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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除非你给我把这副手镯打开。不过我倒劝你别那么做。还是给我一口喝的东西吧,我看你放在那儿也不喝。”
她把杯子拿过来,杯子里的泡沫像那些到头来必将落空的希望一样泛了起来。她俯身靠近我,呼吸像小鹿的眼睛一样轻巧。我从杯子里喝了几大口。她把杯子从我唇边拿开,看着几滴酒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
她又一次朝我俯下身来。热血开始在我周身回荡,就像一个满怀希望的房客察看一所新居一样。
“你的脸简直成了船帮上的防撞垫了。”她说。
“尽量欣赏欣赏吧,就这样也维持不了多久呢。”
她猛地转过头去倾听着。她的面色刹那间变得十分苍白。然而她听到的只不过是雨水打到墙上的声音。她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侧身对着我,微微弯下腰,看着地板。
“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把脖子搁到刀刃上?”她平静地问,“艾迪也没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完全知道,我要是不出来躲到这里,警察一定会认为是艾迪谋杀了雷甘。”
“是他把雷甘谋杀的。”我说。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站着的姿势也没有改变。她的呼吸变得又急促又粗重。
我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两扇门开在同一面墙上,一扇半开着。一块红色和棕色交织的方格地毯。窗户上是蓝色窗帘。糊墙纸上画着葱绿的松树。家具看上去像是从一个专门做汽车坐椅的地方买来的,非常漂亮,也坚固耐用。
她温和地说:“艾迪没把他怎么样。我好几个月不见雷甘了。艾迪不是这种人。”
“你不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不和他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你一个人生活。人们从相片上认出雷甘来,他曾经到你住的地方去过。”
“这是谎话。”她冷冷地说。
我努力回忆格里高利上尉是否真的这么说过。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我自己也不敢肯定我记得对不对。
“而且这也和你毫不相干哪。”她又说。
“事情从头到尾都和我有关,我是受人雇用来调查这件事的。
“艾迪不是这种人。
“噢,你喜欢开赌窟的?”
“只要有人喜欢赌博,就必然有赌博的地方。”
“这不过是替他开脱。只要干过一次犯法的事,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你以为他不过是开开赌场,我却觉得他还是个卖淫书的,一个诈骗犯,一个非法倒卖汽车的掮客,一个遥控杀人的凶手,一个贿赂警察的坏蛋。他认为干什么有利、干什么能赚钱,他就干什么。别对我宣扬什么心灵高尚的黑手党吧。心灵高尚的人是当不了黑手党的。”
“他不是杀人犯。”她皱起眉头说。
“不亲手杀人而已。他雇着卡尼诺哪。卡尼诺今天晚上刚杀了一个人,一个没伤害过别人的小人物。这个人只不过是在努力帮助另外一个人罢了。我几乎可以说是亲眼看见他被杀害的。”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好吧。”我吼叫着说,“你用不着相信。如果艾迪真是那么个好人,我倒愿意在卡尼诺不在场的情况下同他谈一谈。你知道卡尼诺会干出什么事的——他会首先打掉我的牙齿,再因为我说话不清楚踢破我的肚子。”
她仰着头,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好像在考虑着一件事情。
“我认为白金的头发不时髦了。”我接着说,仅仅是为了让屋子里有声音,为了不让自己听别人说话。
“这是假发,你这傻瓜。我自己的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她举起手,一下子把假发扯开。她原来的头发已经剪得短短的,像一个男孩子似的。她又把假发戴了上去。
“谁给你弄成这样?”
她显出吃惊的样子:“我叫人剪的。怎么了?”
“是啊。为什么要剪短了?”
“为什么?为了向艾迪表明我愿意做他要我做的事情——愿意躲起来。为了表明他用不着叫人看着我。我不会拆他的台。我爱他。”
“天哪。”我呻吟着说,“可是你却让我在你这儿,和你在这间屋里。”
她翻过一只手来,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走出了房间。回来之后,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她俯下身子开始割我身上的绳子。
“手铐的钥匙在卡尼诺身上呢。”她说,“我开不了你的手铐。”
她退后了两步,呼呼地喘着气。她已经把每一个绳结都割断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说,“一张嘴就知道开玩笑——你自己都到这份儿上了。我一直认为艾迪不是个杀人犯。”
她迅速转过身,又走回到灯旁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她把脸埋到双手里。我把两只脚挪到地板上,站起身来。我两腿发僵,摇摇摆摆地走了几步,左脸上的整个神经网都在怦怦地跳动着。我向前跨了一步:我还能走路,我甚至还能跑——如果非跑不可的话。
“我想你是打算放我走了。”我说。
她脸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你最好也和我一起走——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
“别浪费时间。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给我点根烟。”
我站在她身边,挨着她的膝盖。她一下子站起身来。
我们俩的眼睛离着只有几寸远。
“哈罗,银发姑娘!”我温柔地说。
她退了两步,绕到椅子后面,从桌上抄起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粗鲁地塞到我嘴上。她的手哆嗦着。她打着一个小小的绿皮打火机,举到香烟上。我吸了一口烟,凝视着她的湛蓝色的眼睛。我趁她还没有从我身边走开的时候对她说:“是一个叫哈利·琼斯的小鸟儿指引我到你这儿来的。这只小鸟常常在酒吧间跳进跳出,兜揽几笔赛马的赌注当零食吃,同时也探听一点儿小道消息。这只小鸟了解到卡尼诺的一些事。他和他的朋友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你的下落。他到我这儿来出卖这项情报,因为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说来话就长了——我正给斯特恩乌德将军办事儿。我得到了他的情报,可是卡尼诺却抓住了这只小鸟。他现在已经是一只死鸟了,羽毛散乱,脑袋耷拉下来,嘴上还凝着一滴血珠。卡尼诺害死了他。当然,艾迪·马尔斯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是吧,银发姑娘?他从来没杀过。他只是雇别人当刽子手。”
“出去!”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快出去!”
