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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柱的长矛撑起一块灰扑扑的布块而已。甚至布块都很难完全合拢,杜内丹人可以看见,他的朋友的父亲正拥着自己的儿子面对着朝向沙漠的帐篷缺口而坐。大约是刚刚想办法喂这孩子喝完了一些水,那做父亲的用自己也不能再算干净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揩着儿子的嘴角,在儿子的一声不舒服的低吟声溢出口时侧头凑在了儿子尖尖的耳朵边。
“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们回到大森林,一切都会好起来。”
杜内丹人在帐篷“外面”——或者也可以说“里面”,因为他坐下的那块铺地的布确也是铺在帐篷“里”的——坐了下来,不发一声找到一个每次会固定在那位父亲身边的一只小杯——一只很让人惊讶的只是普通的橡木做的没有雕刻和装饰的小杯——倒一点点他们很珍贵的水份,然后开始和几味少得可怜的药剂。他一面小心地捣着转着,不要让水洒出一滴来,一面习惯地听这一路来反复的话语。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的脑袋已经因日复一日的烈日和呆板死气沉沉的景物而变得迟钝了,在他听着那做父亲在低低的呻吟声里重复着的没理性的安慰话的时候,那些合理的置疑似乎越来越远——他只是要听到这句话,听到,然后自己好象也就可以又多相信一天——
“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们回到大森林,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要我们回到大森林,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
“……………………………………………………好…来。”
“………………………………………………………………”
“莱戈拉斯,起风了。”
麻木的大脑因为忽然被打断的节奏而起了反应,正准备把药递出去的人类的手停在半空,深色的眼,则又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该怎么样表露出疑问的意思。
“沙漠里吹来的风,还记得吗——”父亲收紧手臂,很认真地对着昏迷中并不可能听见他的话语的儿子说着,“这风会一直往西,一直吹到大森林,尽管那时它已经很弱了,可我们还是能在大森林感受到它,每年春天将临的时候——那年春天也是,你还是个刚刚学会了说话和爬树就成天爬到树顶嚷个不停的小家伙,你也是硬要我带你爬到了最高的山毛榉顶上,忽然却说,为什么感觉到清清和风里有一种粗糙的灰尘。那时,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沙’呢!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说的话吗,那个时候我告诉你——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种地方叫做沙漠,那里是非常可怕的土地,但是,当风从沙漠掠过,把干燥的沙粒带到满是青水和绿叶的森林里来的时候,这些沙粒,却是最重要的让森林的土地保持合适酸和咸的东西——呵呵!你可是瞪着傻乎乎的大眼睛很大声地叫着的——泥巴有‘酸’和‘咸’?也可以吃吗?!”
(水:faint,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嘛——其实就是土壤的酸碱度的问题——现在虽然我们说沙尘暴是很严重的环境问题,但如果完全没有季风和大气环流从沙漠带过来的大量沙粒的话,土壤又是很容易酸化的,那也不利于植物生长——当然,这并不是说要吹成沙尘暴那种)
“呵呵呵呵呵呵——”
轻轻的低笑于是回荡在着小小的帐篷里,然后——
一声很低很低的依旧带着几分不适的呻吟的叹息——
“如果现在已经一点儿吃的都不剩了的话,爸爸,我想我也许真的会忍不住去尝尝泥巴是什么滋味试试它能不能吃——”
轻笑沉了下来,可语气依旧难以形容地轻松:
“我们剩的可以吃的东西还真不多了,莱戈拉斯,虽然现在就快到可以补充到食物的地方——不过,你最好先喝下这个杜内丹人配的药。这样,我保证你的胃口会得到很好的抑制的,在喝下这种可怕气味的怪东西以后——林谷那些家伙,啊,不,包括我们这边那些自称叫医生的家伙,就爱把越恶心透顶的东西越当宝贝一样叫‘灵药’——来,我扶着你,乖乖喝下去——老实说我们大家也许都该喝喝——对啊!我怎么会没想到呢,这真是如今节约粮食的大好主意!”
伸出去的手上的重量已经轻了,被拿过去又递回来的杯子里少了大半东西,可杜内丹人的手依旧僵化一样伸在那儿,他想——
现在的我,居然在相隔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流出两次泪水——我也真是糟糕透了!
回家。
春天已到,草木碧青,嫩色的新芽在山毛榉硕壮的枝条里探出头来展开了微笑,空气泛出最淡的绿水晶的颜色,丁冬流水的透亮甜味充溢其间。耳边伴着黑森林不知命的魔法河的哗啦波浪拍岸声入睡,真可以一夜好眠,忘却一切烦恼和忧愁。第二天在翠鸟的婉转低鸣中醒来,睁开眼,看金色的阳光从雕成葡萄藤蔓样的细白色石头窗格变成十数道金色的光箭,却又是温柔的,抚在脸上如母亲温暖的手。
母亲——
一个很久没有“实用”的名词。
因为,母亲已经——永远躺在那绿草覆盖的大地之中了。
眨眨眼,杜内丹人在半梦半醒中飘浮的意识一点点完全和现实拼合起来。
竟然会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过世的母亲,也许是这恍惚之间似回故里的感觉吧。记忆里,童年的许多个清晨,也总是有这样茵茵的青绿,这样清冽的甜香,这样丁冬流水,这样的小鸟歌吟,这样的精致窗格,这样的金色阳光——是的,美丽的林谷,埃尔隆德的花园,天之戒庇佑下人间的仙境,那里应该就是他的家园。每天每天,无忧无虑的酣眠之后,刚睁大眼睛瞪着射穿窗格的金箭的小小人类,听见房门的几声呵嗒轻响,于是他赶快努力把眼睛再一次闭得死死的——
“啊——阿拉贡——”很低很低的,就是说耳语也觉得耳语比这还响亮得多的声音,“你的真名是阿拉贡啊——我的儿子——”
几乎无法捕捉到的悲哀在那温柔的声音里徘徊着,无数次了,小小的人类少年终于能确定自己真的有每天都听到这样的话语和这样的悲哀,对着话语,他不懂不明白。虽然他自己据说是懂事得很早,就是在那个年纪,他也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属于林谷这个神仙居所的精灵中的一员,他是个凡人,寿命短暂的、卑微可怜的凡人,他那精灵名字埃斯特尔只是宽厚的林谷主人的恩赐——可是他依旧不明白,单纯一个名字,他想,那个所谓“真名”应该是他的人类名字吧,就这么单纯一个名字的变化,究竟又对他有什么意义呢?他是在精灵里长大的,他的一切都来自精灵,除了在这短暂的有限生命里能一直和这些美丽高贵永生的精灵平静幸福地生活在这样美丽的仙境中,以及,那个“精灵之友”的称号,他还有什么多余的奢求呢?
