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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并盛市中心仿佛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海市蜃楼,一切都在虚无与真实间明灭不定。
钟塔上的罗马时钟响了八下。塔外三百米处,正在吃第二客牛排的凉宫奈手中的餐刀微顿,然后继续。
不久,四人走出餐馆。
狱寺隼人说他再也吃不下了,凉宫奈默默喝掉最后一袋酸奶,空袋子投进可回收垃圾箱,山本武表示已经很晚了自己得回家帮老爹收拾店堂,沢田纲吉毫无异议。于是四人游到此结束,所有人都神情轻松。
目前为止一切都如此晴朗美丽,如果没有山本武那个举动,沢田纲吉接下来就可以欢欢喜喜地牵着女友离开,顺便在心里给这场计划外的四人行打上八十五的高分,然后开始期待周六来一场真正的约会,最后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迎来致命一击。
可山本武偏偏拉住了他。往后的岁月里沢田纲吉常常会想自己是否该感谢雨守这次难得的“多事”,虽然那个时候,无论答案是什么,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而此刻,在这个周五的夜晚,就在沢田纲吉展望未来的时候,那个被Reborn称赞为“天生的杀手”的少年不识趣地跳出来,低低的的几句耳语令彭格列十代目的好心情刹那灰飞烟灭。
凉宫奈对此一无所知,在沢田纲吉因为山本武的“友情提示”而眼色骤变的时候,她正摩挲着发烫的手环,双目凝视钟塔顶端的罗马钟。
发着白光的表盘上,两根黑色金属指针静得离奇,似某种死去的动物。
时钟没有秒针,分针的移动太过缓慢,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不,不对。
若现在站在这里的是Reborn或者白兰,一定能以眼睛捕捉到分针的每一次颤动的……或许沢田纲吉也可以。
分针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注视着分针的人。
叹口气,凉宫奈习惯性地去摸手环外壁——这个动作今天她做了几十次——发现它似乎又烫了些。
再抬眼看了一次罗马钟,古钟同样注视着她,带着怜悯似的。凉宫奈冲它龇牙一笑,迅速别开眼。
八点二十……不能再拖了。
去吧,去说个清楚……
叹口气,凉宫奈转身,蓦地瞳孔微缩,左拳条件反射地扬起……又滞在半空。
“你干什么!”立即收回手,凉宫奈嗔怪地瞪住少年,“一声不吭地站在别人身后,吓死人了!”
沢田纲吉没动静,凉宫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望望他身后,“山本他们走了?”
这次沢田纲吉回应了,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古怪。
凉宫奈越发诧异,顿了一顿,笑起来:“我说,该不会是因为和同伴分开,所以在难过吧?”
语调放得轻快,但也没有刻意掩饰她的疑惑,如果放在平时,沢田纲吉接下来就该出声解释了。
但少年却毫无反应,仿佛被某种灰暗思绪攫住般,他一动不动。
模模糊糊的,凉宫奈感到沢田纲吉此刻的情绪非常糟糕。似乎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负荷,控制不住地溢出来,于是连站在他面前的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些萦绕少年身体的负面情绪。
她站在街灯下,沢田纲吉却正好落在某棵树的阴影里,他静默地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凉宫奈忽然有点心疼。
灯光透不进树荫,少年的眉眼隐入晦暗夜色里,单薄身形似一个无人问津的剪影。零星光斑落在他的校服上,风掠过树梢,那些琥珀似的光便发抖似的颤动。
在凉宫奈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上前两步,离开了街灯的照耀范围,走进那片阴影里,来到那个沉默的少年面前,左手甚至已经凑近了他……轻轻落在那张被风吹得泛凉的面庞上……
那手势太过温存,充满安抚与怜惜的味道,沢田纲吉一动不动地受了,甚至闭上眼睛。
靠得近了,凉宫奈终于可以看清那张脸。
失去了深邃的目光,少年的脸庞瞬间显得更加脆弱,令人想起湖面皎月,海边泡沫……诸如此类美丽又转瞬即逝的事物。
凉宫奈着了魔似的,怔怔地望着那张脸,指尖无意识地持续着抚摸的动作。风里有股无法形容的气息,拂得人又暖又软。
在这种伊甸园般的迷离气氛里,沢田纲吉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样闭着眼,我会觉得,你是爱我的。”
魔咒陡然被打破!凉宫奈一惊,下意识就要缩回手,却被一把握住。
那双眼睛睁开了,棕色瞳仁沉沉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注1:《挪威的森林》,作者:村上春树,中文译者:林少华。
☆、第85章 END
惊慌只在最初的几秒,随后凉宫奈恢复了镇定。
她想抽回手,但沢田纲吉的手劲出奇的大,凉宫奈心虚,试了几次不成功索性放弃了,垂下眼:“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她像是没听到他刚才那句话似的,径自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沢田纲吉一言不发,淡淡地看着她。
滚烫的手环似一枚催命符,凉宫奈咬咬牙,字句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要走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秒两个人都有些发怔,仿佛于某个再清醒不过的时刻,却冷不防与一个深夜里反复做过的苍白梦境狭路相逢。
少女根本没说这个“走”是哪种走,但奇异的,两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次旅行意义上的告别。沢田纲吉明白;凉宫奈明白他明白。
凉宫奈先回过神,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脑海里仍是一片混乱,无数语句乱七八糟地堵在那里,不知道要先说哪句。
哪句最重要?
哪句非说不可?
