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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合集by琥珀虫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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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信回去明确措辞严厉的拒绝了这门婚事,事情没完,他招出了在大学里有爱人,于是他父母的来信从苦口婆心的劝他回心转意变成了殷切希望的请他带回家让他们“过过目”。 

这种信从大四开始,到我们毕业去了同一个城市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也从未间断过。我们楼下的公用的信箱里,经常一个礼拜七天都有同样内容同样来处的信件,唯一有所改变的只是口气愈加的迫切哀求了。 

我说过,他是个孝子,另外还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终于,他认为是该把我带回去跟他父母摊牌的时候了,他不想再欺骗也不想再隐瞒。我打着马虎眼说象我家那样,父母知道是知道但是双方都装着聪明的糊涂不好吗?他回答他的爸妈档次没那么高,再不说实话,那长辫子的“小芳”可是一直等着他呢。我(*—%¥·~~~~~以后我一定支持开发大西北,先给人民补上教育这一课! 

火车票买好了,临出发了,叫的出租车就在楼下的时候,我开始胃痛,他说有“斯达舒”连胃溃疡都不怕,走。我又开始牙痛,他扔过来两盒“芬必得”说吃了就好,走。最终出门的时候我说我脚崴了,他拿出红花油笑问我是自己抹还是让他代劳,这次换我说,走。 

他家果然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宽敞的院子,周围空旷旷的不见邻家,果然人口稀薄有好处。我们回去的时候白雪已经覆盖了大地,天很黑也很冷。 

“爸,妈,我回来了!”一声呼唤后是安静,让我觉得就是唐山大地震之前的宁静。果然。 
“凛子回来了,他爸,出来,是凛子,他回了,还带着个人。”颤微微的声音有惊喜,估计老人家没看清他带回来的,是个男人。 
开门声,呼唤声,脚步声响成一团,最先冲过来的是个不太老的阿姨,可能是他妈妈吧。我试图微笑,可她的眼睛里暂时不会容的下别人的身影,所以我打消了念头。然后是一大家的人,大概有他爸爸,哥哥,嫂子,姐姐,他家人很多,这我早知道了。他们有的注意到了我,因为不是想象中的女人,很快就对我失去了兴趣。 

等午夜场亲情大戏上演完毕后,一个六十多岁,面目刚硬的老人问他:“娃啊,这是你朋友?” 
凛从他妈妈的手臂里出来,把我拐进他的怀抱,静静的,说:“这是我的爱人,我们目前同居。如果我想结婚,不会跟别人,除了他。”他没有用“我们是同志”这样的话,那样八成会被认为我们是在同一个炼钢炉前挥汗如雨的工友。我想笑,忍下了。 

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他们在思考,在消化,房间里很安静,因为呆在底下烧着什么东西的炕上,我开始觉得热。有人开口了。 
“他,不是男的么?”好眼力,活了26年,没有人质疑过。 

“他是,但是我们互相喜欢,也谁也离不了谁。”原来那句“喜欢”的发源地在此。 

“凛子,这伢子生不了娃娃吧?”生动的问题,让男人可以怀孕是科学研究新领域,可惜现在好象还不太可行。如果可行,我生的也肯定是自己的,他的就麻烦自理去吧。 

“妈,我跟您,和我大,说清楚,我们从上大学的时候就好上了,如今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了。我们当然不能传宗接代,因为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可我们就想在一起,象您和我爸,象夫妻一样,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所以我带他回来,让您二老知道。”死人,现在说出“一辈子”这三个字了,在家的时候我怎么威逼利诱也不说,死人凛。 

屋里又安静了,又是唐山地震先兆式的安静。我开始盘算明天最早回去的火车票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买上。 
“你——你这个——”他爸爸首先预震,这名字确实不太好找,他儿子一没作奸犯科,二没陈世美怎么找个贴切的骂名比较的难为这位词汇量本来就匮乏的老人了。所以他放弃语言,开始抄起铁锨向他走来。 
“孩子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妈我不明白啊,呜呜呜呜——”妈妈跟上,哭的上气难接下气,抓着他的大腿趴在炕上。 
他的兄弟们帮着拦下他爸爸,他的姐妹们帮着他妈妈一起哭,一时间热闹非凡。我苦笑着叹气。早就知道的结果,亲自看见还是会不舒服,得不到亲人支持的感情,毕竟是不完整的。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人给我滚出去!!”老人家找到了适合我的名词。铁锨也终于虎毒不食子的改食陌生人。 
“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儿子,你走吧,走吧。”多年的夫妻果然有默契,一个红脸来势汹汹,一个白脸后方支持。 
铁锨在距离我还有距离的时候被他拦下了,白脸趁机跪到了我面前,涕泪交加的哭诉: 
“我求求你,你走吧,我儿子禁不起你们城里人勾搭啊,他还小,你放了他,成全我们一家吧——” 

我素来有吃软不吃硬的贱毛病,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最亲的人跪在自己面前请自己离开心爱的人,任谁都会难受,我也是,我现在是百虫挠心。 
他过来,扶起他哭的天昏地暗的母亲,温柔的说:“妈,儿不肖,让您这么伤心——”他也哽咽了:“我们这就走,不是他,是我和他,过两天我自己再回来。” 

我们如丧家犬般往外走,他妈妈楞了一会,疯了似的扑过来抱住他的小腿,大声哭叫着不许他走。他的兄弟们过来试图用蛮力掰开我们握紧的双手,不过大家都是男人,这很有难度。他的样子很痛苦,看的我心疼,可是他也很坚定,我们不得不走,这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早在来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可此时,我仍是痛到麻木。 

