该关门了。”
结果等他们赶到时,中国店还是关门了。回去的路上,她神色恹恹地靠在车窗上,一路都不曾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交替更迭,一幢摩天大楼接着一幢摩天大楼,明明都没什么人了,还照得灯火通明,仿佛越是人去楼空,越需要显得万丈光芒,一种空洞的繁荣。
“吴可薇,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来。”火箭打破沉默淡淡开口,“上次你在A大后门遇到我们,是她找我帮她看看申请出国的材料。这一次我来芝加哥要买点东西,她对商场之类比较熟。她说今天要请我吃饭,我就告诉她有同学聚会,没想到她就找来了。”
蔓蔓只是眼望窗外不想动。她不知道火箭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并不在乎和吴可薇勉强谈笑席间,她只在乎她说的话:“秦越和他的女朋友,据说是青梅竹马,当时双双出的国,如今是N大学著名的金童玉女。”
原以为打了麻药的伤口不会痛,被人一戳才知道,麻药之于她的伤口,根本没有用。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她低头问。
“知道什么?”他泰然说。
她忽然就觉得生气,脸上一片潮红,想必是刚才的红酒喝多了,头竟然有点晕。她冲陆建一大声说:“你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还要我做什么红烧排骨,拉我出来打什么酱油。”
陆建一的目光定在窗外,停了一停说:“你也不能永远都躲在家里不出来。”
蔓蔓只觉得一股火苗从心底里蹿上来,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和压抑无处倾诉,忽然象火山爆发一样要喷涌而出:“是,不就是失恋吗?你和若安都一样,要理智,要坚强,失恋有什么大不了,还能变成望夫石不成?”
他无奈地拂额:“蔓蔓,你想让我怎么办?如果我去揍他一顿,你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但忍不住只是一味地发火:“你怎么会知道刻骨铭心的滋味?你谈最久的女朋友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怎么会知道,刻骨铭心是刻上去的时候痛,要生生磨掉那印记更痛?你哪里会知道?你不可能理解。”她气结得哽咽:“我就愿意躲在家里不出来,我难受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不需要你来治疗我。”
此时车还行驶在闹市,对面的黄灯一闪,行将变成红灯。陆建一一脚踩在油门上,车子嗖地硬闯了过去,惹得对面的车一阵鸣笛。他涩然说:“是,和我没关系。你爱的人是他,我又能怎么办?”
“不要你们管!”她抬头望天,奋力止住即将流下来的眼泪,“跳火坑也好,被烧死也好,都是我自己的事!”
车里沉默下来。出了市中心,街道开始变得平静,陆建一的车越开越快,马达声和暖气的咝咝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相呼应。她头靠在车窗上,眼前变得恍惚,人生的一页一页在脑海里翻过,直到停在那一幕,她独自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读一封信,信里说,就让我们记忆的终点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大概是睡着了。她知道火箭替她解开安全带,在她耳边轻声说:“蔓蔓,醒醒,到了。”
她执拗地不想醒来。清醒的时候免不了要思考,为什么一年有四季,为什么冬天会下雪,为什么相爱的日子可以有几千几万个,分手的时候却不过短短的那一瞬间,为什么,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挤在大脑里,叫她头痛,继而是心痛。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叹息,又拢了拢她脸侧散落的头发。火箭说:“那我抱你上去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秦越的怀抱是阳光的味道,火箭的身上总有一股甘草的气味,是种苦涩的甘甜。记得小时候她总是爱往他怀里拱,害怕了就躲在他身后,有一次追大白猫掉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还扭伤了脚,还是火箭抱她出来的,她赖在他怀里不出来,就一路被抱回了家。她后来想,火箭的怀抱温暖坚实,她常常贪恋他的保护。
这一夜仿佛梦和现实的交错,一会儿是铺天盖地的樱花,一会儿是满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一会儿是她坐在雪地里读信,一会儿又回到了童年,她赖在火箭哥哥怀里,听他说:“蔓蔓不哭,很快就到家了。”
第二天醒来,蔓蔓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睁眼闭眼再睁眼,确实是不认识的地方。素净的窗帘透着微光,墙上挂着古老的时钟,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还有她的枕边躺着维尼熊的抱枕,竟然和她初中时用的那个象了个十足。她忙跳下床去拉开窗帘,脚下是安静的小街道,随着小山坡微微起伏,再远处隐约可见的是白色和蓝色交织的密歇根湖。
她想这里也许是火箭住的酒店,再一想又绝对不是,打开房门走出去一看,火箭正坐在客厅的方桌旁悠闲地边看报纸边吃早饭。
她环顾四周十分地迷惑,火箭却只指指身边的椅子:“过来吃饭。”
好象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大概只有在火箭面前,她才可以放纵自己无理取闹,隔天又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愧疚地轻轻挨着桌边坐下。桌上放的是白粥小菜,还有咸鸭蛋。她许久没吃过中式早餐了,看到咸鸭蛋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当年和秦越挤在食堂的长凳上抢吃一个咸鸭蛋的情景,鼻子一酸,差一点吃不下去。
粥是陆建一早上起来做的。他的公司和芝加哥的一间软件企业正谈一项合作,估计这几个月会时常来往于中美之间。他想与其住酒店,倒不如租房子,于是就在芝加哥近郊租了这一套公寓。
其实蔓蔓家的酱油是他偷偷倒掉的,他也并非忘记了同学聚会的日子。他知道中国店几点钟关门,但他故意错过了。昨夜他抱着她上楼来,今天又做了早饭坐在这里等她。蔓蔓爱吃咸鸭蛋,他预先在中国店都买好了。他情不自禁地做一些傻事,连自己也觉得幼稚。
现在蔓蔓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低着头搅碗里的粥。他自己也没想到,来的路上在飞机上反反复复想得最多的,竟然是想要和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早饭,就象现在一样。昨晚的争吵可以忘记,一切都可以忘记,只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在她的背后,说出来大概没人相信,他要的就仅仅是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火箭哥哥终于登场鸟!
