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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霆琛没有动,雨幕与眼前的景色都混成一片做背景,她背影是雨幕中的主角,一点点,一点点,最终隐藏在佟苑大门后。他极慢的回头,脚底飘忽着走到车上,一头跌在座椅上,疲惫的闭上眼:“开车,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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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婉又病倒了,直拖到下聘书那日,才由那氏亲自妆扮了木偶般坐在席间与杜允唐对坐。原本按照旧时婚礼的习俗杜允唐不该出现,不过杜瑞达一向习惯革新,也就是新事新办称为尊重。
虽然杜家行事喜欢新做派,但旧式的三书六礼不能少,纳礼,问名,纳吉都已做到,今日是纳徵,主要要顶下来往的礼数和择吉日完婚。席间杜允唐与佟毓婉不曾有过交流,那氏与杜凌氏也是矜持不语,唯独佟鸿仕与杜瑞达两人客套寒暄,再加上几名要人充当媒人,偏将两家的联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毓婉抬头望着杜允唐。她似乎还从未认真端详过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他桀骜不驯的靠在椅子上,对那些夸赞显然也是不满的。
毓婉的心中忽然有些冰冷,就是这样的人,要与她同床共枕,也是这样的人,要与她度过一生。胸口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意识压得喘不上来气,像极了那天碰见周霆琛时的窒闷,险些要了她的命。
她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面,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支配着,她不停的喘着,绝望的看着眼前所有的人,半晌才说出一句:“我,我不想结婚。”
整个花厅的人都闭上嘴,连同佟苑里的仆人也停住了脚步。他们仿佛看见了最不可思议的西洋景,那样惊诧的看着她。
而他们背后,花厅之外,那绵延至佟苑门口的聘礼正堵住她的喉咙,使得她再没有力气说下去。
隔了很久,那氏头也没抬的说:“她前些日子烧糊涂了,再休养几日就好。”
杜凌氏乐于那氏将毓婉丢尽杜家脸面的话遮掩过去,也跟着随声附和:“是该多多休息,总是神情恍惚怎么能做个新娘子?”
杜瑞达呵呵一笑,并没有多说,反是佟鸿仕铁青了脸尴尬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一群人似乎再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思,又开始商榷吉日吉时。是阿,聘礼已经端到了家门口,距离婚期也只有两个月,怎能说反悔就反悔?于是作为当事者的毓婉被所有人忽视了,任凭她怎么不满,也没人站出来肯定她的慌乱。
毓婉神色恍惚的抬起头,正对上杜允唐的目光,他浓眉正拧在一起,眼里全是愤怒和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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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1922年1月1号,腊月初四,上海滩名流佟家杜家喜结连理,同日还有与杜家交好的督军冯之沛娶黎家三小姐黎雪梅为续弦。四大家族,有三者同日联姻结为一体,关系更为紧密保靠,其孤立周家的意图,似乎变得极其明显了。 摘自《申报》评论
作者有话要说:说话算话,二更!
