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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凯尔旁尼亚劝她不要出门,她还是决定到外面走一走。裹好了外袍,却怎么也遮不住隆起的腹部了。每当她与人交谈,对方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她又长又大的长裙上。这个孩子太过活跃,仿佛急切地想要出来见到这个世界,克劳狄亚觉得自己能看到他蹦跶时衣裙飞扬的样子。
她来到多姆斯六角厅,这里已经改成了图书馆。法布里阿斯给她开了门,他已经太老了,再不能随他们东奔西跑了,于是在这里,他领导者图书管理员和书记官,守卫着凯撒的遗产。
“这里的管理情况太混乱了,新书送到图书馆时它们必须及时被归类并收藏起来!” 克劳狄亚看过之后说道。
法布里阿斯毫不避讳地说:“女主人,可是我缺乏人手,还有金钱。”
克劳狄亚被动地听着他的解释,这两样她真是毫无办法,要做的事情太多,要花钱的地方更多。偏偏她又没有精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她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走到了露台下面的小丘,那是她的百合田。
现在是冬天,这里一片枯萎,她踩着硬邦邦的泥土,蹒跚地向远处走去,腹部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她停住了脚步。背靠在那颗熟悉的橄榄树上,她闭上了眼睛,如梦如幻的香气又扑鼻而来。
这个地方承载着太多宝贵的记忆,她出生在这里,这里是童年的乐园,她在这里遇到了阿提亚、遇到了凯撒、遇到了屋大维。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在这颗树下,粉妆玉琢的女孩掂起脚尖,望着少年深黑明亮的眼睛,“我是克劳狄亚·普尔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扬起微笑,深眸里倒映着满地百合花的洁白,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盖乌斯·屋大维,我们终于还是见面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脸贴着粗糙的树皮,手指顺着它的纹路摩挲,又想到肚子里的宝贝,感到无比欣慰。母亲的话她一个字也不要相信,他们的相知相爱是命运女神决定的,他怎么会只是她生命中过客?有人注定擦肩,而他们总是要聚在一起的。
她把头靠回那颗树上,想念着丈夫。时间与忧虑模糊了她的记忆,她曾经无数次细细端详他的容颜,可竟然想不起屋大维的摸样了。她只记得,他的外形每一处都很俊美,还有一双比最灿烂的星星还要明亮的眼睛。一时间,她无法忍受自己,怎么能忘记他的模样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的身体内有一股无法自持的力量,趋势她赶快到他的身边去,非去不可!她决定马上就去,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北上,她一定能找到他。
匆匆赶回家,她撩起头巾擦干了眼泪,告诉凯尔旁尼亚,她要前往北方找屋大维。凯尔旁尼亚一听脸色都变了,“不行,你经不住旅途的劳顿。”
“他需要我,我要在孩子出生前见到他。如果不马上走就来不及,我非去北方不可。”
正在混乱之中,维尼亚和迦卢斯来了。夫妇俩经常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来访,凯尔旁尼亚急忙命令他们俩劝劝克劳狄亚。
但是克劳狄亚仍然是语气坚决,维尼亚本来再打算劝她。她的姐姐向来心性内敛,习惯考虑成熟再做决定,之后便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迦卢斯发话了,“既然这样,你也不能一个人走,我和维尼亚陪你去。”
“克劳狄亚,再考虑考虑一下好不好?要不我们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凯尔旁尼亚终于松了口,“还有,一定要带上哈普德法尼。”
但是那天下午,他们还是启程了。第三天中午,他们在阿里米努姆附近遇到了萨尔维狄乌斯派来的信使。
路面非常干燥,马车都快被尘土淹没了。这条近道不是标准的罗马大道,路上不时有碎石甚至大石块制造麻烦。
克劳狄亚竭力让自己镇定,以免影响到别人。所幸腹中的孩子很是乖巧,没有乱踢乱动,维尼亚将靠枕垫在她的腰后,一脸焦虑地看着她。
“妹妹,别看我,叫他们快点!”克劳狄亚大声对她说。
维尼亚不得不假装爬到前面对迦卢斯耳语了几句,迦卢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他们已经在孕妇可承受的范围内摧快了速度,减少了停车的次数。可是,天已经快黑了,他打算明天再走。
维尼亚决定去跟克劳狄亚讲讲道理,劝她休息一晚上再走,被克劳狄亚再次拒绝。
“盖乌斯等着我去救命,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呢!”
维尼亚不顾她的反对,做手势让迦卢斯把车停下来。克劳狄亚本来已经靠在坐垫上,马上又撑住身子,话虽然是对维尼亚说的,但她眼睛里的怒火喷向迦卢斯,“告诉盖乌斯·迦卢斯,他要再敢停一次,我就杀了他!”
迦卢斯心想,以克劳狄亚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能力来阻止他做什么,但他还是大声对车夫喝道:“快走!”