应该没有——
“埃斯特尔,小懒虫该起床了^^——埃尔隆德大师就要准备去训练场了呢,看看今天你的剑术有没有进步啊^^。”
对的,黑发的精灵王会在每天清晨亲自给他上一堂剑术课的——对于没有父亲的自己来说,那就是衷心仰慕着的如同父亲一样的伟岸存在——希望每一天教授给自己的东西都学得最好,希望明天就能取得了不起的进步得到一句带笑的夸奖,希望今后都不辜负期望地在那教导下度过一生——
一生啊——
不过,至少有一些习惯已经到了象呼吸一样自然所以无法改变的地步。
一翻身——“醒了就别再躺着,睡眠不足固然糟糕,醒了再睡对身体也不好”——敏捷地从床上跳起来——“拿出精神来!”——简单梳洗后,把头天晚上睡前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展开套上——“认真去做好每一件事,哪怕只是最小的一件事”——取下装饰质朴而不失精美的长剑别在腰间——“永远别忘了你的武器,不要以为日子轻松就可以松懈自己”——打开房门,沿着那长长的走廊径直往训练场的方向而去——
“埃斯特尔,起来了?先吃两块点头吧,再活动活动筋骨——不,别急,小家伙,虽然正式的早餐要等到剑术课以后,但你也不能空着肚子来上课的。哈哈,当然,也不能把肚子塞得满满的然后做剧烈的运动——所以吃点儿点心——嘿!活动别一下子太快了,吃完东西停一停,好,先走一圈,然后开始慢慢跑,慢慢把力量加大,小心受伤!对,就这样——这样就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第一次上剑术课,我要教你剑术里最基本的几个动作——小家伙,不要觉得这些简单,这是以后你一辈子中每天早晨都必须反复练习的……”
清晰地如同昨天发生的一切。
“嗖——!”的破空声把杜内丹人的回忆打破了,抬头,他让微笑写上自己的脸,一如他立刻得到了一个微笑一样。
喝彩声的掌声和杜内丹人的话语一同响起:
“好箭法,莱戈拉斯!”
“你也起来了,有没有先吃一点东西,这里有点心——正式的早餐还要等好一会儿呢,阿拉贡。”
精灵王子手中的弓垂下,因此得以空出的右手给了杜内丹人一个认真的拥抱,最后一声“阿拉贡”就是在这拥抱最深时在他耳边的轻语。
对了,这里不是梦中的林谷家园,这里是黑森林,这里没有叫着他“小家伙”和赐予他“埃斯特尔”这个美好名字的黑发精灵王,这里有的,倒是一个和低语时的母亲一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着他的真名的精灵王子。和这清晨一样清凉气息的金发带起一点点微风在杜内丹人鬓边溜过,当结束拥抱的动作那金发自然地要溜走的时候,杜内丹人敏捷而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刚刚拥抱过他的手。
“昨天晚上的雨真厉害,没想到今天天气会那么好。”
所谓闲谈,应该就是从“今天天气哈哈哈”开始的吧。
(水插花:人家喜欢鲁迅大叔)
“一场大雨以后天总是特别晴,云都被下得没有了。”
精灵王子点点头,继续微笑。
然后,还有——
“那种距离……,你饶了我吧,莱戈拉斯,我怎么说还是个人类啊!连红心在哪儿都看不见。”
远在人类视线之外的箭靶虽然一片模糊,可不知怎么人类总觉得那里象有个得意的脸正在对着人类自大地窃笑一样。
“那我一箭才出去你又比别人都早地说‘好箭法’,你连红心都看不到,怎么确定我一定射中了?”
精灵王子故意不给杜内丹人面子。
“反正我知道你的箭法在全中州的精灵都算第一,肯定不会失手——伟大的神射手,‘锐目’殿下啦(水:呵呵,莱戈拉斯除了是‘绿叶’外,还有‘锐目’的意思哦)——”
人类厚着脸皮地大大奉承。
“不过也是,那样的距离,就是我们精灵看着都是太远了呢。”
旁边——每一次精灵王子在什么地方总会围过来的这样那样一群一群的家伙们也不比人类好多少。
所以,最后——
“我们来练剑术好不好,莱戈拉斯。”
人类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人畜无害。
“好啊,不过这次可和上次不同,杜内丹人,不要以为每一次你的剑都会胜过我的双刀。”
老实说,有时候,精灵王子也真是很倔强的一个。
不过——最后还是和上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