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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一旁瞧我磨得极其认真,心情似是极为愉悦,便挥挥洒洒地开始画了起来。
因着小姐不喜我在她身旁瞧来瞧去,故而我研磨时一向认真,几乎从不朝她所画所写处看,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画着画着便不时朝我看来,我愈发觉着我脸上定是有何东西碍着了他的眼。
一个时辰过后,我研磨研得快睡着了,他这才放下毛笔,举起画卷,往上吹了一吹,而后身子后仰了些,支起下巴,对着画卷自顾自地赞叹了一番。
我见着他已完工,心中甚是欢喜,便放下了墨宝,匆匆走至他跟前,正欲说话,眼角无意间瞥见那画却似并非为牡丹,而是……美人图?
莫非他在画小姐?我带着几分好奇,朝那画看了两眼,这不看倒好一看竟吓了一大跳。
画中的女子身穿淡黄色长裙,不宽不窄的袖口与裙边则是由淡绿色勾成,头饰极为简单,只梳了两个小髻,甚至连着一丝珠花也未曾点缀,只余那双黑亮的瞳孔当真犹如葡萄般圆润,又似闪耀着露珠般亮丽的光泽。笑容亦极为烂漫,以至于连着八颗白净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而她的身旁正好是那几株开得清雅脱俗的栀子花,他的画工极为了得,连着形态均与方才看到的如出一辙。望着这几株得新雨滋润而散发着莹莹光泽的栀子,我仿若透过画卷,闻到栀子的清雅香味。
尽管他一挥而就,才情了得。然而我此刻却犹如五雷轰顶般,盯着那画移不开眼。
是的,这幅画的主人公不好正好的便是扎着两个小髻,一身丫鬟装束的我。
他支起下巴,瞧了瞧画又瞧了瞧我,倒是颇为满意。
我不明他此举为何,脑中只一心想着:他画的是我,那牡丹却未见着影儿,我可如何回去交差?
心中更是疑惑,因夫人看重女子的德行,故而即便是丫鬟如我,对行为举止方面要求亦是极为严格的。于人前,除了林老娘子即使是小姐亦未曾见到过我如此烂漫地笑容。
故而他是如何画出来的,更甚者此画竟还如此逼真。
“这,这……”我瞧着此画,脸竟微微有些红了。心中除了疑惑外,更多的却是羞涩,毕竟从小到大被人画在画中尤为首次,更何况画此画之人还是不算熟识的男子。
他见我盯着这幅画发呆,模样似是不大欢喜:“怎么?不喜欢?”
我不置可否,只干干地笑了笑:“公子画工了得,任何人见了这画都会无比欢喜,只是我家小姐喜欢看牡丹,故而,故而……”
“红娘认为牡丹如何?”他闲聊般向我问道。
我不明他为何会问如此无关紧要的问题,但还是答道,“牡丹乃富贵之花,花香浓郁,妖艳夺人,自是甚好。”
“那栀子呢?”他问我后,便将画卷平摊在了雕刻朴素的印花桌面上,动作极为轻柔,窗外淡淡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丝蓝紫色的光圈。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恍惚,竟觉着此意境似是脱离了凡尘。
我怔愣地望着他的侧脸,许久过后才回过神来,似是为了缓解尴尬般,急忙随口答道:“栀子也好,素净耐养,花香浓烈却不烦腻,花色虽不耀眼但也不俗。”
他眼中带了一丝笑意,悠悠称道:“红娘所言甚是。”
我盯着窗外,丝毫没发觉他此刻正支起下巴,细细地看着我,片刻后他的嘴角已勾起一丝笑意,继而自一旁的竹篓里取出一个画轴与我,“瞧瞧。”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画轴,暗自期待画中会有牡丹,哪怕一朵也好。
展开的瞬间,我顿觉眼前一亮,仿若置身于花的海洋。朵朵牡丹,团团簇放,烂漫夺人,妖艳得令人睁不开眼。
他见我看着这幅画发呆,嘴角的笑意明显:“如何?”