其实嫁给小肚子也挺好的。。。至少我见到小肚子时。。。对毓婉还不错,咳。
再次声明,此文亦真亦假。。。不必查申报了。
、花嫁盟约 上
腊月初一时,佟家已经开始准备妆奁。以龙凤喜箱装满各式珍宝摆在花厅前方,大大的抬箱下压满各式喜钱,漫天遍地的红色锦缎映衬得低眉顺眼许久的佟苑内外又重新焕发了生机,丫鬟仆人纷纷笑逐颜开,只嫁出毓婉一个人,似乎全天下都是喜庆无边。
毓婉觉得自己心底有些疼痛,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疼痛。她镇定的做一个待嫁女子应做的事,应说的话,每走一步也要仔细想想该不该,对不对。她知道此生也许就断在此处,记忆里那个人似她在沙漠里窥见的海市蜃楼,带给她少见的祈盼,虚无的蘸湿了干裂的唇,灌溉了干涸的心,于是她一边汲取,一边警告自己一切终归是要散的,待到真的散了,她轻轻的松口气,放下心中负担,果然是散了,真不负她所望。
她在逐一的试鞋。今日洋行送来了她陪送的鞋子以供挑选,因为按礼数要备足百双,快到昔日发觉还差了几款不曾准备,那氏特地命商行送来给毓婉挑。
毓婉坐在闺房里,由商行送来鞋子放在外,素兮捧着各式鞋子往返内外为她试鞋。一清早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可毓婉就是觉得哪双鞋都不是她最后想要的,她抬起头,阳光正照在梳妆台描漆彩绘的首饰奁上,那一对儿手镯静静的摆在那儿,似乎已经沾满了灰尘。
“小姐,这双鞋合适不合适,会不会挤了些?”素兮弯腰询问,毓婉整个人像似有些痴了,并没有回答。
素兮连忙又换了一双,将毓婉脚放进去,毓婉仍是面无表情,素兮有些急了:“小姐,再不挑出鞋子,鞋箱就装不上,太太会生气的。”
过了好一阵子,才扭过脸去看,整个人渐渐回过神,随手点了几双:“就它们吧。”
素兮欢快的拿了鞋子走出去,门外乍现的阳光带着冬日里最温暖的惬意照在她的脸上,毓婉人有些木木的,仰起头,对那缕存在的阳光并不开怀。
今日准备好妆奁,后日出发,听闻雪梅也一同出嫁,毓婉惆怅不已。原本非议流芳嫁与他人做续弦的她们,一个也做了续弦,另一个嫁给并非自己所爱的丈夫,可见世事轮转,总有一天会印证在自己头上。
那氏走进房来,见毓婉脸色还算红润坐下与她唠叨一番,无非就是事已至此要懂得认命,杜家送来的聘礼拯救佟家于水火,甚至可以凭此东山再起,毓婉连日来天天听父母对杜家聘礼唏嘘,多少也知道自己价值几何,时间久了人也木讷起来,对那氏的灌输反映极小。
那氏见她如此,有些无奈的唤了一声:“毓婉。”毓婉缓慢的抬起头,那氏叹口气:“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过。知道是极难的。这些日子你忍过去了,也无非就是痛上一时罢了。”
“母亲,我知道了。”毓婉并不想与那氏去谈及心底的伤痛,生怕一经提醒又疼起来。
那氏顺着毓婉的目光,看到那对手镯,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当年我也是觉得熬不过的,可嫁给你父亲后又再见他,发乎情止乎礼,倒也不觉得怎么痛苦,尤其又有了你……“转到梳妆台的那氏轻轻将那对手镯摸了,滴血茜红的宝石如同当年那氏哭嫁的霞帔,红得那般刺目。她伸手抹了去,将手镯揣入袖口,“这一生,谁又能惦记谁一辈子呢?也许有一日我死了,你父亲转身又娶了比我年纪小许多的续弦,那今日这些坚持,不就变得可笑了?”
毓婉没有看见母亲将手镯拿走,只是听着母亲说来日她没了,眼睛发酸,险些跌下泪来。她不敢想真有那么一日父亲会如何做,更不敢想,若真是她不嫁给周霆琛,周霆琛会不会也很快将自己忘掉,人总说自古男子多薄幸,她嫁了,怕是他也会忘了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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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初二,佟家开始大请筵席。此旧例延续满清先嫁女,后迎媳的规矩,婚前先在娘家与待嫁的女儿做了筵席,连摆三日。震天喧闹的鞭炮声从今日起就没断过,内外喧哗的宾客涌满了佟家,被佟家仆人扎了彩带的花园虽是隆冬却异彩纷呈,还有些彩灯挂在树梢象征即将到来的瑞年。
今日原本有些老令,毓婉娘家的表姐妹要登门道喜,奈何她们远离上海,炮火齐飞也来不得,所以明明该热热闹闹的一天,又是冷清。
毓婉倒是觉得这样清冷的日子她很惬意,推开门看见父母张罗婚事忙前忙后,又缩回了房间。素兮得了令,在越忙碌的日子越要看紧了小姐,毓婉在房内走动,她便偷偷的趴在窗户上看。
忽然人群起了骚动,素兮眺望了一下顿时吃惊,连忙回身拍了房门:“小姐,周少爷来了。”
毓婉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穿的洋红绉纱的旗袍限制,人快步走了几下,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勉强自己镇定慢慢的推开门,“谁来了?”