“许愿瓶我放在你桌上!”最先爆出的竟然是这句,眼见沢田纲吉诧异地望过来,凉宫奈顿时懊恼起来——她原本希望那是个惊喜。
“不许忘了我!”第二句紧随而来,凉宫奈说完便皱起脸。她已经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了,只能抓到哪个算哪个,脑海里拎出的零碎语句匆匆塞进嗓子里。
沢田纲吉始终沉默,凉宫奈的心迅速下沉,第三句话不知所措地僵在舌底。
“你,”谢天谢地,他终于出声了,“是被逼的?”
凉宫奈一怔,一时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迷惑地看着他。
“你的手环恢复了,所以那个约定要履行了,是吗?”沢田纲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诶?约定是指……”蓦地,凉宫奈想起来了。
——是那个时候,她刚从平行世界回到这里,被沢田纲吉逼着坦白了一些事,关于SK磁场,关于为她提供异能的手环,关于“代价”……
曾经,那个代价是“离开这里,二十年”,可也只是“曾经”,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收取代价的时候到了。”沢田纲吉紧盯着她,被夜色晕染得暗沉的瞳仁里翻涌着某种凉宫奈看不懂的情绪,“这就是你今天和我道别的原因,对吗?有人逼你离开这里。”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那么清晰,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仿佛想将什么传递过来,将什么渗进她的脑子里……
凉宫奈怔住了,那句“不,是我自己要走”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她迷茫地望着沢田纲吉,看那双眸子里的暗色越来越浓郁,空气里似乎开始涌动不安与暴躁……
“你……”刚说一个字凉宫奈就顿住了,脸色猛然一变。
她明白了……沢田纲吉的意思。
——如果她说她是被逼无奈,他会原谅她。
沢田纲吉一定也无法确定,她的离开究竟是迫于无奈,还是出于自己本心。两种情形看似结果相同,可这其中却有本质区别。
“……”
故意杀人与过失杀人,孰重孰轻一目了然。若说后者还有原宥的余地,那么前者就是……罪无可恕。
沢田纲吉一直在看她。凉宫奈现在已经明白那双棕色眼眸里滚动的是什么了。因为明白,于是她越发难过。
他没有直接问她,她到底是被逼迫还是自愿。他甚至给了那么多的暗示,只差没摇着她的肩膀大声告诉她不要弄错回家的方向。
只要她点头。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好,将他们都从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里解救出来。
头顶的树叶在颤抖。四月的晚风原来也可以是冷的。
“……”凉宫奈深深吸一口气,“没有人逼我。”
沢田纲吉僵住了。
“真的,没人逼我。”凉宫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怕再慢一秒就会失去勇气似的,一说完便移开视线,喃喃,“……我是自愿的。”
无法在这件事上说谎。
对不起,明明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九十九步你都替我走好,我却没办法踏出那第一百步。
点个头而已,多简单的事……但颈椎就是不听话啊……像是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有什么东西就会崩塌……
“自愿的……”沢田纲吉声音很低,“你自愿要走……呵,我没听错。”
别这样。凉宫奈嘴唇微动,却终究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沢田纲吉面无表情,“你是自愿的,然后呢?你一点解释都没有吗?”
惊喜突如其来,凉宫奈霍然抬眼:“有的!……你愿意听?”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落在沢田纲吉眼中,少年扬起一个缺乏温度的笑。
“听,为什么不听。”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他手里,似一只幼鸟……稍稍用力就能捏断它的脖子。
“我想的是,我……”话刚到嘴边忽然又打了转,凉宫奈想起眼前的人似乎非常讨厌她说要变强,因为涉及到敏感的“信任”问题……他们已经因为这个吵了很多次了。
“……我和人有约定。”最后凉宫奈这么说,“我答应ta要去ta的世界。”
——倘若这个世界里也有时光机,那么四年后的凉宫奈,五年后的凉宫奈,每个未来的凉宫奈……都会想跑回来把这一刻的这个脑抽的自己踩翻在地,再狠狠踩上一万脚。
感谢这位脑抽的凉宫奈,从此所有未来的凉宫奈都活在黑兔子的阴影中。
黑手党教父的位置本来就不是良善之辈能坐稳的,彭格列百年传承,难得终于出了一只又有能力又容易心软的……结果活活被一个笨蛋玩坏了。
年轻的黑手党教父很愤怒。
沢田纲吉无法抑制胸膛里的怒火。
又是这样。瞒着他做下许多事,就像另一个世界那样,悄无声息的,试图退出他的世界,那次他甚至直到高二才察觉。而这一次……
冷笑自唇边泛起,沢田纲吉轻声道:“约定?和谁?”
凉宫奈一愣,一丝犹豫自眼中划过,这个反应被彭格列十代目认定为……心虚。
“……是阿纲不认识的人。”凉宫奈边说边不自觉抬手想要摸鼻子,陡然想起这个肢体语言的含义……已经碰到鼻端的左手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摸发梢。
可沢田纲吉已经看到了,更加肯定凉宫奈在说谎。
怒火轰的一声烧起来,沢田纲吉攥紧了对方的手,几张面容在脑海一掠而过,每掠过一张他眼神就冷一分。
他想起还藏在抽屉里的那本画册,想起自己发觉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心底涌起的失望。
她在那本画册里写下那么多的“感想”,她想去的世界数不胜数,想做的事用一辈子都做不完……但无论哪一件事,都不需要他的参与。
是的,在那本画册里,他看不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