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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狄亚也被这壮阔的景象所震撼,她感叹道:“好美啊!”她回头看看旁边的人,他也对她一笑:“喜欢吗?”
“非常喜欢。”她缓缓说道:“阿特拉斯老师曾有一句话,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能震撼人的心灵,内心高尚的道德和头顶灿烂的星空。”
屋大维回头看她,“斯多葛派的观点,这也是你的人生准则吗?”
“你好像不太以为然。”她注意到他傲然的神色:“你不承认,人必须崇尚高尚的道德,敬畏自然的力量吗?”
“不错,这世界上唯一让我敬畏的便只有自然的法则。”他坦然一笑,“但我不喜欢斯多葛派那些以道德之名的假正经,沉闷乏味而又心胸狭隘。我们的罗马流传的两种哲学倾向,伊壁鸠鲁主义者追求享乐,逃避责任;而斯多葛主义者则抱残守缺,他们的狭隘和偏见,使他们看不到世界的变化,更不用谈找到共和国的出路。”
听到他的这一席话,克劳狄亚哑然苦笑:“你一句话就推翻了两种哲学,可惜多少人偏偏就想不清楚呢!”
屋大维闪亮的眼睛映着她那丝笑容,“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
“我偏偏不习惯板着脸。”她微微收了笑容,嘴唇却依然维持着柔美的弧度:“或许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容许我肆意放纵自己的情绪。菲罗狄图斯要求我学会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努力做摆在面前的任何事并且毫无怨言。我必须为人随和,对人报以善意,相信自己为朋友所爱。”她自嘲地说:“这样看来,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
“小流星,你不可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你必须时时审视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有这样才不会迷惑。”他深深地看她,问道:“你想过想要什么吗?”
克劳狄亚的眼睛有些茫然,“如果以前你问我,我会回答是个人的自由、亲人们的平安或者周游世界。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清我的人生之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诸神的愿望控制着我,给我一个精彩或平淡过程,把我推向不可预知的终点。”
“诸神的愿望?”他的眼睛突然掠过一丝近乎狂傲的光芒,“那又怎么样?即使摩伊拉已经织好了我的人生轨迹,我也会把它扭转过来。”
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让克劳狄亚微微一叹,“你好大的口气。”转言又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屋大维扭头和她对视,克劳狄亚淡笑着看他的眼睛:“不想说的时候,也可以不说。”
“你早就知道了,又为什么要问?”他伸出一只手,在两人眼前划了一个圆,将远处整个罗马城都圈了进去。
克劳狄亚随着他的手望去,说道:“那么,罗马未来的主人,你想把罗马建设成柏拉图书中的理想国吗?”
“不尽然,”屋大维心平气和地说:“我的目的不过是想建设一个公正而实际的罗马,罗马向往的不是自由,而是法治、能经得起长期考验的制度。”
“这并不十分容易。”克劳狄亚静静地眺望远处城市的轮廓,缓缓说着:“在每个罗马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的世界,当把理想付诸行动时,势必要发生碰撞——”
屋大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徐徐地讲起往事,“我十二岁那年,凯撒说过一番话,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人无论从资质、智慧能力方面生而不同,这就会使一部分头脑精明的人奴役另外一些相对憨厚的人,意志坚强的人奴役意志薄弱、富有怜悯心的人——因此我们应该学会在弱肉强食、刀光剑影中尽力肯定自我,实现自我的价值,而不要被那些弱者的哲学所迷惑’。”
克劳狄亚问他:“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知道自己必须走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屋大维看着她淡淡地笑了,“只有经历险境才能达到常人所不能到达的高处。”
“从来没有后悔?”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你为保存凯撒的遗嘱后悔过吗?”
“没有,而且永远不后悔。”她坚定地说道:“我跟你不同,既然命运把我卷入其中,我不得不接受。”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连绵的群山,远处宏伟的塞维利亚墙,点缀在山峦之间的赤红色屋顶,高大而清瘦的苍松,枝叶繁茂的橄榄树,蓝白色迷人的飞燕草,显示出一派迷人的祥和。
天色尚未暗下来,克劳狄亚看见漫山遍野的各色野花,便叫着要停下来,俯身去采那些花朵,一会儿便捧了一大把。野花看似不起眼,但凑在一起却格外绚丽迷人。她将灵巧地花朵编在一起做成花冠。
“给你。”她伸手把花冠递给屋大维。
“这又是干什么?”
她眨了眨眼,“今天是牧神节,大家都戴着花冠庆祝春天的到来。”
屋大维接过花冠,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对不起,我有哮喘,哈普德法尼吩咐我要远离花粉。”
“居然有这样事,你从来都不告诉我。”她微微惊叹道:“严重吗?”
