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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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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赌桌上忽然喧哗起来,一个带有外国人腔调的清晰声音盖住了嘈杂的人声说道:“请您稍微等一会儿,夫人,本赌台现在收不起您的赌注。马尔斯先生马上就来。”
我放下手里的巴卡第酒,轻手轻脚走过地毯。小乐队又开始演奏一曲探戈。这回声音奏得挺响,但是没有人跳舞,也根本没有人打算跳。我向紧左边那张赌桌走过去,从零零散散站着的人群中间穿过。这些人有的穿着常礼服,有的全身是晚礼服,有的又穿着运动服装,有的干脆是上班的衣着。左边这张赌台上摊子已经散了,两个管赌台的人站在桌子后边,脑袋凑在一起,眼睛向旁边瞟着。
其中一个拿着一个搂钱耙子在空荡荡的下注格子上漫无目的地来回划拉着。他们俩人都在盯着薇维安·雷甘。
薇维安·雷甘的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面色白得很不自然。她站在中间的赌桌旁,正对着轮盘,面前是一堆散乱的钞票和筹码。看起来这笔钱数目不少。她用一种冷淡、傲慢、乖戾的语调拉长了声儿对管轮赌的人说:“我倒要领教领教,你们这地方多么寒酸。赶紧动手把轮子转起来吧,阔庄家。我还要再玩一回,我要把桌子上的钱都押上去。我发现你收钱可够麻利的,可是一到出钱的时候就哼唧起来了。”
管轮盘赌的人已经见惯了成千上万个耍脾气使性子的赌客。他只冷淡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那种高傲、神秘、不动声色的态度简直一点儿毛病也挑不出来。他板着面孔说:“本赌台现在收不起您的赌注,夫人。您桌面上已经有一万六千多块钱了。”
“这可都是你的钱哪。”这姑娘挖苦他说,“你不想捞回去吗?”
站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想对她说点儿什么,她飞快地把身子转过去对他啐了一口。那个人红着脸躲到人群里。
铜栏杆围起的那块地方的最里面木板墙上有一扇门。这时打开了,艾迪·马尔斯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双手插在晚礼服上衣的口袋里,两个拇指露在衣袋外头闪闪发亮。他好像很喜欢这种姿势。他从收赌人身后边慢慢走过来,停在中间赌桌的一角。他慢吞吞地、语气平和而又不像收赌人那么客气地说:“有什么事吗,雷甘太太?”
她猛地朝他扭过脸来。我看见她脸颊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好像是精神已经紧张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她没有搭理他。
艾迪·马尔斯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您不准备再赌的话,请允许我派个人送您回家。”
薇维安的脸刷地红了起来,颧骨显得更加苍白了。接着她怪声怪气地笑起来,狠狠地说:“再赌一次,艾迪。我要把我的钱全押在红上。我喜欢红,那是鲜血的颜色。”
艾迪·马尔斯淡然一笑,点了点头。他把手伸到上衣的里兜里,掏出一个镶着金角的海豹皮大钱包,满不在乎地顺着桌子扔给那个收赌的人。
“拿出同样的数来和她对赌。”他说,“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这一轮儿可就专门为这位女士开啦。”
没有人反对。薇维安·雷甘弯下腰,恶狠狠地用两手把赢来的钱一股脑儿推到赌盘格子的大红方块上。
收赌人毫不犹豫地俯身在赌台上。他把她的钱和筹码数了数,垛起来。除了几个筹码和几张钞票以外把她的钱整整齐齐堆成一小堆,然后用搂钱的耙子把剩下的零头推到赌盘外面。他又打开艾迪·马尔斯的钱包,抽出两沓每张一千元的票子。他拆开其中一沓,数出六张放到没拆的那一沓上,把剩下的四张散票子放回钱包,然后把钱包满不在乎地往旁边一放,好像扔开的是一盒火柴。艾迪·马尔斯也没动那个钱包。除了收赌人以外,看热闹的人全部静静地站着。他用左手摇动轮盘,手腕随意一抖,象牙球便沿着轮子上的槽滑动起来。接着,他把两手抽回来,在胸前一搭。
薇维安的两片嘴唇慢慢地张开,直到她的牙齿被灯光照着,像刀刃一样地闪光。象牙球沿着轮盘的斜面缓缓地滑下去,在数字上面的镀铬棱角上弹跳着。过了好一会儿,随着一声清脆的“卡嗒”声,球儿不动了。与此同时,轮盘速度也慢下来,带着象牙球一起转。收赌人一直交叉着双臂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直到轮盘完全停止了转动。
“红胜。”他一本正经地、无动于衷地说。小象牙球停在红二十五号上,离着“零零”有三个号。薇维安把头往后一仰,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收赌人举起耙子,慢慢地把那一垛一千块一张的钞票推过赌盘另一头,推到和薇维安的赌注一起,再把所有的钱都推到赌盘外面。
艾迪·马尔斯笑着把钱包放进口袋,脚跟一扭,从木板墙上的那扇门走出了这间屋子。
十几个人这一下才透过气儿来,不约而同地向酒吧挤过去。我跟着他们挤出来,在薇维安把赢的钱收拾好从赌桌转过身来之前,我已经走到赌厅另一头儿。我走出这间大屋子,来到空空荡荡的门厅里,从管衣帽的姑娘那儿取了我的帽子和大衣,在她的盘子里扔了一个两角五分钱的硬币,走到外面门廊上。
看门的人走到我身边问:“要不要我把您的车开过来,先生?”
