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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船上、陆地上,战满了各族的勇士,他们铠甲在海风中变得咸湿,他们的面容在大雾里变得模糊。
号角声响起,一时间千帆齐动,战乱顿起,很快碧蓝的海水慢慢染上红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荣耀。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
离战场不远的提坦族休憩地却一片肃穆。
身披大裘的男人从四人高的巨人看守身旁进入帐中。
外面打得难解难分,主帐里却一片歌舞升平。
巨大的黑曜石上,一簇簇火焰在跳跃,来自斯巴达的舞姬们有着海浪一般的黑发,她们赤足踩在烧得温热的石板上,脚踝上的银铃叮叮作响。
先见之明颀长的身体靠在角落里,他身边两个异族少女头上缀满了亮晃晃的金叶子,一个少女手腕上的金手箍有意无意擦过先见之明露出大半的健硕胸膛。
另一个少女端着葡萄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将酒杯凑到男人唇边,动作小心却不谄媚不粘腻,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知这个时候,她腰身被他大手一搂,少女手腕一晃,一滴酒水滴在她们身下的毛皮上。
那整张金灿灿的毛皮上顿时晕开一滴红色的圆点,看上去好似被开了个血洞。
献酒的少女一愣,却听搂着她的男人缓缓说:“涅墨亚狮的毛皮刀枪不入,铁、石、青铜武器都伤害不了它,它的利爪快如刀刃。赫拉克勒斯将狮子扼死,并用狮子的利爪剥去狮皮。”他长眼睛一眯,无聊道,“赫拉克勒斯花了一百天才把狮皮完整地剥下来,却被你用一滴酒毁了。”
来自斯巴达的少女一愣,随即端着酒杯猛地匍匐在男人脚边,酒水在她手中泛起一阵阵涟漪:“艾拉无父无母,因为仰慕大人从故土跨海而来,还请大人赐艾拉全尸。”
来了这么一出,弹竖琴的、跳舞的、敬酒的都停止了动作。
艾拉趴在地上,额头抵在男人的脚面。她是最下等的神族,因为长得美貌才有了见到先见之明这种正统神祗的资格,却一时得意忘形犯了大错。此刻她是无痛死去还是被活活剥皮,不过是这位神一句话的事。
沙漏里的沙子簌簌落下,海上的号角声和兵器相交声还在继续,艾拉的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过了好半晌,却听身后脚步声响起,一片白裘的边角在她眼前晃过,帐中一片静谧,埃庇米修斯的声音淡淡:“兄长,我回来了。”
艾拉心中一动:是二殿下!这位二殿下人长得柔弱,性子也不像这些成天徒手捏爆敌人脑袋的巨人一样,上一次他出门前,还笑着说要给她们几个舞姬带些圣山的鲜花。
她这么一想,在强大的求生欲望下拉住埃庇米修斯的大裘,盯着地面道:“二殿下救救艾拉!”
面前的牛皮靴子停了停,她听到整个爱琴海最好听的一句话:“兄长,让她们出去吧。”声音顿了顿,里面掺了一丝沙哑,“兄长让我办的事……”
显然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不是几个舞姬可以听的,就在艾拉想借机跟着舞姬撤下去的时候,却听到了整个爱琴海最可怕的一句话:“继续跳。”
这下不光艾拉,帐篷里的舞姬都白了脸色:看二殿下的意思,这两位血统纯正的神族接下来明明就是要说点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了,这时候不应该拉下帘子谁也不见吗?现在大人让她们听着,显然就是不想让她们几个活着出去了。
一时间人人都一头的汗,却又不敢不从命。巨大的恐惧下,音乐声浑浑噩噩,舞姬的脚步颤颤巍巍,先见之明身边的少女更是连酒杯都端不住了。
就在这种四周诡异的气氛下,靠在狮皮上半眯着眼的普罗米修斯问道:“天火拿到了?”