然后发生的一切就象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了,他的爸爸高举铁锨,用把手的部分狠狠敲在他的后脖子上,他高大的身子晃了几下,慢慢到下去了,在丧失意识之前,他始终加重着握我的手的力度。 
然而最终,我们的手还是放开了,看到在我手里抽离的大手,我象暴风雨肆虐一样的抵抗着,尖叫怒骂着,我想过去看他,看他伤的怎么样,看他有没有流血,但是有很多人在阻止我,很多人在踢打我,叱骂我,我的衣服被拉破了,头发被拽掉了不知多少,鞋子也掉了一只,可是我还是过不去,他被拖走了,拖到后面,他们居然不替他检查?!我愤怒,我开始还击,我听到他们说“他疯了,他果然是个疯子”。 

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我被赶了出来,扔在我旁边的,有我的鞋,还有我们的旅行包。一个人啐了口唾沫让我快滚,我鼻青脸肿,但意识清晰,不看到他安然无恙我死也不会走的。 

我开始砸他家的大门,朱红的油漆瑟瑟战抖,门开了,一盆冷水迎头浇了过来,伴随着“冻死你”的恶毒诅咒。我发着抖,绕着院子寻找可以跳进去的墙,他家的院子是可以防强盗的,不但高,上面还有尖利的碎玻璃在雪光下闪闪发光。任我跑的有咸腥的血味在喉咙燃烧了,还是找不到可以进去的方法。 

极度疲惫和极度绝望下,我脚一软坐到了他家的大门前,泪,已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我的项链是多么的不完整啊,虽然,我们一起用心找到了许许多多的宝石,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最重要的东西:把宝石连起来的绳子。就算我们以为我们已经用彼此最珍贵的心情把宝石串了起来,却忘了那是多么的脆弱,缺少了“正常”存在的理由,缺少了亲人的祝福,那绳子,即使心情不变还是会断的。 

突然开始觉得冷,因为想开口大声叫凛的名字却发现嘴唇冻的已经张不开了,然后才发现我的衣服早就结了冰,厚重的令我一下子跌坐在雪地里,还在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落在我脸上,居然毫无知觉,伸出僵直的手摸了摸,眼泪都凝固在了上面。五根指头已经很难分开,所有的关节都是冷硬的,仿佛已经宣布脱离的我的躯体,寒冷,顺着温热的血管,从脚底,升到双腿,又升到腹部,再升到胸前,快速而无情的移动着它的步伐,在寒冷彻底埋葬我的心之前,我听到心在问: 
“凛,你,还好吗?” 

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有一对恋人,相爱了许久。一年,他们冒着风雪,在大年除夕的时候赶回了一方在农村的老家。这是他们初次面对父母。他们很彷徨,很不安。结果那父母果然不喜欢儿子带回来的情人,家里大吵大闹,不可开交。最后,那父母把儿子硬留在家里。把他的情人哄出家门。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第二天早上,当儿子拼命的挣扎开束缚冲出家门时,只看到情人倒在外面,僵直的身体。有几粒泪珠,被冻结在情人的脸上,在儿子晕眩的视线里,很象是美丽的宝石,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会有一点感动吗?那么,如果当你知道,那儿子的情人也是男性之后,还会感动吗?你会?那么,谢谢你,作为人,我感谢你。 







妹妹: 
自从哥哥那次离开家,已经好几年了吧。一直没有机会谢谢你。谢谢你当时找来拖拉机拉着我们去镇上。 
那天我说请爸妈当我死了,其实我也很痛苦,但是当时什么也比不上我看到小舞(就是我带回来的那个人的名字,为这件事我后悔终生)躺在那里时的痛苦。如果有来生,我也不想再经历了。这些年我做的噩梦大半是跟这个有关的,经常满头大汗的惊醒过来,好象又看到小舞躺在雪地里,被雪覆盖的样子。这么说,妹妹你可以明白,哥是在真心实意的爱他么? 
又扯远了,写这封信是想问问爸妈,你们都还好吗?已经过去几年了吧?我相信他们同样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晚上,他们几乎集体杀了一个人。这个人,只是用他的行动证明了对我的爱。虽然妈妈当时哭了,爸爸也后悔了,可是我真是无法原谅他们。我视这原谅为对小舞的背叛。啊,你看,只要一扯上这个,我就容易激动。 
我说“几乎”,妹妹应该想到,小舞他没死。但是他一直都在睡,基本上是个植物人。我跟他说了很多的话,也不知道他听的见听不见。那次在镇里急救之后,他在省城的大医院里得到了治疗,医生说他脑子里坚持要活,所以才可能没有马上丧生,我想,这支持他要活下去的念头一定是我的安危。 
这么多年,我一直边工作边照顾他,身边的朋友知道了反应也很大,其中一个很郑重的告诉我,其实我已经不爱小舞了,我这么对他,只是因为歉疚和习惯。没有人可以这么多久得不到回报还可以爱着一个人的。他用来证明的证据是我现在看到小舞还会不会激动,心痛。我的确不会了。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很普通。除了那个雪夜,我们一向是平和的在过着我们的日子,象水,也象大地。但是我们彼此是彼此的支撑和骨骼,是朋友,家人,恋人。我也确实不心痛,但我心酸,更难受的心酸着,只为了他。 
现在看到小舞,我的希望是可以看到他灵牙俐齿的对我说话,开心的冲我笑。可以说,今生我最大的希望止于此。这个我很明白。 
说了这么多,还是告诉你实话吧,上礼拜,是小舞的生日,他生于2月14日,那是叫做情人节的日子。我去了医院,照例跟他说了好多话,还哭了,他照例没有反应,看他就那么无知无觉的躺在那里,我突然有种真的会永远失去他的恐惧,后来出于冲动,我摘下他正在吸氧的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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