我说:“我自己来。”   
门廊边上的涡形栏杆都被雾气打湿了。雾气凝成的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丝柏树上往下滴落。这些丝柏树丛向大海边上的悬崖那边伸展过去,树影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前后左右都只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我顺着门廊的台阶走下来,慢慢穿过树丛,沿着一条依稀可见的小路摸索着,最后我听到了悬崖下面海涛拍岸的声音。四下里一丝光亮也没有。雾气时浓时淡,我一会儿能清晰地看到十几棵树,一会儿树影又变得模模糊糊,再过一会儿除了雾气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往左一拐,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回走,这条路能绕到赌客们停车的车库。当我刚刚能看清这座建筑物的轮廓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听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咳嗽声。
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我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个人又咳嗽了一声,接着,声音被一条手绢——要不就是衣服袖子——给掩住了。趁他正掩住嘴的工夫,我朝他走近了几步。我看见他——一个紧靠在路旁的隐约可见的身影。我一步跨到一棵树后面蹲下身子。那个人把头扭了过来。按说在他扭头的时候,我是应该能看到他的脸的——那个部位在雾气中应该是一块模糊的白颜色,但是我看到的却是黑乎乎的一团——这个人脸上罩着一副面具。
我在树后面静静地等着。
第二十三章
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脚步,沿着那条看不清楚的小路走了过来。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好像是倚在浓雾上。一开始我完全看不见那个女人,后来我朦朦胧胧地能够看出她的身影了。她那傲慢地昂着脑袋的姿势我很熟悉。那个男人敏捷地走向前去。两个人影混和在雾气中,简直成了这片雾景的一部分。刚一开始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那个男人开口说:“这是一支手枪,夫人。老实点吧!”——雾气里也能听得见声音——“把你的皮包递过来。”
那个女人一声也不吭。我向前迈了一步。突然之间,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帽檐上雾气凝成的白绒。女的站在那里一动也动。后来,她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就像一把小锉刀锉在软木头上一样。
“喊吧。”那个男人说,“一喊我就把你撕成两半儿。”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动弹。男的动了一下,接着是咯咯两声冷笑。
“最好在这儿把事了了。”他说。
我听到皮包开关卡的一声响,接着是一阵摸索声。那个人转身朝我这棵树走过来。他走了三四步,又咯咯笑起来。这是一种在我的记忆中几乎忘却的笑声。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烟斗,当做一支手枪举在手里。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嘿!拉尼。”   
这个人猛地站住了,开始把手往上抬。我说:“这可不像话。我告诉过你不要干这种事,拉尼。我的手枪对着你呢。”
三个人僵在那里。路边的女人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拉尼更是一动也不动。
“把皮包放在你两脚之间,小子。”我吩咐他说,“动作慢点,别紧张。”
他弯下腰去。我趁他弯腰的当儿一步跳到他身边。他直起身来,几乎顶到我身上,呼呼地喘着大气儿。他的两只手是空的。
“是不是想跟我说,不能这么便宜了我?”我说。我靠在他身上,从他大衣口袋里把他的手枪掏出来,“老是有人向我交枪!”我对他说,“这些家伙压在我身上让我走起道儿来都得哈着腰。滚吧。”
我们俩呼出的热气碰在一起,混合起来。我俩像是一堵墙头上走碰了头的两只公猫,怒目相视,目光简直要把对方刺穿。我往后退了一步。
“开路吧,拉尼。别动肝火。你也别张扬,我也不张扬,行吗?”
“行啊。”他沙哑着嗓子说。
雾气把他吞没了。刚开始还听得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后来就完全消失了。我捡起皮包来,在里面摸了一下,向那条小路走去。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只没戴手套的手紧紧揪着灰色皮大衣的领口,手上有一个戒指微微闪光。她没戴帽子,那从中间分开的黑头发像是夜色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也是一样。
“干得漂亮,马洛。你现在成了我的护卫了。”她话音里有一种刺耳的声调。
“有点儿像。这是你的皮包。”
她接过皮包去,我说:“你是开车来的吗?”
她笑了:“我是同一个男人来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迪·马尔斯要见我。”
“我还不知道你认识他呢。见你干吗?”
“告诉你也没关系。他以为我正在寻找一个他认为是和他老婆一起私奔了的人。”
“你是在找这个人吗?”
“不是。”
“那你何必来呢?”
“想弄明白他根据什么以为我在寻找一个他认为是和他老婆私奔了的人。”
“你弄明白了吗?”
“没有。” 
“你泄露起机密来就像收音机里的广播员。”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哪怕这个人就是我丈夫呢。我看你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人们一定叫我对这件事感兴趣不可。”
她有点不高兴地磕着牙齿。刚才那个拿着手枪、戴着面具的人干的事好像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好吧,带我到汽车库去。”她说,“我得去找找我的保镖了。”
我们顺着小路走过去,拐过这座建筑物的一角,前头出现了灯光。再拐过一个弯儿,来到一个由原来的破马棚改成的停车场。两盏汽灯光把这个地方照得雪亮。这里面地面上还铺着砖,以一定的坡度倾斜着向当中一道栅栏延伸过去。一辆辆汽车闪闪发光。一个穿着褐色工作服的男人从一条凳子上站起身走过来。
“我的男朋友还醉得人事不省吗?”薇维安满不在乎地问他。
“我怕是这样的,小姐。我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把车窗给摇上了。我估计他没什么问题,就是得歇一阵儿。”
我们朝一辆大型卡迪拉克小轿车走过去。穿工作服的男人拉开了后面车门。在又宽又长的后座上,一个男人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张着嘴在打鼾,一条方格呢的长毯子直盖到下巴上。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身材魁梧的黄头发美男子,喝起酒来一定是个海量。
“见见拉瑞·科布先生吧。”薇维安说,“科布先生——马洛先生。”
我随便哼哼了两声。
“是科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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