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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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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啦,你醉了!”特丽莎说。

 少年指着特丽莎身后墙上接的一块牌子:严禁供应未成年孩子酒精饮料,说:“禁止你
们卖酒给我,但禁不住我喝酒。”

 “你在哪儿喝醉的?”特丽莎问。

 “对门的酒吧。”他哈哈大笑,再一次要软饮料。

 “你干嘛不在那儿喝?”

 “因为我想看见你,我爱你。”

 他的脸古怪地扭曲着,特丽莎很难断定他是讥笑、是求爱、还是开玩笑。或者他纯粹只
是醉得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她把软饮料放在他面前,回到别的顾客那里去了。“我爱你”这句话似乎使少年用尽了
力气,他默默地喝光了酒,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等特丽莎有机会看他便溜走了。

 他走了一会儿,一个秃顶的矮个子喝着他的第三杯伏特加说:“你应该知道,给年轻人
喝酒是犯法的。”

 “我没给他酒,那是软饮料!”

 “我看见你倒了什么!”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杯伏特加,”秃头又加了—J句,“我已经看你有一阵子啦。”

 “闭嘴!也不感谢一个漂亮姑娘给你的跟福?”一个正好走近酒柜的高个头男人,见此
情景插了进来。

 “站一边去吧!”秃子叫道,“关你什么事?”

 “那我又问一句,关你什么事?”高个头反驳。

 待特丽莎端上伏特加,秃子一饮而尽,付上钱,走了。

 “谢谢你。”特丽莎对高个头说。

 “不用谢。”高个头说完也走了。

 10

 几天后,他又到酒吧来了。她看见他便象老朋友一样冲他笑笑:“再一次谢谢你,那个
秃顶家伙老是来这里,太讨厌了。”

 “忘了他吧。”

 “他为哪桩要害我?”

 “他是个小小的醉鬼,忘了他。”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高个头看着她的眼睛:“答应啦?”

 “答应。”

 “我喜欢听到你的许诺。”他仍然看着她的眼睛。

 调情开始了:这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虽然可能性本身还停留在理论
范畴和悬念之中。

 “象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在布拉格最丑陋的地方工作?”

 “你呢,你到布拉格这个最丑陋的地方来于什么?”

 他告诉她,他就住在附近,是个工程师,下班回家顺路经过这里,那一天在这里也是纯
属碰巧。

 11

 特丽莎看着托马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比眼睛高三、四英寸的地方,看着他那
散发出另一个女人下体气味的头发。

 “托马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知道我不该报怨。既然你是为了我才回布拉格的,我已
经禁止我自己嫉妒。我不想嫉妒。我猜想自己只不过是不够强悍,受不了它。救救我吧!求
你!”

 他拥抱了她,把她带到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公园。公园里有红、蓝、黄色的长凳,他们
坐下来。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托马斯说:“我留心了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只是
去爬一爬佩特林山。”

 “佩特林山?”她心里一紧,“为什么要爬佩特林山?”

 “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她一想到走就极度不安,身体如此虚弱,连离开凳子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但她天经地
义地不能违抗他,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见他仍然坐在凳子上,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前
进。

 12

 来到佩特林山脚,那壮美的绿色山峦在布技格中部拔地面起。她惊奇地发现山里悄无人
影。真是怪事,因为在平常似乎总有一半布拉格人在到处乱转的,而眼下的反常使她不安。
但山里如此宁静,宁静得如此给人慰藉,以致她完全倾倒在它的怀抱中。她走着走着,多次
停下来回首眺望,看到了脚下的塔楼和桥梁,圣徒们舞着拳头,指起石头的眼睛凝望云端。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最后,她到达顶峰。在冰激淋和纪念品的小摊子(它们从来不曾营业)那边,展开着一片
广阔的草地,星星点点生着一些树。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几个人,越走近他们,她的脚步就越
慢。那里一共六个,有的站着,有的悠闲地溜达,如同高尔夫球手在查看球场掂量各种高尔
夫球的球棒,努力思索取胜的方安

 她终于走近了池们。六个人中间有三位象她扮演的角色一样:惶惶不安,看来急于要问
个明白,又怕自讨没趣,只得封住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张望而已。

 另外三个人流露出恩赐别人的仁慈宽厚,其中一位手里提着步枪,认出特丽莎后朝她笑
着挥了挥手:“是啊,就是这里。”

 她点头作答,仍感到极度惶恐。

 那人又说:“别出什么错,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对吧?”