她从门前抬头,只见花厅处人影晃动,原本喧闹的声响都已静下来,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正中,她一颗心狂跳的厉害,整个人仿佛木头钉住了脚步,那人高大身形穿过众人,从花厅正门转过来,正是她的房间,眉目依旧的他,还是熟悉的模样,嘴角一如既往紧紧抿着,不见一丝笑容。
那氏听说周霆琛到此,连忙携了仆人上前,隔着她的发髻,周霆琛半露出的视线正落在毓婉身上,毓婉向台阶下走了一步,他也向前走过去。
那氏冷色:“周少爷,贺喜请去前厅。”
周霆琛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警告,又上前一步,毓婉心跳得仿佛能从腔子里蹦出去,咬住嘴唇也向前走了一步。
佟鸿仕慌张赶到,见围观众人立即使眼色给佟福,佟福连忙向各位宾客鞠躬:“可是都去前厅用餐,主人家大喜,各位随乐!”
宾客们自然识相,纵使再对佟家小姐绯闻有兴趣,心底诽议即可,他们退去,佟鸿仕与夫人一同拦住周霆琛:“周少爷,后日便是婉儿出嫁,请你恪守规矩。”
四周少了围观的宾客,那样安静,整个一方天地只有四个人,那氏随侍的丫鬟与佟鸿仕随身的仆人都不敢贸然上前。毓婉静静注视眼前熟悉的男子,周霆琛眼底露出坚定与沉着:“前些日并非我不想来,只是我受了伤。”
“嗯。”毓婉点头答应,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一定不会退缩。
“今日我来问你,还愿意与我走么?”
佟鸿仕被这话气得发颤:“混账,你在这样目无法纪,我就要报官!”
周霆琛的声音有些虚幻,毓婉听不甚清楚:“你说什么?”
“我今日为你来,你还愿意与我走么?”周霆琛忽然笑了,那笑容仿佛能安定一切慌乱的情绪,诱惑毓婉就此跟他去了天涯海角也是无悔。
毓婉仿佛被蛊惑了神志,缓缓张开嘴,那氏疯一般上前抽在周霆琛脸颊,“你为什么要害婉儿,你愿意去死就死好了,为何还要多走我的婉儿!”
那氏抽打周霆琛使尽了全身力气,可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仿佛被蚊子叮咬般擒住那氏手腕,仍凝望毓婉:“走么?”
毓婉心慌得厉害,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她气息极其微弱,“我不知道。”
周霆琛没有回信,他笑了:“原以为放你嫁给杜家,会是最好的结果。你无需与我天天担惊受怕,也无需背负亲情负重。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在医生为我取子弹时,我唤的都是你的名字。今日我来,不容你拒绝,哪怕是死,我也要你死在我身边!”
毓婉听得他被医生取了子弹,又上前几步,被素兮拦住身子,她颤抖了言语:“伤在哪了,那天你咳嗽我就觉得不对,严重么?”
霆琛直直望着她,笑得异常开心,“不严重,不过,如果你不肯跟我走,可能会旧伤复发死掉。”
这样难过的时刻,他还说得出笑话,毓婉惶急,挣脱了素兮的手腕,扑在周霆琛近前,隔了父母的阻挡与他对视,他的眼底只有她,她也再看不见他人。
“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一句话憋了几个月,险些伴了泪水跌下来。
周霆琛眼底闪现心满意足的笑容:“我先要救回我自己,才能救出你。”他大雨前刚刚做罢开胸手术一日,按住胸口剖开半个身子的刀口站在佟苑门口淋雨后便发了高烧,久治不退。浑浑噩噩时他只想睡在她的怀中,紧紧抱着,哪怕是就此死掉也是欢喜的。他那样渴望她,那样思念她,甚至觉得如果此生能有她在身边,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