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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远争饮下这第四盅,抬手拭去酒渍,满足地哈了口气。远远听着,就像沉默的叹息。那撤下的空位,是给他自己留的吧。魏远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曹兄,你看你多狡猾,自己走得干净,我却……」
他也顾不得犯忌,开口就要骂骂咧咧。将酒盅遥遥举过头顶,伸向那黝黑的灵牌,倒像是和多年不见的老友促膝长谈。
「你看,你这么聪明个人,又会演戏,又过目不忘。何必要苦了自己。」刚才还说他狡猾去偷欢,现在又要讲他是苦了自己,真真的强词夺理。
魏远争说这话时,眼里饱含的却是对勇士的敬意。依稀记得曹愠在簇水亭将账本拿出时,自己的震惊。曹兄你没把账本交出去?他不禁提高了声量问他。
曹愠端的是诸葛孔明的气量,秋冬天气摇把折扇语:「柳客子何许人也,倘若不交,我们决计糊弄不到今天。」说罢朝自己眨眨眼,故弄个玄虚,见自己又问,于是笑道:「这账本却是曹某凭记忆默下。」
当下心中肃然,此子应为一代良谋。天赋颖异不算,光这气度,就足堪大任也。
坏只坏在,对手是匹血红着双眼的饿狼,弓着身子,行错一步就要冲过来将你咬杀。当日自己初识了曹愠的才干,怎奈何那注定是他们的背水一战。有人留下,有人离去,曹愠只谈笑间,就为他奏起了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离去的不一定是真的壮士,留下的,也未必是跪地敬酒的太子丹。勇者如斯,从容中堪破生死。
擎着缰绳,一记长鞭,天人阻隔。自己在没日没夜的策马中,眼前好像充满了鲜红,无数人喋血,红色如泪珠一般奔涌。
魏远争饮尽坛中最后一滴白酒,喉咙口溢出辛辣的饱嗝,只道:「曹兄,魏某明年再来看你。」
最后一眼留给拥攘中的空缺,「你……」,呵,他终是一笑,不置可否。
忙碌中日子掠去飞快。所幸辛劳的结果,是终于有了余粮赈灾,朝中的贪腐风气也因着这严查的势头得以暂缓。
有时仰望着晏长治复又舒展的眉头,在朝臣的队列里,某人,也会安心地舒一口长气。
宫墙外的红紫斗芳菲,胡同口才黄的绿柳半未匀。燕子呢喃,春去春来,转眼已是煦暖三月,十五月圆。
御书房里,晏长治看着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臣子,疑惑地放下笔端。「你特地求见,只为了这些鸡毛蒜皮?」
「回陛下,小事虽小,却未必无关紧要。」魏远争上前一步,认真答道。
「哦?」晏长治挑眉:「那你倒说说,这将御林军分为五十人一组,有什么要紧?依朕看,这可是你刚说的事里头,最大的一件。」
「嗯哼——」魏远争故意清了清嗓,弄得晏长治冲他连连斜目。「回陛下,微臣近来巡视御林军,发现常有将士玩忽职守,甚至聚众赌博。因而设想将他们五十人一组,凡有功必全组分赏,有过则人人领罚。同组内但凡监督检举者,受重赏,凡有知情不报现象,连同包庇者,一同重罚。是以整顿御林军风气。咳。」魏远争偷瞧了眼晏长治的脸色,继续说道:「士风正,则士气存。陛下以为如何?」
晏长治脸色稍霁:「好个士风正,则士气存。只是若这五十人口风一致,又该如何揭发?况且,此事虽有理,你……」他加重了语气:「你为何下了朝才来禀报?」
面前一堆奏章,平白地被耽误了许久。
「回陛下,臣会让他们小组之间,互相监察。赏罚与组内一致,相信可以减缓纵容。」魏远争不紧不慢,停顿片刻,又道:「微臣也是下了朝才想起这个法子,不敢耽搁,特来禀告陛下。」
「呵。」晏长治显然是有疑虑:「魏卿何时变得,如此……心思细腻?」
不待魏远争解释,晏长治也无心听他多讲:「好了,你刚说的,朕都允了。以后,记得拿捏好轻重。」一手复又拾起身旁的奏折,一手便要挥退。