他前两个字落下,几个乐师的手齐齐一哆嗦,黑曜石台上“咣”的一声,是一名舞姬摔了一跤。
埃庇米修斯哑着嗓子说:“……拿到了。”
普罗米修斯那好像大理石被砸了个坑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过了一会,他问:“人呢?”
艾拉一哆嗦,在场的人除了埃庇米修斯都一哆嗦:大人这是在叫谁呢?
每个人都在思忖大人是不是在叫自己。
这时却听埃庇米修斯说:“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圣湖边等了半日了。”
这一问一答,完全没有什么关联,就在大家思忖二殿下这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却听一向慢条斯理说话的先见之明打断了自己的弟弟,“她人现在何处?”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向对他哥惟命是从充满敬畏的后见之明这次没有慌张,竟是在自说自话上一条路走到黑了:“见到我之前,她用水洗过脸,脸上的五官有些化了。见到我后,她一直往我身后后,连问了三遍‘你哥哥是不是被你落在后面啦?’”
想着反正横竖也是要死的艾拉现在反而不慌乱了,趁着兄弟俩说话抬起了头,却正好看见后见之明看向他兄长的眼神有些怪异。
那眼神,她这个舞姬见得多了,带着愤怒和失望。只是这种东西出现在一向温和无害别人打他男性器官估计都不会还手的二殿下脸上,倒是有些奇怪。
“我和她说兄长您因为战事不能去接她以后,她愣了一会儿,又回到石头上规规矩矩坐好,才说‘这样啊’。”
又是一阵尴尬的安静,等到沙漏漏尽了,才见先见之明直起身来翻了沙漏,抬眼环视帐中的舞姬,一派轻松道:“斯巴达不愧是海伦的故乡,出来的美人要比我族强多了。”
“兄长,你上一次借厄运女神之手用金苹果挑起三位女神的纷争,最终引发了流血无数的特洛伊之战;这一次又搅乱诸神大战,引得火神和太阳神也被派下圣山。可是,火神临走前毁了潘多拉的芦苇杆。”
“啪”的一声,是沙漏碎了,普罗米修斯愣了一瞬,问道:“你说你拿到天火了?”
这 位后见之明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浑身都充满了讲故事的激情。他伸手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一只橄榄枝编的花环来:“我知道那芦苇杆是兄长花了很久才找到 的,也许是圣山外唯一可以运输天火的媒介。所以我听说此事的时候也以为她一定是失败了。”他将花环放在酒杯旁,“她看到我的表情,反而得意了起来,指着自 己的肚子说‘别……别急,我可是答应你们了,我还答应要给你做会着火的袍子呢!’说完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把火种吃到肚子里了’。”
他话音落下,几乎是所有人都一个趔趄:把奥林匹斯山上众神沾之即死的天火吃了?!!!这是什么剧本?
“我当时也很震惊,要知道就算她是火神亲手捏出来的粘土之身,就算她不会感到疼痛,天火在体内烧了半日,也足够把任何东西烤成灰了。”他脸上有着深深的不可置信,“那时我才知道那么怕水的一个人,为什么会不断地洗脸。”
他说到这里,一直趴在地上的艾拉挺直了脊背。虽然生为低等神族,她也是个要强的人。听到埃庇米修斯的话以后,她忽然为自己刚才匍匐求饶的行为感到愤怒。
自己好歹是神族,居然连一个泥人都不如了。
帐 内的人都看到她忽然挺直脊背,这时却听埃庇米修斯继续说:“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回来,她当时也是这样挺起了背,一点一点走到圣湖边,还沾了点水梳了梳头发, 我知道她怕水,想去拉她,却听她背对着我说‘我听他们说啊,这天火可挑了,一般的东西只能被烧个几下就没了。主神之所以不愿意把天火给出去,也是因为没有 能承得住火种的东西。’她转过头,伸出一只手,手上‘嘭’地跳起一簇火苗,她还有点得意,‘我偷偷和你说啊,火神殿下烧了我的芦苇杆,可是他忘了,和那根 破杆子比,天火其实更喜欢我啊!’她还冲我眨了眨眼睛,‘殿下花了九百天捏我,又把我放在天火上烤了一百天。’。”
“她说完这些,又耷拉了头,盯 着脚下慢慢升起的热气,扯着头发好像很困扰,‘可是怎么办呢,我太热了,连石头都熔化了好几块,我会把你们也变成那个样子’我顺着她的目光,这才发现她身 后的草地已经黑了好大一片。她看到我这样,想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但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退了好几步,‘好啦,好啦,你可别伤心难过,我刚才想出好办法 啦!’”