、关于备胎和茅坑
蔓蔓在火箭的公寓里一赖就是一个星期。这里自然比她玉米地里蟑螂横行的公寓要舒适上千百倍,床也比较软,电视也比较大,更何况她数次问火箭什么时候送她回去,他总是说没空。
直到第二个周末,艾琳打电话说要上芝加哥来买菜,问她要不要跟车回去。她想快开学了,也不好永远在火箭这里赖下去,就跑去跟火箭说要走。
火箭那时正在电脑前工作,只抬头随便看她一眼说:“随你。”
走的那天她一大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话铃突然响了。她起先以为是艾琳,接起来却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那个女生的声音甜得象铺了糖霜的蛋糕:“陆建一?”
“陆建一啊,”她望望洗手间的门,“他好象还在洗澡。请问你是哪位?等他出来我叫他给你回电话。”
那女生顿了一顿说:“不用了。”
她没有说她是谁,不过蔓蔓觉得那声音耳熟,象极了吴可薇。
后来她到楼下的小咖啡馆里等艾琳,一进门却看到了吴可薇。她坐在靠窗的吧台旁,身穿长款的紧身毛衣,长波浪风情万种地披在背后,低头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沉思。
蔓蔓想偷偷溜掉,不想吴可薇抬头正好看见她,就只好走过去打招呼。
吴可薇的目光落在蔓蔓的维尼熊手套上,停留了片刻才涩然说:“原来那天陆建一找的维尼熊抱枕是给你买的。你们果然还是住到了一起。”
什么叫果然?什么叫住一起?蔓蔓想了一想,才恍然大悟。“我想你误会了。”她认真地说,“我和火箭不是那样的关系。”
“不是吗?”吴可薇不无嘲讽地翘起嘴角,“那我更看不起你。你是把他当备胎吧。想和他在一起的人不少吧?你凭什么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样只会让他不幸福,你难道不知道?”
“不是的,他没有…”蔓蔓惊得语无伦次,吴可薇立刻抢白:“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你不就是装作不知道他喜欢你吗?别说你没看出来,他的钱包里有你的照片,他的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他租个公寓还给你留一个房间,全世界都看出来了,你敢说你没看出来?”
蔓蔓这一惊非同小可。后来她愤然对艾琳控诉:“简直气死我了。她凭什么说我把火箭当备胎?他银行卡的密码是我生日算什么?那是因为他老忘记我生日,想个办法记住。他钱包有我照片又有什么奇怪?你钱包不是还有你侄子的照片吗?他的女朋友都是腿长到这儿,胸部那么大的空姐模特儿,他什么时候看上过我?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简直岂有此理,那个矫情的吴可薇,还说我装傻,我看她自己根本是个白痴!”
艾琳听了只是笑:“哟,看起来你是活过来了,又会骂人了。”
蔓蔓白眼相向:“我什么时候死过了?再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看看,她竟然把火箭比喻成茅坑!她竟然知道火箭的银行密码,难道她和火箭也有暧昧?”
艾琳含笑不语。蔓蔓怒:“你这么诡异地笑是什么意思?”
艾琳说:“我看白痴真是你。他说老忘记你生日,有哪一次是真忘记的吗?我钱包里是有我侄子的照片,但那是因为他一身婴儿肥很可爱。”她伸手捏蔓蔓的脸,“婴儿肥,你有吗?”
蔓蔓无言以对。艾琳又说:“人家万里迢迢来看你,租个公寓竟然给你留个房间,你说是为什么?”
为什么?艾琳的问题让蔓蔓辗转了好几个晚上,在脑海里仔细分析每一个蛛丝马迹。火箭对她当然是好的,只是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她胡闹的时候他皱眉,她抒情的时候他笑话,她哭的时候他不屑,但同时容忍她,安慰她,保护她的又都是他,正如兄长该做的一样。
可是那一个个不同寻常的片段也会偶尔重现在她眼前,他跳跃隐忍的眼神,那些略带落寞的微笑,他用蘸了水的纸巾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痕,他在没有灯的车里无奈而涩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