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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忙,我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我们之间的日子还没正式开始,怎么已经感觉象是过了一生一世。我看着镜子,里面的人还年轻,但灵魂却苍白得遍布裂痕。生活无波,却象这浅白的镜面一样,凛冽而冰冷。一切似没有尽头。
我需要一点阳光,早上,我带着草稿在街上胡乱地走,带到冷清的餐厅里,坐一下午,喝一下午的咖啡再画一下午的图。玻璃窗外人们行走如梭,疏离的人群之中我看见健。
他手里挽着那个简单的公文包,身边跟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孩,健在阳光下的笑容那么怡然,那么爽朗,我想起他夜里忧郁的眼神,仿如两个世界。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问健,你今天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
他看起来比平日好一点,他说,老板看了他作的报告,似乎很看得起他,他可能快要升职了。
那样真是恭喜了。我淡淡地说,健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似乎一呆,然后又是惯性地把我拥入怀中,他说,我当然是会娶你的,冰你要相信我。等我的事业再稳固一些的时候,我们就结婚。我不能让你再受一点委屈,所以我必需先创下一点成绩。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眼泪滑过没有温度的脸,滴落在他厚重的夹克里,他感觉不到。
我依然去那个餐厅里画图,坐一下午,喝一下午的咖啡看一下午的风景,我每次都能够看见健从那里经过。短短的数十秒,他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与另一个笑容天真烂漫女孩子。
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收拾离开,我一张图也没有画完整过。
在家里等待健的时间太漫长。我开始学会为自己泡不同味道的咖啡,每一种苦涩的滋味都是一种深刻等待的滋味,健回来的时候总是皱眉,他说你怎么又在喝这个。
这个对身体不好,健还是关心我的,他的关心令我心酸。我的心脏里随时都渗透着一种咖啡的味道,苦涩的味道。我说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娶我?
健的表情有点不耐,他对这个问题已经厌倦。
那天之后,我只好绝口不提。
健开始彻夜的不回家。我在漆黑的夜里毫无意识地拨通他的手机,里面永远超出网络服务范围。
第二天他的同事打电话来,说健因公出差了,要去一个星期,叫我不用担心。我放下电话,前夜健就在家里做了一夜的计划书,但他一句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我们之间的沟通出现问题,竟已经需要劳烦到第三者传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思想一片空白。
我们甚至还没有真正走进婚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想不通。
门铃在空洞的时间响起来,我去开,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那里,眼神清澈。
你找错门了。我说,正要关上,他连忙地用手轻轻挡了一下,他说我是健的同事,你是冰吧。我很讶异,他说他是健的同事。他说他叫陈。
健去公干,是昨天下午突然作的决定,所以走得很急,没来得及通知你,他托我代他打电话回来说,我打了很多次电话过来……
陈急急忙忙的解释,看在我的眼里只更加彰显我的悲哀。我说我明白我明白,你不用再说什么。健临时起意要与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管也管不了,事后却要麻烦别人来圆谎,未免可笑。陈也是个新手,目光闪烁,一个谎言说得手足无措,又怕我不信,专程找上门来再说一次。
我不知他和健是什么交情,我以前从未听健提过这么一个人。当然,关于健的所有,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我提起了。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陈建议着。我不经意地看向玄关上的小镜子,里面的女人一脸憔悴,散乱的头发,散乱的眼神,我知道陈怕的是什么,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频频看表,却又不敢随便离开,为了朋友被冷落的女朋友,他仁至义尽。
我淡淡地笑,我说我不会自杀,你可以放心。他马上敏感地抬起头来,健真的是去公干,真的!他强调。
陈有着纯朴而认真的表情,他与健是不同类型的人,健永远走在尖端冲锋陷阵,他却惯于默默留守阵地,抵挡一切。
你有没有事?陈问,你需要我留下来吗?
不需要。我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来,我说你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他一时听不大懂,说当然可以,我就这里等你吧。
我没想过现在竟还可以碰到象陈这样单纯的人物,他的简单带着一点光明,十分磊落。没有任何用心和计算的眼睛,融合在他干净的表情里。
我占用了陈一整晚的时间,他带我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企图籍此驱除我的孤独,他不知道,人越是在热闹的地方,就会感觉越孤独,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安静地听他说着关于我所不认知的另一个健。
健是出色的,毫无疑问,他在工作上的表现,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经受太多挫折,他一帆风顺,游刃有余。陈就是在他手下做事,稍微低健一级。怪不得他会那么紧张,原来我只不过是健临行前交给他的一项功课。
你们公司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我用手比划一下,她的头发总是飞扬地翘起一点点,这样长,喜欢戴一顶格子帽。
陈想了想,问我,你是指我们老板的女儿吗?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我说这次健出外公干,她想必与他同行吧。陈马上知道自己漏了风声,一张脸瞬间苍白起来。
我问陈,你可不可以,陪我喝一杯咖啡?