她的手抓着那个绿色的打火机,举在半空,手指抠得紧紧的,指关节一点血色也没有。
“不过卡尼诺还不知道我了解了这个情况,”我说,“关于这只小鸟的事。他只知道我在到处乱伸鼻子探听秘密。”
这时,她笑了。她笑的样子极其痛苦,像狂风中的枯树一样索索发抖。我猜测这笑声中有某种迷惑不解的成分,不完全是惊疑。好像是对已经了解的事物又有了一种新发现,但和原先知道的又配不上。可是我又想,只从她的笑声里,哪儿能推断出她这么多心思呢!
“真有意思。”她像喘不过气似的说,“太有意思了。因为你知道——我还爱着他。女人们——”她又开始大笑起来。
我竖起耳朵听着,脑袋上的神经呼呼地跳着。我听到的还是刷刷的雨声。
“咱们走吧。”我说,“赶快。”
她退后两步,脸沉了下来:“出去,你这个人!出去!你可以走到雷阿利托。你走到那儿去不成问题。你可以不告诉别人这里的事——至少一两个小时之内先别说。你起码还欠我这点情吧?”
“咱们一起走。”我说,“有枪吗,银发姑娘?”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你知道的。我求你,求求你快从这儿走吧!”
我走近她身边,几乎挨着她的身体:“你打算把我放走以后还呆在这儿?等着那个杀人狂回来好向他道歉?那个家伙杀一个人同拍死一只苍蝇差不多。你要和我一起走,银发姑娘。”
“不。”
“设想一下,”我低声说,“如果你那英俊的丈夫确实杀了雷甘呢?或者假如说是卡尼诺背着艾迪把他杀死的呢?只要好好想一想就成了。你把我放走以后,你还能活多久呢?”
“我不怕卡尼诺。毕竟我还是他上司的妻子。”
“艾迪不过也就是一撮玉米粥。”我厉声说,“卡尼诺能拿个小茶匙一勺勺地把他舀着吃掉。他能像猫儿逮金丝鸟一样就把艾迪叼在嘴里。一撮玉米粥。像你这样的姑娘爱什么人都成,就是别爱上一个成了玉米粥的男人。”
“出去!”她像是啐了我一口似的说。
“好吧。”我转身离开她,从半开着的门走到外面黑暗的门厅里。这时,她赶上了我,从我身旁跑过去,打开了前门。她悄悄察看了一下外面黑洞洞的雨地,又倾听了一会儿,接着,她示意我走出去。
“再见吧。”她低声地说,“祝你一切顺利!但是有一样我得告诉你,艾迪没有杀害鲁斯提·雷甘。当雷甘愿意露面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正在一个什么地方健康地活着呢。”
我靠在她身上,用我的身体把她压到墙上,嘴唇对着她的脸。我就这样和她说着话。
“我用不着急着走。这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每一个细节都排练过,时间连半秒钟都不会错。就像广播节目一样。我完全不必着急。吻吻我吧,银发姑娘。”
在我的嘴唇下面,她的脸像冰一样凉。她抬起双手,捧住我的头,用力吻了吻我的双唇。她的嘴唇也凉得像冰一样。
我走出门来,门无声无息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雨点飘进门廊来,可是却不如她的嘴唇那么冰冷。
第二十九章
隔壁的汽车修理房里黑洞洞地没有灯光。我走到石子铺砌的汽车道那边,又穿过一片充满积水的草坪。雨水在汽车道上汇成一条条的小渠,流进远处一条水沟里。我光着头。我的帽子一定掉在汽车房里了。卡尼诺没有把它带过去,他没有为这件事操心。他根本没想到我还用得着帽子。我猜想他这时正洋洋得意地一个人驾着汽车在雨地里往回开。他已经把那个老是沉着脸的瘦高个儿阿尔特和那辆多半是偷来的轿车安放在一个非常保险的地方了。那位银头发姑娘很爱艾迪·马尔斯,她甘愿为他躲起来,连面也不露。卡尼诺回来以后拿得准一定会在原来的地方找到她。她正安安静静地在灯下坐着,一杯酒原封不动地摆在身边,而我也还是结结实实地绑在长沙发上。他那时就会把她的东西拿到外面汽车上,再仔仔细细把屋子检查一遍,保证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会叫她到外面去等着他。她不会听到枪声的。一根包着橡皮的铅头棒打在脑袋上,同样能解决问题。他会告诉她,他暂时把我捆着撂在那儿,过一会儿我就会挣扎开的。他认为她傻里傻气的什么话都会相信。卡尼诺先生真是个可爱的人物哪。
雨衣的前襟没有扣上,我没法系上扣子,因为我的手是反铐着的。雨衣的下摆拍打着我的两条腿,像是一只没有力气的大鸟儿扇着翅膀。我走到公路上。汽车一辆辆地从我身旁驶过,车灯照亮了一大片水波。车胎吱吱的声音消失在远处。我找到我那辆篷子可以翻下来的汽车,它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两只轮胎都已修好,重新安上。如果需要的话,一发动就可以开走。他们考虑得还真是周到。我爬进车里,侧身俯到方向盘下面,摸索着把储藏箱的皮盖扯开。我把另一支手枪掏出来,藏在外衣下面,转身走回去。我觉得整个天地变得非常小,非常闭塞,黑暗得透不过气来。仿佛是,这个世界只有我和卡尼诺容身其中了。
我刚走了一半路,一辆汽车的车灯就差点儿照在我身上。车灯急速地往旁边一拐,我忙不迭地从沟沿上滑到下面的水沟里,屏住呼吸缩身在水里。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