我仔细地看着这幅画,许久过后,由不得摇了摇头,说出了我的疑问,“这幅画画的也甚好,只是感觉两幅画好似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听到这话,他的手不由一顿,却不答我方才的疑问,只是跳过此话题:“如此一来红娘便可回去交差了罢。”
我缓缓将画卷挽起,睁着自己诚恳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张公子现下可否顺带将琉璃珠还与红娘。如此红娘也便可以安心地为公子将牡丹图交与小姐……”
不过片刻,我便眼巴巴地抱着画轴回到了梨花深院,琉璃珠却未曾拿到手,只因那张君瑞摇扇对我笑得极为温润:“只怕小姐还会托红娘寻我,你带着琉璃珠也是拖累,不如暂且放我这儿,只等着下回还将与你,你看可好?”
回到崔府,小姐对那画卷真是愈看愈欢喜,最后便提笔画上了一幅林间寺庙图,那寺庙的构造倒是像梨花深院,而庭院的房檐上却画着一个体型颇大的笼中金丝鸟。
我对这样的画甚是无趣。偏生,小姐竟真让我再跑一次西轩,将这幅画奉上。
就这样,我每日的时间几乎均耗于小姐与张君瑞的传书递简中。
有时,小姐会画一些青山绿水,而张君瑞则作天空绿草图。
有时,张君瑞会作一两个曲谱,小姐便夜夜谱奏。果真,于那几日连树上的鸟儿亦睡得很安息。
而我真真就为着他俩的郎情妾意奔波劳累,真真是苦不堪言。琉璃珠亦一拖再拖,至今未曾到手,恨得我做梦皆在咬牙切齿。
然则,经得这数次的来往,我对他却稍稍有所改观,比方说,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三教九流无一不晓,着实让我佩服不已。
而我亦初次觉着一个男子于月光下弹琴弄瑟,甚是清俊卓雅,每每他抚琴,我便托腮悠闲旁听。
甚至我自西轩回梨花深院,他亦周道得很,每每皆将我送至梨花深院的大门口再折返回去。
此举让我觉着甚是奇怪,既已到梨花深院又何必我来来去去几多麻烦?
而张君瑞亦回答地极为明确,深院之中多为女子,自是不便打扰的。
不知不觉中我竟堪堪为小姐与他送了一个月的书信,真是劳累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part5
此刻薄暮冥冥,雷声阵阵。
夫人握紧手中的书信,眼神中似是喷出了万丈火光,当真是吓人得紧。
小姐自门口徐徐而来,却眼见我神色紧张地跪于地上,眉眼中当下拂过一丝惊愕与担忧,然而下一秒她已施施然地向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将头别到一边去,显然还在气头上。
眼见着小姐的茫然模样,夫人紧握着手中的书信,气得直哆嗦:“真是有违妇德,有违妇德得很哪……”
哆嗦良久过后,夫人好似想起了什么,继而往桌上狠狠一拍:“红娘,你可认得这封书信?”
我抬眼讪讪地接过那张书信,看了一眼,上面娟秀明丽的字体一看便是出自小姐之手。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我心下大惊,此诗为小姐所作,暧昧之意却显而易见,夫人定是看出了什么苗头。
“母亲大人。”小姐自刻后转头看我,奇怪道:“红娘,你怎的将我赠与你的诗拿到母亲这处了?”
我诧异小姐的这番话,然而见着她如此坚定的表情顿时有些明白过来,看来小姐是不打算承认此事了。
我暗暗地抬眼看向夫人,正好夫人亦于此刻转头。
“赠与红娘?”夫人显然不信小姐的说辞,当下色厉内荏道:“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这分明就是在写女子待字闺中,长年寂寞孤独,渴望行吟的书生能够理解这份情感,红娘便是那位行吟的公子么?”
