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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豫回过神,淡淡一笑,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寻常,静的有些沉了。”她边说边转过头,正好看到一滴汗珠在百里尖尖的下巴下成型然后滴入脚边草丛再也不见,于是语气中就带了些愧疚:“若是我内力还在,便可带着你用轻功了,你也不用受这份罪。”
百里扬起脸,满是不在乎,道:“若是单单为了不受罪,我大可好好呆在月国,再退一步,我也可乖乖呆在上晖宫中,还有……再苦我也吃的得。”
千豫闻言只是笑笑,眼神却深了几分,她再看他一眼,他本就是纤细少年,脸面也是偏柔和,却偏偏常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于是就让这个少年生动起来,混合着他绝美的外形藏下致命的诱惑。
她笑出声,百里带着疑惑的眼神追随而来,于是她又道:“看看你一副不为世俗所缚的样子,没想到遵循着这么传统的古训——我为人夫,妻为我天,女为我地,相妻教女,为我常纲。”
百里眼珠一转,头撇向一边,佯怒道:“这些传统可没我什么事,以后有了孩子由你教导,我才不愿费事。”突然声音又小了下来,他喃喃道:“我怕教不好……”
千豫似被揪紧了心,半晌才握紧他的手,柔声道:“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她会以你这个父亲为荣。”说完站了起来捋顺衣袍,望一眼似无尽头的石阶,道:“走吧,还有很长路。”
漫漫石阶犹如通天,浩波树海毫无绝期。等他们终于踏上最后一步石阶,站在寺门前,天已近暮色。
百里弯腰扶着胸口兀自喘息,手还扯在千豫的衣袖之上。半天不闻她有动,于是站直了身子疑惑问道:“怎么了?”
千豫紧紧皱起眉,嘴角和下颚都绷直,沉声道:“我十三岁入沙漠的时候听人说有一个村子被马贼屠戮,快马赶到时却发现全村一个人都没有了,而地面和房屋都是干干净净,一丝血迹都无。他们是沙漠中训练有素的马贼,毁尸灭迹的本事无人能及,可是,终究是有残留的线索,血可以被冲刷干净,气味却是留下了。”
百里瞬间就绷紧了身子,左右循望一番,同时用鼻子使劲地嗅,一阵心悸,说道:“山中确实有甜腻的气味。”
“不愧为玄冥传人。”寺前古树之后走出一人,闲庭散步似在自家庭园。
“是你。”千豫眯起眼睛。
“不错,是我。”来人背起手,毫无惧意地站在他们前方十步远处,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曾经与她们同上卓山的易宁,不同的是,她现在身着女装,白玉冠上衣襟袖口纹的却是张牙舞爪的飞龙,她身材本就高挑,面目又俊朗,于是平添了几分皇家气派。
“听闻你早就对暗门和朝廷之事漠不关心,那你可还能猜得出我是谁?”她盯着千豫道。
千豫抿了抿嘴,垂眼在她的衣饰上来回一圈,还是缓缓开口道:“如今看来,你正是曾经的三皇女欧阳易,平淮之役兵败如山倒,你却纵火烧军帐,寻来替身,偷天换日金蝉脱壳。现今更是不惜委身于敌国,以谋划你的狼子野心。”
易宁并不在她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上纠结,转而轻轻一笑,似是无心,道:“还真以为你对你姐姐和我们现在的男帝漠不关心了,原来也不过是瞒天过海虚晃一招。” “在下也无非是想过几日清静日子,但命总得攥在自己手中才放心,若是连这些都不知晓,岂不是双手将自己的命悬在脑袋上任人取舍?三殿下这等离间之举实在不智。”她说完,左手宽大的袖子略略一挥就挡在了百里右手之前,伸出五指紧紧握住百里微凉的掌心。
这话说完,就无人再挑言。气氛陷入了沉默之中,欧阳易应是轻松的,她独自站在这儿,就说明她有了足够的筹码,她时刻记得她才是撒下网的猎人。百里花似和千豫面上也很平静,甚至带了些“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闲适,打量起周边景物来。欧阳易的确掌握着他们为之而来的人们,但是千豫到底为了几分,底线在何方,她却不知。
最终还是欧阳易先开口,不过却是对百里说道:“萧公子在我上晖做完客却无归期,萧相近日很是担心。”
百里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完全是往常红颜孤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道:“三殿下连个圆谎都不愿撒,何时见过母亲担心过?她倒是会问起我现金在何处,和何人在一起,不过纵然知晓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母子乃天性,萧公子如此这般可是怕要伤萧相的心了。萧相近日却是异常关心你的下落。”欧阳易并无恼怒的迹象。
百里的心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名为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沉声问道:“这是为何?”