说到这里,帐篷里已经是鸦雀无声,一个舞姬不由问道:“什么办法?”
埃庇米修斯低头盯着橄榄花环看了半天,好像要把已 经谢了的小白花再看开了,才低低一笑,这一笑原本温润的脸竟变得和他哥有几分相似:“我也是这么问的,她却好像又想起件别的事,过了很久才说‘对了,帮我 转告他,其实我一只知道他不喜欢我。你不是说你哥哥游泳游得很好吗?可他当时在那个什么什么岛上捉鱼的时候,还做出一副没下过水的样子。后来想想,他原来 是在给那些人机会给我们送鱼。’她哎呀呀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说粘土人什么都不懂,可是他们忘了,粘土这种东西,其实最容易塑形了。你使大力,粘土上的坑 就深一点,你不使力气,那坑就浅一点。他喜不喜欢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费了这么大劲儿,不就是要这颗火种嘛。’”
这个时候,普罗米修斯握着酒杯低低笑出了声。
埃 庇米修斯看着他哥笑着喝了口酒,摇头道:“我当时震惊之下,问‘你既然知道了,还要来偷火种?’她却好像这两件事压根没关系一样看了看我,说‘自我被捏出 来,从来没有被人需要过。他不喜欢我,可他需要我啊,我被人需要了啊!’我当时听愣了,没注意她已经走进圣湖里,等我反应过来,湖水已经没了她的腰。她摘 下头上戴着的花环扔给我,笑着说‘替我和你哥哥说,他是个大骗子,说好了来接我的。’我刚接住花环,就见到湖里升起一股水汽,眼前很快被雾盖住了。我忽然 明白她要干什么,一时傻了,只能对着雾里大喊‘潘多拉!你回来!’”
他说到这里,只听天边传来“嘭”的一声巨响,那响声十分大,一瞬间就把海上的号角和嘶吼声淹没了。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震了震,“轰”的一声,头顶的帐篷忽然爆开,一枚巨大的火焰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黑曜石台上,几名舞姬身前“呼”地窜起一人高的火焰。
在舞姬的惊叫声中,普罗米修斯抬起头去。
夕阳下,天上好像下起了火雨,一枚枚火球从天边落下来,落在正在海面上的战场中,很快桅杆起了火,战船起了火,陆地的树木起了火......
神族们忘记了砍杀,都举着兵器呆呆望着这突然而至的盛景。
一颗颗火线宛如少女的发,埃庇米修斯将身上大裘解下,望着天边的晚霞说:“她在圣湖中把自己砍成一千片,用圣湖的水载着她身体的碎片,将火种洒满大地。”
☆、第48章天火种
晚霞、火光、鲜血。
鲜血、火光、晚霞。
绵长的海岸线已是一片各种层次的红,刚才还打得很勇猛死得很神圣的神族们,此刻都顾不上互砍,忙着化身一颗颗火球扑通扑通往海里跳。
离海岸稍远一点的军队不用忍受溺水的痛苦,因为在到达水边前,他们就变成黑灰散了。
海水里漫出的血水,岸上吹起的沙,诸神的战争,最终湮没于一片片浪花。
高加索山脚下,提坦族的巨人们站在一座座帐篷外,听着远方神族的哀嚎,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
风沙卷起来,有低沉的挽歌自营地中响起。
众人顺着歌声望去,只见他们身娇体弱的二殿下,正光着膀子站在土丘上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歌。
也不知道是歌声太过深沉,还是半裸的后见之明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