这封信原是小姐昨日夜晚交予我,让我今日送与张君瑞的,怎料得今日一早便被夫人发现了。
瞧着夫人此刻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怕一时是难以平复心下之火了。
“红娘,你说呢?”小姐忽然转头,眼神中随意而坦荡。
这中表情是我自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的,我几乎不用猜便能够明白小姐的意思。小姐向来都惧怕夫人,然而当错误真正犯成时那份惧意却又能忽得荡然无存,然后那句“红娘,你说呢?”便阴测测地出现在了我的耳旁。
不过片刻,我便信誓旦旦地向夫人保证,这实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老夫人这你可误会了,小姐做这首诗并非是真实写照,而是昨日里红娘闲暇无事之时在小姐的闺房外练字取乐,恰巧被小姐发现。我原以为小姐会责罚与我,未曾想到小姐心善见我的书法甚是拙陋,便亲自指点。正好书桌上置放着一些诗书,小姐随意翻开便是青青什么草,绵绵又什么之类的诗句。小姐嫌它过于冗长,便自作了此诗。”
老夫人依旧留有怀疑,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这信装入信封中是何道理?”
“因小姐的字体娟秀明丽,红娘便恳求小姐将此诗赠与红娘,红娘好于闲暇时临摹也不枉费小姐的指导。奈何昨日有雨,红娘怕书信被雨淋湿便用信封包好带回了。”
“如此一来倒是我错怪你俩了。”老夫人的神色缓了过来,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肃然了。
“都是女儿不好,平日里尽作些胡诗也难怪母亲会误会了。”小姐向夫人微微行了一礼算是道歉。
“平日里作些诗句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我是你母亲,自小瞧着你长大,自然相信你是守礼度之人,只是我既与你说过崔郑两家的婚事,你便应明白你是有婚约之人,若是被有心人瞧了你这诗句,自然是败坏名节之事,到时可如何是好?”老夫人此刻温和地看着小姐,脸上露出了母亲对自家女儿的担忧。
小姐抬眼正对着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女儿自当谨记。”
“既是如此,你便准备准备,两月后与郑恒结为连理罢。”夫人话毕,将头转向我,“红娘既有这般向上之心,自此之后便好生学习,万不可枉费崔府对你的一番教养。”
我赶紧点头,心中却叫苦不迭,果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
自那日过后,小姐便再也没有托我送过一封信,这其中固然是前时夫人的警告起了作用,以致她不敢顶风作案。如此一来我倒亦正好落了个逍遥自在。
午时的暑气是一日之中最强烈的。小姐身着绣有疏疏几支粉色牡丹的素缎衣裙,发丝仅用翠玉簪子简单挽起,粉白耳垂上一对嵌珠耳环,映衬得面容极为精致,却也略显慵懒之态。
我站于一旁轻轻为小姐摇扇,房檐上的知了拼了命般地叫着,小姐许是听得烦了,将手中握着的书扔于一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知她在烦些什么,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依旧轻摇美人扇。
她见着我这般反应,神色中竟有一丝厌烦之色,“夏日本就炎热,偏生那知了还叫个没完没了。你将它们粘了去,省得扰我安宁。”
我摇扇的手,顿了顿。粘知了?
“扇子且先放下吧。”她见我愣于一旁没什动静,不由抬手夺过我手中的扇子,自行扇了起来。
我眼见她已经别过脸不再看我,只好施施然地出去了。
刚行至门口身后便传来小姐的声音,“把那树上的知了也一并粘了,省得到时又飞到屋檐上。”
我背地里咬牙切齿了一番,终究是敢怒而不敢言。
粘知了于有经验之人,不过探囊取物,然而于我这种毫无经验之人,上蹿下跳亦无什战果。
待我粘到第四只知了时,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再加之,夏日本就炎热,不一会儿我的衣衫便像是洗过般,腻在身上极不舒服。
小姐此前亦是朝我发过些脾气,然而粘知了倒是头一回,今日如此行事定然是前几日我不肯为她送画的缘故。
我“唉”了一声,瞧着树上叫得甚是得意的知了,不由气鼓鼓地朝那棵大树踢了两脚。继而随手将手中粘了米糊的竹竿扔于一旁,决计走至阴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