萨尔维狄乌斯的庄园内,奴隶们蜂涌而出,打开了大门。卡尔维秀斯站在台阶上,半张着嘴巴,看着阔别已久、风尘仆仆的女主人,仿佛她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幽灵。
“他在哪里?他的伤势有没有恶化?”她直接越过了卡尔维秀斯,问他身后出来迎接她的萨尔维狄乌斯。
“他中了毒,现在生命垂危。”萨尔维狄乌斯说道,然后向里面一指,“医生没有查出来是什么毒——”
克劳狄亚没有听他说完,转身说道,“哈普德法尼,跟我来。”
两人蹦上了楼梯,脚下的速度,根本不是老人和孕妇,维尼亚焦虑地跟在后面:“克劳狄亚,你慢一点,让我来扶着你。”
伊多美罗斯听到了动静,提前打开了门候着。几个侍女上前扶住克劳狄亚,她推开了她们,径直往床边走去。
屋大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地像努米比亚的大理石,眼眶深陷、形销骨立。克劳狄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拉住床单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回头叫哈普德法尼。
“刺他的匕首上有蛇毒,引发了其余的旧疾,所以才造成了高烧昏迷。”哈普德法尼没有像往常那样废话,“我们必须给他放血,让毒液流尽。”
阿格里帕说道:“这么做,他受不了的。”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克劳狄亚说道,她跪在床前,拿起屋大维的手亲吻着,“盖乌斯,哦,盖乌斯,别怕,你快没事了。”
医师很快做好了准备,看到哈普德法尼的精巧的手术刀,阿格里帕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孩子,我做过上百次这样的事,这个方法屡试不爽。”哈普德法尼说,“你最好找两个人来按住他。”
最后阿格里帕和萨尔维狄乌斯亲自上阵了,阿格里帕对克劳狄亚说,“亲爱的克劳狄亚,你最好去休息。”
“你觉得她会去吗?”医师用希腊文说道,“来吧,小姑娘,替我捧着这个瓷碗。还有,你们这座房子供奉的是什么神?”
“阿波罗。”萨尔维狄乌斯回答。
“那么向你们的太阳神祈祷吧。”哈普德法尼拿起来刀,“现在就看神的旨意了。”
他迅速地在屋大维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乌黑的鲜血流到了克劳狄亚捧着的那个碗里。
然后哈普德法尼在伤口上敷上药粉,手法熟练地包扎起来。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如果明早之前他能醒过来,就脱离了危险。”
外面乌云密布,看样子快下雨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惊醒了正在打盹的众人。
克劳狄亚靠在床头,一直没有合眼。她听到了一声咳嗽,来自旁边昏迷的人。
她立刻低下身,唤他,“盖乌斯!盖乌斯!屋大维!”
他没有回应,她握着的那只手也没有任何动作,她泪至眼睫,却死咬着嘴唇,不落一滴,“凯撒!凯撒!”
似乎听到了她声音,他咳嗽了一声,竟然眨了眨眼睛,“我……”
“你安全了,我的丈夫,我的主人。”克劳狄亚喜极而泣,唇边泛着微笑,泪水也一并滚了下来,“感谢朱庇特和奥林匹斯所有的神灵,他们终于把你还给我了。”
Chapter71 牧歌
幻觉真是种奇妙的东西。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屋大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歌声,他静静地听着——
如果芦笛能申诉我的爱恋!
我多么希望我是同你一起自在逍遥,
看守羊群或者培植着成熟的葡萄,
这里草地柔软,这里泉水清凉,
这里有幽密的树林,我和你可以在这里消磨时光,
但是艰苦战争的狂热阻拦了我,
在刀枪下和两军对垒之间过着生活。
而你就远离开故乡,
独自去看那阿尔卑斯山的雪、莱茵河的冰,
和我分开,但愿寒冷不要伤害你!
但愿坚冰不要割破你的脚趾。
我要用柯尔克写下歌词,
用牧人的芦管谱出调子,
把我的爱意刻在柔软的树干上,
树生长着,我的爱情也跟着它生长。【注1】
他可以向朱庇特发誓,这声音是那么熟悉,可他又觉得完全不可能。
可能也罢,不可能也罢。这支牧歌对他来说太具诱惑力,他费力地转过身,伸手抓住了床沿,那声音再度响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使劲地睁开眼,视线终于清晰了,他看到了那张带着恬静微笑的脸。
“小流星!”
温润的手指抚过他干涩的嘴唇,“嘘,别说话,别累着了。”
接着他被扶起来坐着,他听见她又说,“把这个喝下去,亲爱的。”
屋大维顺从地张开了嘴唇。“来,再喝一口。嘴张大一点,对,这样就很好。味道很好不是吗?我再多加一点糖进去。”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集中目光,对她报以微笑,而她也还以笑容。那只杯子又递到了他的面前。“你马上就可以把牛奶喝完了。来吧,盖乌斯,里面又放了两匙糖呢!把它喝下去。”
他先喝了一口,接着一饮而尽。加过糖的鲜牛奶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东西味道都好。喝完牛奶,克劳狄亚替他擦了擦嘴。他说道:“我饿坏了,我可以吃点东西吗?”
“等一下。”
片刻之后,她带来了一些肉粥,一小匙一小匙地喂他吃了,再扶他躺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双肩,在双肩四周把它塞紧。
他又闭上了眼睛,克劳狄亚重新靠着垫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就像狄安娜女神望着奥利翁【注2】。可惜屋大维憔悴的病容绝对算不上美少年,而她自己因为怀孕而臃肿的身材,又怎么敢和那位女神中的女神相比。
在屋大维清醒后的几天内,两人之间很少说话,她总是静静地照顾他按时换药吃饭,他也不多问,要他吃药就吃药,要他睡就睡。连她找人剃掉他乱蓬蓬的胡子,他也就安静地躺着,听话的就像安提拉斯的那只小狮子。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她长袍之下掩盖着的腹部。他的手小心地抚摸上去,隆起的感觉,任谁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克劳狄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样,感觉出来啦?”她问。
“嗯,我想是的。”屋大维回答,“我们有孩子了?”
“你感到高兴吗?”克劳狄亚红着脸,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他的长眉皱起,显然是要发火,“怀孕了你居然不告诉我?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敢到处乱跑!还好没事,如果有事呢?你不管孩子,也不管你自己了吗?”
听到这话,克劳狄亚心里洋溢着幸福。她微笑着说,“你先别着急着生气,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原想等你轻松一点再告诉你,当时你必须以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战争中。可是,你回到意大利,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