欧阳易笑道:“因为一旦我攻入皇宫,萧公子你就将执掌凤印与我共赴龙椅,你说萧相如何会不急呢?”
百里一时间瞪大双眼,指尖不自觉地掐入千豫手背,浑身绷直,刹那间眼前似乎已斗转星移。
千豫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轻拍两下,这才对欧阳易道:“三殿下这是不把在下放在眼里。”
“错,恰恰相反,”欧阳易拍了拍手,继续道,“二小姐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哦?”“二小姐得带着当今的圣上归隐,如此重任自然只有二小姐能够担当。”
千豫突然放声大笑,然后道:“简直是笑话!你以为掌握了卓山上下和一个无鬼就能逼我就范了吗?”
欧阳易也笑,不过却是细微而绵长的笑,带着稳握胜券的自信,慢慢吐来:“其实本王并没有掌握卓山上下所有的出家人,不过是天余和天虚两个,其余的,我为他们建了个合冢。再者,二小姐此行可是非去不可,因为——欧阳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的。”
第十九章 欧阳洹将药碗放在了托盘之上,小侍立刻递上一条白巾,他执了上前轻轻擦去绘甄太后嘴角的药汁。
绘甄抓着他的手挪到一边,摇了摇头。欧阳洹尽量放柔了声音道:“父后千万放宽心,太医说只要静养一阵子就……”
“没有人比哀家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绘甄苦笑着打断他,“太医哪敢在这个时候说句不好,只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哀家的这一生已经够长了,可是,”他的目光又在欧阳洹的肚子上流转两番,嗟叹道,“皇帝,这个孩子一个月就要出生了,偏偏欧阳易这时候出现,叫哀家怎么能安心地追随你母皇而去呢?”
欧阳洹垂下头,撇至一边,似是不忍再听。
半晌,有小侍垂眉束手地进来,在欧阳洹耳边低语两句。他点点头,转而对绘甄道:“父后千万放宽心,儿臣还有些朝政要处理,先告退了。”
绘甄似是叹息:“去吧。”
勤政殿中,千岑已等候多时,她盯着斜前方一张古画出神。
欧阳洹站到她身后,也望向古画。广梅图,虽是名家之作,但这种画作在市井之中高价也能购得,而它真正特别的是,上面一共一百株梅,却有一株非古迹,那是他们三人幼时心血来潮所添,傲立在了群梅之中。
“还辨得出是哪一株吗?”他幽幽出声。
千岑转身欲拜:“陛下。”
“免礼吧。”欧阳洹摆摆手,继而扶住腰,坐上龙椅。
千岑待他坐稳,上前一步陈述道:“陛下,月国已纠结了百万军队驻扎在边境,而且,据闻三皇女手中握有先帝诏书,目前群臣争议。”
“争议?谁在争?议什么?平僵大将军死在贼人手中,朕倒真希望群臣现在争议的是谁去替朕守国守边疆,而不是心心念念诏书是真是假当今皇上是否正统。三皇女欧阳易引入外敌,是谓不忠,以诏书之名打扰母皇安歇,是谓不孝,叛国作乱欲令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是谓不仁,不顾情分欲推翻同胞兄弟,是谓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只要她一旦对我边疆滋生骚扰,立即将其从皇家族谱中除名。”
明明声讨的是如此叛国谋逆之事,他的语气却是轻飘飘的,犹如空中鹅毛漂浮不定,因此也就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愤恨几分惶恐几分把握又几分。
千岑已到嘴边的“请陛下保重龙体”就生生吞了下去,改口道:“龙子在诞,必是我上晖福照,区区跳梁小丑,岂能扰我百年河山?”