“这两年好多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瞧,马尔斯原野上的篝火快要点燃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等一等。”
克劳狄亚取过花冠戴在自己头上,走到一棵月桂树上折下树枝,手指挑来挑去,不一会儿,在她手里便出现了一个月桂冠【注9】。
“这是最配你的。”她笑吟吟地说:“小凯撒,请低下头,让朱诺的仆人【注10】给你加冕。”
克劳狄亚略微踮起脚将桂冠在他头上戴正。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多说一句话,美丽的眼睛中自有一番柔情。
广阔的原野上早已热闹非凡。太阳刚刚收去最后一丝余晖,人群便从城内涌向台伯河对岸,如同涌动的潮水,在河边蔓延。平时一到晚上就冷冷清清的马尔斯原野青春焕发,在月亮和数千篝火的照耀之下,宛如白昼,火光和月光交相辉映,映衬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万人聚集在这里,他们载歌载舞,欢唱着,微笑着,庆祝唯一属于年轻人的节日。
祭祀仪式只是为盛大的节日开了个头,牧神卢波库斯的祭司们对于这个节日来说实在是太老了。终于等到献祭结束,所有人都长叹一口气,可以尽情地玩乐了。
少男少女们大多都成双成对,这是只有在牧神节才看得到的现象,平时他们的生活是严格分开的。也有少数独自一人,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尽情地展现自己,并且希望在今晚发现意中人。
屋大维一直紧紧牵着克劳狄亚的手,免得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被挤散或是受伤了。克劳狄亚看着他的手,心里一阵暖意,转眼又想到了阿比乌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她撇撇嘴:“你和阿比乌斯一样,都死抓着我,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我是好心,你还笑呢,等走丢了就有你哭的了。”屋大维故意板起脸对她说,随后仔细瞧了她一眼,“你还是多笑些吧,现在的样子漂亮极了。”
克劳狄亚吐了吐舌头,便不说话了,被他牵着走到一堆篝火旁边。正在唱着维纳斯赞歌的跳舞的人们突然停下来,望着刚来的两人,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自然,他们是惊叹于这两人的容貌,在月光之下,仿佛阿波罗和他的孪生妹妹【注11】降临人间。
屋大维对这些善意的人们微笑,随后在克劳狄亚耳边低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克劳狄亚与这些同龄人交谈起来,他们自然不是贵族,但是质朴的话语让她反而觉得有一丝亲切之感。一个清秀的青年红着脸,大胆地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花瓶递给她:“今晚最像狄安娜的姑娘,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她笑着摇头正要拒绝,屋大维从后面走过来,“对不起,她已经答应过我了。”
那青年只好退了下去,周围的男女都哄笑起来,直直看着他们。
克劳狄亚眸子闪闪望住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早就知道我的情敌很多,所以我必须走在他们前面。”他缓缓地说,然后向她展示手中的东西,“送给你。”
克劳狄亚才注意他拿着一个紫色水晶瓶,瓶身没有任何其他装饰,却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托起瓶身,注意到靠近瓶底处用匕首刻出一串大写字母,那正是她的名字 CLAVDIA PVCHLRA【注12】。
“你一定收到过很多这样的瓶子,但愿不要嫌我这个太普通了。”知道她一向很挑剔,会介意诸如葡萄酒用什么样的水酿造等问题。
“恰恰相反,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克劳狄亚答道,“你是第一个。”
她从没参加过牧神节的聚会,这一点和她令人心醉的妹妹完全不同。十五岁的维尼亚是众多青年爱慕的对象,每年都会收到形态各异的花瓶。此时远在高卢的维尼亚,一定也会有年轻人为她献上自己的爱慕之心。
“那我一定也是最后一个。”他说。
屋大维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于是自然的反问了一句:“啊,什么?”
他笑着抬手点着她的额头,“姑娘,你能不能专心一点!没听见就算了,去跳舞吧。”
夜渐渐深了,然而人们高昂的情绪却没有消失,这一场狂欢恐怕会持续到天亮。克劳狄亚停下舞步,抬头望着屋大维,他的容貌,与以前相比并没有两样,又有所不同,但是仍然很美很美!
屋大维见她出神,便问道:“克劳狄亚,你在看什么?”
“看你。”
“那你也不用这样盯着我。”他笑着,眼睛就像宝石,深邃而明亮,炽热的光芒穿透周围的迷雾。
克劳狄亚略微偏过头,“我得看清楚,以后才能记得清楚。”
“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可以随便看的。”
“如果没有呢?”明明是这样浪漫的夜,她心里偏偏生出不安的感觉。
屋大维将她拉近一点,双手环住她,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绝美的脸,“不会,你所想要的必然能得到。我,还有你的亲人,都会平安回到罗马。”
这句话算是给她的承诺了,克劳狄亚靠着他,轻轻说道:“谢谢你。”
Chapter41 一波三折
夏天到来了,罗马贵族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往乡下消暑,为穆提纳胜利的节日刚刚结束,局势又一度紧张,大家都等着最新的消息。
克劳狄亚也一样,往日热闹的家里突然少了很多人,她便闲了下来,不想外出,只是安静地呆在家里和新加入这个家族的小嫂子作伴。阿比乌斯结婚了,新娘是波佩亚·奥利维亚,她的商人父亲与阿比乌斯有着生意上的交往,于是联姻就显得顺理成章。当然没有人怀疑这场婚姻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尽管婚礼很低调,但还是在克劳狄家族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波佩亚陷入了被诟病出身的尴尬境地。
不过克劳狄亚对她倒是出人意料的亲近,大概是因为波佩亚娇小可爱,单纯温婉,除了不是贵族之外,其他方面是无可挑剔;而克劳狄亚虽然容貌很耀眼,气势上倒不像其他贵族女子那样咄咄逼人,和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波佩亚私下对自己的丈夫说:“你的妹妹真让人喜欢,美得简直像个梦,这个世界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这时波佩亚正在用希腊文朗诵一首萨福的诗歌,她的声音沉静,声调平和,经过训练的发音也显得字正腔圆。
“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还在枝头,
还在顶稍,被采摘的人遗忘了——、
不是遗忘了,是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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