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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话我也很难说出口的。”他微微一笑说。
“好了,那么我还有什么事做错了?您的佣人诺里斯似乎认为,盖格被打发掉以后这件事就了结了。我可不这么看。盖格进行敲诈的那种方式一开始我就觉得大有文章,今天我仍然觉得迷惑不解。我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也不是菲洛·万斯【注】,我不指望在警察搜寻过的地方再重新寻找一遍,拾个断了尖的笔头什么的线索,破获整个案件。如果您认为搞侦探这一行的都靠这么干挣钱吃饭,那您就不了解警察是怎么回事了。如果说警察有时候也忽略掉点儿什么,他们忽略的可不是这类东西。我并不是说如果让他们放手干的话,警察经常会漏掉线索。但如果他们漏掉些什么,一般总是某些难于确定、不好下手的事,例如像盖格这种类型的人把借据送来,叫您像个绅士似的偿还欠债之类的事。盖格干的是一桩不清不楚的生意,他随时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他受到一个有势力的黑社会人物的庇护。警方对他不闻不问,也可以算是某种消极的庇护。为什么他要进行敲诈呢?这是因为他想打探一下,您是否还受到某种压力。如果有,您就会乖乖地把钱掏出来。如果没有,您就不会理睬他,等着他的下一步棋。可是确实有使您感到压力的事。那就是雷甘。您担心雷甘不是表面那种人,担心他在您身边呆了很久,对您很好,只是为了搞清楚以后怎样对您的银行存款耍招数。”
【注】美国侦探小说家S·凡·戴恩(1889一1989)笔下的侦探——
他想开口说话,但被我打断了。
“即使如此,您关心的也不是您的钱财。甚至不是您的女儿。您对她们早就不存什么指望了。关键在于您的自尊心仍然很强,您害怕自己对雷甘看走了眼,被他耍弄了——您确实喜欢这个人。”
沉默了片刻。最后将军平静地说:“马洛,你说得也实在太多了。你是不是还想解开这个谜啊?”
“不了。我已经放弃了。人家已经给我下警告了。警察认为我干得太没有分寸了。正因为这样,我才决定把钱退给您——因为按照我的标准,我并没把事情办圆满。”
他笑了:“算了,没什么。”他说,“我想再给你一千块钱去寻找鲁斯提。用不着把他找回来。甚至连他在什么地方也不必叫我知道。一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我不会因为他甩了我的女儿而责怪他,连他不辞而别我也不埋怨。也许那只是一时冲动。我要知道的是,他现在平安无事,不管在什么地方。我要从他本人那里知道这一点,如果他凑巧缺钱花,我也会满足他的要求的。我的意思说清楚了吗?”
我说:“是的,将军。”
他稍稍歇了一会儿,身体放松,眼睛闭着,眼皮显得乌黑。他的嘴唇紧抿着,没有一点儿血色。他的精力已经耗尽,几乎可以说打了个败仗。过了一会儿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竭力想摆出个笑脸来。
“我看我真是个太重感情的老山羊,”他说,“全然不像个军人。我喜欢那个小伙子。看来他对我是一片真心。我想我对自己判断人的能力过于自负了。替我找找他吧,马洛。只要找到他在哪儿就行。”
“我尽力去做吧!”我说,“您现在该休息一会儿了。我唠叨得太多了。”
我很快站起身,走过宽阔的地板,朝房门走去。在我开门之前他又闭上了眼睛,双手无力地垂在被单上。他的样子比死人还像死人。我轻轻把门关上,走过楼上的过厅,下了楼。
第三十一章
管家拿着我的帽子走过来。我把帽子戴上,说:“你觉得他身体怎么样?”
“他还不像看上去那么衰弱。”
“要是真那样,就该准备入土了。雷甘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能招老头子那么喜欢?”
老管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但是脸上却奇怪地一点也没有表情。
“青春的力量,先生。”他说,“还有他那军人的目光。”
“同你的一样。”我说。
“同您的也差不多,先生。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
“过奖了。小姐们今天早上都好吗?”
他很有礼貌地耸了耸肩。
“我也是这么想。”我说。
于是他替我打开了门。
我站在外面台阶上,俯视着伸展到远处的一层层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木和花坛,直到花园尽头的金属栏杆。我看到卡门坐在花园中间一条石凳上,双手捧着头,显得又凄凉又孤单。
我沿着连接一块块草坪的红砖台阶走下去。在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时,我已经走到她的跟前了。她跳了起来,像只小猫似的猛地把身子转过来。她身上穿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件浅蓝色的便服。金黄的头发仍然像那次那样蓬蓬松松地闪着水波。她的面色非常苍白。在她看着我的时候,面颊上泛起了红晕。她的眼睛是蓝灰色的。
“闷得慌了?”我说。
她渐渐露出了笑容,样子有一点儿羞涩,接着很快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没生我的气吗?”
“我想是你生我的气了。”
她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吃吃地笑起来。
“我没生气。”她这么一笑我就不喜欢她了。我向四周看了看。一个靶子挂在三十尺外的一棵橡树上,上面戳着几根飞镖。
她坐的那条石凳上还放着三四根。
“就有钱人来讲,你和你姐姐的生活好像都没有什么意思。”我说。
她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我。这还是那种想使我仰面朝天在地上打滚的目光。我说:“你喜欢投飞镖?”