 她本该很容易地说:“不,不!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但她不能想象托马斯的失望。
如果她回去的话,她将怎样解释?怎样道歉?于是她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

 拿枪的人又说:“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一点。只有我们确认来的人是自己选
择死亡,我们才这么做。我们把这看成一种服务。”

 他古怪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好再一次向他证实:“不,不,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选
择。”

 “你愿意第一个来吗?”他问。

 她想尽量推迟自己的死刑,便说:“不,不要,如果可能,我想作最后一个。”

 “随你的便。”他向其他人定去。他的两个助手都没有武器,唯一职责是陪伴要死的
人。他们挽着那些人的手臂,走过草地。草场广阔无际,一直铺向肉眼不可及的远方。等待
死刑的人得到自己可以选择一棵树的许可,在每颗树下都停一停,仔细打量,拿不定主意。
有两位最终选择了梧桐树,第三位走了又走,看来他感到没有一棵树能与自己的死相称。挟
着他的助手和蔼而耐心地引导他,直到最后,他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在一棵繁茂的枫
树下停了下来。

 助手们给他们蒙上眼睛。

 于是,这三个人,被蒙着眼,仰面朝天,背靠无际草地上的三棵树。

 拿枪的人瞄准目标开火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鸟儿在歌唱:原来枪上装了消声器。
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那靠着枫树的人沉沉倒下。

 拿枪的人原地不动,把枪移向另一个方向。第二个人静静地扭动了一下。一秒钟以后
(拿枪的人只转了个方向),第三个人也裁倒在草地上。

 13

 一个助手朝特丽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眼罩。

 她意识到对方是来蒙眼睛的,摇摇头说:“不用:我要看。”

 但这不是她拒绝蒙眼的真正理由。她不是那种英维气质的人,决心盯得射手们甘拜下
风。她只是想推迟死的来临。一旦蒙上眼睛,她就踏进死亡的大门不可能返回了。

 那人没有逼她,只是扶住她的手臂。他们走到开阔的草地时,特丽莎无法选出一棵树。
没人催促她,但她知道自己最终也无法逃脱。她看见前面有棵开着花的栗树,走了过去,在
它前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向上看去,看见了太阳下灿烂的叶片,还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
柔和而甜美,象远处演奏着的万把提琴。

 那人举起了枪。特丽莎感到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虚弱使她绝望,一种根本无法排拒的
绝望。“但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对方立刻把枪放下,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没
有权利。”

 他说得很和善,象在对特丽莎道歉,他们不能射杀一个自己没有选择死亡的人。他的和
善震荡着特丽莎的心弦,她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14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抱着那棵树,好象不是一颗树,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一
位她不曾认识的祖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个满头自发的老爷爷从时间
的深处走来,把树皮一般粗糙的脸交给她。

 她转过头来。这时那三个人已走得远远的了,就象高尔夫球手走过一片翠绿,拿枪的人
象是握着一根球棒。

 走下佩特林山,她老忘不了那个要开枪杀她但最终没那样做的人。呵,她多么想念他!
毕竟还有人能够帮助她!托马斯不能够,托马斯在送她走向死亡。别的人来帮助她了!

 她越走近城市,就越想念那个拿枪的人,越怕托马斯。他绝不会原谅她的自食其言,绝
不会原谅她的儒弱和她的反叛!她回到他们住的街上,知道一两分钟以后就要看见他了。她
如此害怕见他以至胃又隐隐闹腾起来了,她想自己是要病了。

 15

 工程师开始劝诱她去他的住宅,前两次邀请她一一回绝,第三次却答应了。象往常一样
站在厨房里吃了午饭,她便出发,这时还不到两点。

 快到他的房子时,她感到自己的腿自然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事实上是托马斯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他反复地对她说爱情与性交
毫无共同之处吗?好吧,她只是实践一下他的话,证实一下他的话而已。她差不多能听到他
在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留心了一切。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托马斯的指示。

 她不会在那里呆很久,不超过喝杯咖啡的时间;仅仅是去体验一下涉足不忠的边缘是什
么滋味。她把自己的身体推向那个边缘,让它在那里如同标桩立一会儿,然后,当工程师企
图拥抱她时,她就会象对佩特林山上的拿枪人那样,说:“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于是,那人会放下枪,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
权利。”

 而她,将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

 16

 这座房子于本世纪初建在布拉格的工人区。她进了一间白粉墙脏兮兮的厅屋,爬了一截
带铁栏杆的破旧石梯,往左转,第二个门,没有门牌也没有门铃。她敲了敲门。

 他开了门。

 整个房子只有一间,前面五六英尺的地方挂了一个帘子,形成了一间临时的小客厅。有
桌子、电炉和一个冰箱。走到帘子那边,她看见窄长的空间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窗子,窗子
一边码着书,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

 “我这里非常简陋,”工程师说,“但愿你不要扫兴。”

 “不,一点儿也不。”特丽莎看了看几乎遮去一面墙的书架。他没有书桌,只有数以百
计的书。她喜欢看书,从小就把书视为友谊默契的象征,一个有这种图书馆的人是不可能伤
害她的,折磨她的惶恐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酒吗?

 不,不,不要酒。只要点咖啡。

 他在帘子后面消失了。她继续打量书架,一眼就看到了一本书,索福克勒斯《俄狄浦
斯》的译本。在这里找到了它是太奇怪了!几年前,托马斯把这本书给她,她读过之后,他
继续一读再读。他给一家报纸送去对这本书的读后感,这篇文章把他们的生活搞得翻天覆
地。可现在,看着这书脊似乎也是她的一种安慰。她觉得似乎是托马斯有意留下这一丝痕
迹,一点信息:她在这里出现都是他安排的。她从书架上取出书,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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