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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官-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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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委实是折腾得累了,佳官缓缓地在床上坐下来,只觉身上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没有怎样,有又怎样? 
他并不望向雁回,声音慵慵的,但清冷凝定。 
雁回被他反问得一愣:怎样? 
其实倒也真不曾想过要怎样。 
佳官倦倦地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对剪出许多轻愁,在他雪玉也似的容颜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黯影,如云破月来花弄影般温柔阑珊。一张秀丽的小脸透着病中清瘦,让人瞧着就忍不住心疼。 
雁回究竟还是心疼的,帮他躺好,盖上棉被,柔声道: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当真有人知道,咱们就得早作打算。 
什么打算呢?佳官的声音很低,很轻,很细: 
雁回,你怕的话,咱们一起回无意河可好? 
这……雁回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还没想好。 
佳官淡淡地笑了一下——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微笑,只闪了一下就再看不到了:或者是我一个人走?如果你不放心,要谢先生或小唐陪我也行。 
再说罢。雁回叹了口气:我心里乱得很。 
佳官忽然睁开眼,凝定的目光一分一分地看进他眼里。极秀丽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眸亮如点漆,水色的薄唇拗出仿佛微笑的弧度: 
若当真有人向官府告发,咱们又来不及走,你当如何? 
雁回竟无端端地哆嗦了一下——有多久不曾看到佳官用这种神情瞧着自己了? 
佳官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轻如落叶地叹了一声: 
算了,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雁回,你倒细想想,依着我现下的名声,怡亲王那等尊荣的人,可会让人知道我与他有甚关系? 
佳官说完这一句,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了。 

若是喜欢手握重权叱咤风云的,自然觉得有意思。官居高位,自然人人见你谄笑献媚,卑躬屈膝,倒真是风光得紧。就像此时此刻,谁敢不巴结佟大将军?人人五体投地不敢仰视,你高高在上,心里又是何等的快意? 
雁回,前程与我,你选哪一个? 

慕容桢预先在民间安置了手下,渔樵耕读,工商仕农,分布各地,以备事败容身。他寻到一处,便遣走了甄继祖——这人精明过人,但非他池中物,绝非他可以笼络的。安顿下来后便派了人去京城打探情况。本想着皇上查抄怡亲王府,必定能检获与他有往来的官员的书信证据,少不得要处置一大批官员,定然弄得人心惶惶朝廷大乱,自己也能得以休养一段。可这日听得回报,不由得大吃一惊。 
全烧了?他苍白了秀丽的脸,神经质地攥紧了细长的手指。 
是。 
皇上竟下令,将他故意留在府中的谋逆证据一焚而尽,即等于赦免了与他关连的朝中官员。 
四皇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你是皇上,而我永远也不能。才明白,为什么你说,我永远是个孩子。 

甄继祖送走了慕容桢后又来了趟京城,他与谢无心也是许久不见,少不得要交割些门中事务。上次谢无心去他那里只打打秋风,并不曾提及旁的。这下可是无事一身轻,可以专心做我的生意了。他仍是眯着双似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笑道。谢无心淡淡笑道:你的钱还少么? 
甄继祖笑眯眯地道:你倒去问问朝里那些人,谁嫌自己官大? 

我只想你做我的桢儿。想宠你,想疼你,想护着你念着你,听你清亮的声音唤着四皇兄,想看到你深深黑黑的眸中映出我的身影。想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晓得,就这样一辈子,我是你的四皇兄,你是我的桢儿。 
但我们不能。在你我看不到的身体深处,流动的是皇家的血液。你永远都会记得我夺了父皇留给你的天下,我永远都会被人提醒着你要将它拿回去。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是皇帝。而你,我的桢儿…… 
我欠你的,不能还。 
既然你不满足于做怡亲王。我也只能闭上眼,当这个世间,从不曾有过桢儿。 
我们,都别无选择。 