“嗯哼。”
“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回头往房子那边望了望,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让一棵树遮住房子那边投过来的视线。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她那把珠柄手枪,“我把你的武器带回来了。我已经擦洗干净了,还装上了子弹。听我的话——别随便对人开枪,除非你把枪法练好了。记住了?”
她的面色变得更苍白了,细瘦的拇指也放下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枪。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迷醉的神色。
“好的。”她说,点了点头。忽然她又开口说,“教我打枪吧。”
“嗯?”
“教我怎样打枪。我喜欢。”
“在这儿?这可是违法的。”
她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把枪拿去,用手握住枪把,然后迅速地塞进衣服里。她好像很怕人看见,还回头看了看。
“我知道在哪儿行。”她诡秘地说,“下面那些老油井那边。”她向山坡下面指了指,“教我吗?”
我盯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但是我在那对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还不如去看一对瓶子口呢。
“好吧。先把枪给我,我得先看看那地方成不成。”
她笑了笑,做了个鬼脸,然后带着一副诡秘、顽皮的神态把枪递给我,好像给我的是她的房门钥匙一样。我们从台阶走上去,绕到我的汽车那儿。花园好像变得荒芜了,阳光像是餐馆侍者领班的笑容那么虚假。我们上了汽车。我开着车沿着汽车道驶下去,穿过一道道大门。
“薇维安在哪儿呢?”我问道。
“还没起床。”她吃吃地笑着说。
我开车下了山坡,穿过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寂静的街道,往东面拉·布利亚方向开去,然后又向南转。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
“在那里面。”她从窗口探出头去指点着。
这是一条狭窄的土路,比一条小道宽不了多少,像是通向一座山麓农场的入口。一扇五道立柱钉成的大门向后开着,顶在一根立桩上,看样子多少年来从来没有关过。
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桉树,路当中是很深的车辙。过去这条道是走卡车的,现在被阳光照着显得空荡荡的。路上没有什么尘土,最近这场雨下得很大,而且雨停了也没有多久。我沿着车辙开下去。城市车辆的喧嚣声,一下子变得微弱了,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们已经不在市区,而是在某一处遥远的梦乡里。再往前走是一个矮矮的木井架,井架的活动木梁油迹斑斑,一动不动地竖在一根粗树枝上面。可以看到一根生锈的旧钢缆把这根木梁同另外五六根连在一起。这些梁臂都停在那里没有转动,也许已经有一年没有转动了。这些油井早已不出油了。路边堆着一堆生锈的钢管,一个装卸台歪歪斜斜地立在一边,五六个空油桶胡乱地堆放在地上。阳光照射下,一个飘着一层油垢的废水池发出五彩斑斓的闪光。
“这地方是不是要修建一个公园啊?”我说。
她把下巴一缩,眼睛对我闪了一下。
“该赶快动手啦。这个脏水池的臭味真能把一群山羊都熏死。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嗯哼。喜欢吗?”
“太漂亮了。”我把车停在装卸台旁边。我们下了车。我听了听,马路上的噪音在这里听去非常遥远,像是蜜蜂的嗡嗡声。这地方就像墓地一样冷清。即使是在雨后,高大的桉树也像蒙着一层尘土。这种树不管什么时候总是灰尘扑扑的。一根大树枝被风刮断,躺在水池边上,羽毛状的宽大的树叶有的浸在水里,轻轻摇曳着。
我绕过水池,向泵房里看了一眼。泵房里还放着一些破旧机器,看不出新近有人动过的样子。泵房外面,一个大木头轮子斜靠在墙上。看来这倒真是个练习射击的地方。
我走回到汽车前边。那女孩子正站在车旁整理头发,她把头发捧在手里,让阳光照射着。
“给我。”她说,向我伸出手来。
我拿出手枪,放在她手上。我弯下腰,捡起一个生锈的空罐头盒子。
“小心点儿。”我说,“五颗子弹都装在枪膛里了。我先过去把罐头盒子放在那个大木轮中间的方洞里。看见了吗?”我指着木轮说。她把头一歪,样子非常高兴。
“距离大约有三十步。在我走回到你身边以前,先别开枪。懂了吗?”
“懂了。”她吃吃地笑着说。
我走到池子那一头,把罐头盒放在木轮中间。如果她打不中盒子——那是想当然的——她的枪子多半会打在车轮上,子弹绝不会弹跳到远处去。然而,她想打的却不是这个。
我绕过水池,向她身边走回去。当我离她还有十步远,正走在池子旁边的时候,她突然朝我亮出两排锐利的小牙齿,举起枪,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一下子呆住了,池子里的死水在我背后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站着别动,你这个狗杂种。”她说。
手枪瞄准了我的胸膛。枪在她手里看来拿得很稳。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刚刚刮过的骨头。她的年龄一下子老了很多,邪恶、堕落,像是一只野兽,一只凶狠的野兽。
我对她笑了笑。我迈步向她走去。我看见她的纤细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头尖由于用力开始发白。我走到离她六步远的时候,她开枪丁。
枪声尖锐地一响,声音空洞,在阳光下听来非常清脆。
我没有看见手枪里冒出烟来。我站下来,又对她笑了笑。
她又连续打了两枪。我认为哪枪也不会打不中目标。手枪里一共有五发子弹,她已经打了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