欧阳洹只是笑,手在已经隆得十分厉害的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道:“朕近日甚感劳累,还望丞相多多费心了,朕赐下尚方宝剑,有关三皇女欧阳易作乱之事皆可先斩后奏。”
千岑眼帘微微一颤,恭身向前道:“臣领旨。”
欧阳洹看着她双手恭敬接过宝剑,继续道:“皇儿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将临世,到时朕希望她出生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丞相平复作乱的消息。”
刚刚站起的千岑端着尚方宝剑又是一个跨步跪下道:“臣定当不辱皇恩。”
望着千岑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殿前,欧阳洹倦然地闭上双眼假寐。许久之后,忽觉肚中胎儿一阵猛踢,痛得他睁开双眼。他轻拍了拍肚子,抬头,何拾暮不知在殿中站了多久。
“凤后。”
何拾暮垂下头道:“陛下,太后他的情况……不好,刚又咳了血,太医拼命才止住。”欧阳洹却在龙椅之上出了神,半晌才道:“知道了,传朕的旨意,所有的太医都有赏。”
何拾暮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道:“臣来之前,太后让臣转述一句话,说是如今慈宁宫中病气过重,陛下怀有龙子,莫再常常去探望,以免冲撞了龙气。”
欧阳洹只觉嗓干难耐,声音哽咽:“太后他老人家已病重至此,却仍要为朕担心国事担心身体,朕也是不孝之人。”
“陛下,”何拾暮闻言长跪,她的眉眼比平时更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欧阳洹震惊不已,“请允许臣在太后百年之后为先皇与太后长守陵墓,替陛下尽孝。”
欧阳洹拂在鬓发上的手一顿,继而盯着她一动不动,他不可思议地说道:“堂堂一国凤后,又如过错,何以至此?”
她却是坦荡一笑,站直了身子与欧阳洹对视,潇洒回道:“陛下既然铁了心不再要这把龙椅,与其到时费尽心思为臣打算,不如提前将臣安置,届时新王更替,臣一介无用之辈仍能在皇陵得一份安稳。况且,臣既无济世之才,又无天下之胸怀与理想,臣愿以此方式永报皇恩。”
欧阳洹撇过头,将桌上物什细细打量。所有的东西因为一个“御”字熠熠生辉。在幼年时代,他坐在母皇怀中与这一切也是如此接近,他曾经对这些物什如此深迷,以至于在大皇女三皇女皇位之争时展现了与其年龄严重不符的谋略才智,暗地里偷天换日,再回首已是龙袍加身,百官俯首称臣。
只是,在越来越长的日子里,所有都变得苍白和乏味,他终于明白自己要的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能与人共享的天下。偏偏,唾手可得的他不爱,爱的却对他躲避若瘟疫。在这一场漫长的逃离与追逐中,终于迫使他下了决心。
他幽幽一叹:“知我者拾暮也。”
而与此同时,千豫正一步步地踏在蜿蜒向下的阶梯之上。
就在刚才,她经历了一场晴天霹雳。
三皇女欧阳易语气轻松地说出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之后,她的下意识反应就是仰天长笑,她以一种嘲弄的姿态向欧阳易说道:“简直是无稽之谈!纵使你司马昭人心人尽皆知,也不至于编出如此谎言!”
欧阳易的表情却比她更嘲弄,她朝百里花私努了努下巴,说道:“你可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性。你暗门在月国按了多少探子红罗门就在上晖扎了多少眼线,欧阳洹到今天为止都只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