天下大索,却一直没能抓到怡亲王,几次都是险险让他逃脱,党羽倒是抓了不少。按律是要诛慕容桢九族的,但皇上斥责几位大臣道:朕也在他九族之内,是不是要连朕都杀?你们对天家骨肉也这等狠心,真要朕落个杀弟之名么?也就压了下去,只将为首作恶的斩了几个,余下的流配西域。江雁回听说后很是松了口气。 
怡亲王失势,李维臣一派扶摇直上,少不得提拔大大小小的官员。座师劝雁回也劝得也越发多了。听说荐他的折子递上去,皇上只淡淡说了句:就是那个好南风的江雁回么?便没了下文。 
这话却是小唐打听出来的。他晓得以后本想在皇后面前替江雁回求求情,却被皇后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堵个正着。若不是他素日玩笑惯了又颇受宠,认真要治罪的。饶是这样,他还是几天都未被招进宫里。向来万事不愁的他终于也想不出来办法,跟谢无心絮絮叨叨地抱怨: 
皇上以前虽不喜那些好南风的,总算行为不甚荒唐实有才学的也就不大在意,江雁回这点事搁在从前,解说两句也就成了,现在简直是碰钉子碰得灰头土脸。怎地近来越发认真起来了?眼瞧着师傅又快放我出去历练,若真走了谁还替他说话? 
佳官在一旁听了,静静地也不说话,只垂着眸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他本就不大说话,最近愈加少言寡语,便是小唐绞尽脑汁逗他,也听不着几个字。 

佳官,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这日回来,江雁回终于下定了决心。 
佳官瞧着他敛容正色的模样,脸色就开始渐渐白了。近来他身子越发弱,脸色本就苍白,这时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若不是还听得他细匀的呼吸,有时候雁回当真会以为夜里静静睡在身边的,是尊玉雕雪塑。 
雁回犹豫一阵,还是狠了狠心说道:是这样,皇上听说我……我和你的事情很是不快,座师几次荐上去都被留了中。 
那又怎样?佳官虽是问着,却一丝问意也无,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回答。雁回不敢直视他清澈如水的眸子——那么明锐的眸子,如白水银中一丸黑水银般宝光流转,此时却漾着水光潋艳。 
现下你到回春堂治病,日日往来也很是麻烦,不如……雁回说到这里又有些斯斯艾艾起来,不知该怎样说下去才好。却听佳官悠悠幽幽地接道: 
不如就住到回春堂去,莫再回来——可是? 
也不是不再回来……雁回急急地解释着:只是一段时间,待我在朝中站稳了就接你回来,再不分开。 
佳官轻轻清清地一笑:江雁回,做人不能太贪心。 
雁回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中,只觉那双纤细的手冰也似的冷,佳官轻轻地把手抽出来,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 
雁回,你忘了你跟我说,要带我回无意河边么? 

曾经有那么一个深秋之日,枫林落叶大半,铺了满地凄艳。河边泥土湿润,许多叶子都已沾叠在一起,踏上去柔软无声。佳官立于树下,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本就因步行而微微泛红的脸庞被一地落叶映得更是明丽。秋风掠过,卷起无数拣尽寒枝不肯栖的红叶翩翩地舞如倦蝶。佳官的发丝衣衫猎猎飘动,直似欲乘风归去,雁回原拥着他的肩,这时不由得再拥紧些把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怕他着了寒气也怕他真的随风去了,刚要说还是回去的好,却忽然怔住了。 
嗯?佳官微抬起眸望向他:怎么了? 
雁回不知不觉间已松了手:那里……河边有人。 
佳官垂目看着他放开的手,淡淡地说:你怕么? 