他说可以。于是我们便走进那家声色招摇的夜店。我点了五种味道以上的咖啡,他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我,他说你怎么可能喝得完?
我对他说,咖啡不一定要用来喝,它们的气味是不一样的,热的时候,温的时候,还有冷的时候。陈无言地看着我,他终于体会到我的无助,但他并不懂得如何去拯救一个无助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上司的女朋友。
他只是奉命照看我一个星期,以防意外。
咖啡送上来的时候,我对着窗外亮闪亮闪的街灯,静静地流泪。陈轻轻地送过来一张纸巾,别过头去。
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陈说。
我不作声。毕业的那一年,健站在校舍前的那棵树下,对我说,冰我会让你幸福,你一定要嫁给我。等我有了基础之后我就娶你,你会等我吗?
你会等我吗?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今天,他的诺言,他的谎言。
每一次,我都坐在那个落地玻璃窗后面,看着他和她一起笑着走过去,每一次的遭遇,都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痛,每一次的遭遇,我都忍不住要再问他一次,你什么时候娶我?你还会不会娶我?一个遭遇爱情的女人,一个遭遇背叛的女人,她不想也不敢拆穿,痴缠而愚蠢。
我是一个傻子。
这一个星期,陈每天下了班都来看我,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总是闻到不同咖啡的香味。我说你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陈就说可以,我在这里等你。然后微笑。
他带我去不同的地方,努力让我开心起来。他是一个简单的男人,简单的快乐,简单的生活,简单的情感,一眼就可以看得懂。
健回来了。陈恋恋不舍,他问,我们还是朋友吗?我没有回答。
那个晚上,健对我说,下个礼拜,他终于要得到那个他想要的职位了。他很高兴,显得有点难以抑制的兴奋。我对他微笑,我说那真是好,健,你会娶我吗?
健一时冷却下来,因为我总是在他心情最高峰的时候无情地把他打压下来,他有点无力地看着我。我很冷静,继续对着他微笑,我说,你现在事业已经足够稳固,你终于可以娶我了吗?什么时候?
健呆呆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得双肩擅抖,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他还没说出来,我的心已经痛得支离破碎。我说你不要那么紧张,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那一晚,健把我抱得紧紧的,激情之中他模糊地说着,冰我们结婚吧,我们马上就结婚。我的眼泪掉落在他的脸上,我说是的,我会嫁给你,除了你,我没有想过要嫁任何人。
清晨,健沉沉地睡去,我对着镜子,一刀一刀地剪下我的长发。
我回过头去,看着健熟睡宛如孩子的脸,我是一根没有极限的长线,把他的抱负和野心捆绑着,他终将会后悔。我知道。
拿起多日前收在柜中的行李,我轻轻地打开大门,再轻轻地关上。
健你知道吗,我不害怕等待,在那些为你等待而消逝的夜里,我只是一个简单憧憬着爱情的女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愿意为你等下去。
哪一天,你改变心意,我还是会在这里等着你。那时你可以来找我,真的。
如果你还可以找得到。
最后一级楼梯 文 / 嫣子危
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我的写字楼在诺非尔大道的一幢大厦里。
我没有执业牌照。
没关系,有客人就成。
她对我说:医生,今天我说的全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点头,取得客人的信任,是必要的第一步。
“我会被他杀死的!我一定会被他杀死的!”那个女人抱着头,不断地重复。如果这是真的话,应该去找警察或者是保镖,绝对不是医生。
但我当然不会这样建议。
“夫人,问题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能说你必须离开他。”我说。
她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什么?我给你钱,你叫我离开他!”
“夫人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他每天带不同的女人回来,根本当我不存在!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名利金钱,我什么时候吝啬过!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疾笔如飞,快速地作着记录,我要写一篇心理学术的论文,顺利的话,以后或许可以选择好一点的工作环境,选择好一点的客人。
“他开始对我使用暴力,当初他那么爱我!那么爱我!”她掏出手拍,哭得活色生香。
“夫人,凡事不可强求,请节哀顺变。”
“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他不能这样就离开我!”她对着我大叫。
时间?浪费的恐怕不只时间。不过她宁愿认为她为他失去的只是青春,因为这样听起来比较动人。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或许爱过,条件是她得花费大笔金钱在他身上,或求学,或创业,总之有籍口。到了他出头之日,羽毛丰厚,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她自然被打入冷宫。这本是条约中清清楚楚的关系,她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迟早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但却依然沉迷不能自己,是她太天真。
他还年轻,怎可能甘心一辈子做她囚笼中的小小鸟。
我为她叹气。
送走了最后的一个客人,我独自关上大门。
街上一片清冷。
今天是圣诞节。在这个别人诞生的日子里,大家举杯欢腾。
我随手招来一辆计程车,司机问:
“先生,请问你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