你怕了么?佳官在笑了,笑得眸中的水光泛起阵阵涟漪:那时在河边只为有人你就怕得放了手,现在你终究还是怕么? 
雁回分辩道:我不是怕,只是先避下风头,等过了这阵我立住足,咱们想怎样不行? 
雁回,你已为我放弃一回雁归与江家,为什么不能再放弃一回? 
佳官,你怎地不明白?我不是江家人,江家的一切我无权过问,还了给雁归是正理。可这回,前程是我自己挣来的,是我自己十年寒窗读出来的,我怎么能轻易放手?男儿在世,怎能无志无向?再说我身居高位你难道不喜欢?只要个三五年时间我们就可以团聚,你难道熬不得? 
佳官笑出了声,清冷如冰,脸色也几近冰雪般透明:三五年?真的只三五年? 
雁回拥住他纤细的身子殷殷地说:佳官,你给我些时间,我不会欺你骗你,更不会负你。我只要三五年时间而已。信我,好么? 
佳官笑得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好……雁回,我信你,你要时间,我给你。那你现在送我去回春堂罢。 
这么快?雁回愣了一愣。 
自然是越快越好,难道我不想早些回来么?佳官仍只是笑。 
从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般的温柔绮丽,从不曾见过佳官可以笑得那么放肆那么清艳,苍白的脸颊上泛起酒醉般的酡色,如雪地中的一抹夜火,格外妩媚。而那双眸……几乎不能直视般锐利明亮如刀锋上的明珠。这样的佳官,当真让人明白了什么是一笑倾城,明白了为甚要千金散尽,为甚要锋火戏诸侯。 

雁回送他到回春堂前时,夜色已深。佳官立在门前,忽又回首道:你回去罢。 
雁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佳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在那么一瞬,微微张开口似乎想唤,欲唤,终于还是没有唤。 

两年后。 
佳官已不大能走得动了,饮食起居都是谢无心亲手照料。小唐已不在回春堂,谢无心再怎样想让佳官开颜也大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佳官只轻轻地弯一下棱角分明的唇,算是淡淡一笑,眼中仍是清冷寂寥得让人心疼。唐先生见了也只能叹气。 
谢无心有时会以为自己在伴着自己的影子,每日是在对自己的影子说话,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地漾开来,眼瞧着那么漾着,漾着,就消逝无踪了。再看佳官时,只是静静地躺着,眼帘半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也不知他可知道自己在身边不?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温顺地仿佛凝固在那里,只是偶然,会很轻很轻地咳着,然后就是烫得人心绞着扭着一样痛的凄艳的红缓缓地自唇角溢出来,渲染开一大片妩媚的桃花,手触上去是冷的腻的怎样洗都觉得仿佛还在指间。那么红,那么红,让人几乎无法相信是从这个清淡得没了颜色的人儿身子里流出来的。 

这日谢无心抱他出来见见阳光,正午的阳光灿烂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佳官蜷缩在廊下的长榻上,仰起的脸迎着光,于是那双清澈的眼便狭长起来,瞳孔收缩着比往常更加漆黑,愈发衬得脸苍白得透明而唇水色地淡绯。谢无心看着自己的黯影有那么一小部分拖在佳官肩上,把白衣掩去些于是那个纤细的人儿似乎削瘦得更甚,仿佛风吹得起。 

你真的不再见他么?谢无心温声问道。 
佳官朦朦胧胧地也不知听到没有,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给了他那么多机会…… 

当初雁归与佳官,只能选一个。如今前程与佳官,依然只能选一个。 
雁回,你不要怨我为甚不对你说,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为什么从来不问? 
做人不能太贪心。被那些污浊俗世拿了剩下的,我不要。 
无心,我对不起的,只有你啊……你给的,我一样也还不起…… 

自是荷花开较晚,辜负东风。 

冷……佳官喃喃地说着,谢无心忙过来把他抱回屋里安置好,柔声道:该吃药了,我去端来。佳官已没了力气说话,只长长的睫毛微颤一下,表示听到了。 
真的好冷……心里烦闷如满满地堵了棉絮,喘不过气,出不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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