魏远争眉头一紧,晏长治早已无心多看他,明黄色的衣袂微动,手上的紫毫疾笔。
「还有什么要禀报的吗?」迟迟没有脚步声响起,晏长治忍不住嗔道,手中依旧耕耘着他的奏章。没曾想无人应他。
「嗯?」晏长治佯怒,抬起头来。
「魏……远争!」御书房里猛然回响起圣上惊慌失措的叫声。前一刻他还凝滞着,看魏远争蜷着身体,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手指抠进一旁的凳角,红木纹映得十指关节惨白,缝隙里渗出同样颜色的液体。
「远争!」此刻他却已经跌撞着扑到魏远争身侧,急急扳过那疼痛扭曲的面庞,用力地把他贴近了胸口。「来人!来人!」他一连喊了数遍。
桌椅乒乓翻倒,方才被支出去的宫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吓得屏住了呼吸。「陛,陛下……」他们好似看见了一只落单的野兽,声音在至高点走了音调。威严、冷静、从容,那颗平日里伪装得毫无感情的心灵,在那一瞬间,只剩下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快去传太医!」晏长治头也不抬地朝他们怒吼,怀中的躯体正在隐忍地战栗着,不时发出的声响,像是要咬碎牙关,听得人一阵鸡皮。无从排解的恐慌迁怒到了一旁的青瓷,「哐——」伴随着晏长治颤抖的旨意,重重砸在御书房的玄关口。
他什么也不晓得,只知道箍紧了痛苦的那人,将手背用力地挤进他的唇隙,直至感受到加之于身体的那一份力。任由他啃噬着自己,那灼痛才叫生死相顾。
「魏大人,魏大人……」胆小的宫娥吓得叫起来,顾不上收拾遍地摔落的碎瓷,绢帕掩上来人的额角。止不住,那鲜血似长了触角,快速地在雪白的丝织上浸染开去,仓促间就在眼睛里积了一洼深红。
修长的手指抵上唇瓣,示意她噤声。「魏大人……」
「没事。」远纷冲担忧的宫娥摇了摇头,蹑着手脚走到中央。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亲弟弟呀……视野在骤然的混沌后清晰起来,有什么在将眼中的血一滴滴逼落,那么……真实。
「陛下,别坐在地上。扶,扶远争起来。」晏长治在熟悉的语气中恍然,抬头看他,目光在那道蜿蜒的血痕处停顿,痴了一般。温暖的注视下,他须臾恢复了镇定。
远纷的嘴角勉强扯出微笑,嗯,这才又是那个他了。
太医院的左右院使一前一后气喘连连,赶到塌前都已先是折损了半条老命。不多时屋外跪了一地的御医,有些甚至刚从香闺里被拎出来,散着头发衣冠不整。
第一个诊脉的被晏长治叫人扔了出去。「什么叫脉象无恙!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无恙了!」
「院使大人。」几个在外头候诊的御医忙马上围拢过去。「院使大人,魏大人什么脉象?」「屋里到底什么情形啊,院使大人,院使大人……」
折了腰的院使抖擞着胡须,半晌才迷糊地回过神来,哆哆嗦嗦:「没,没,没异样啊……」
话语传到队末的人耳中,曲休俯首等召,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
「呃啊——」屋里忽然乍起一声闷哼,所有人都是一震。要是没听错,那声音的主人,是他们尊贵的陛下。
塌上的人嘴角流淌出新鲜的血液,不顾身边人的阻扰,晏长治执着地用血淋淋的手掌再次撬开他的牙齿,疼痛迅速侵上了自己的身体。
屋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方才陛下从魏远争口中抽出的手掌已将他们吓得直冒冷汗。全天下最金贵的手啊,愣是在突然的咬合下见了森森的白骨。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晏长治已经语无伦次,收缩,蜷拢,塌上人的反常令他恐慌。不,不要离开,他盲目地用单手扫寻着魏远争的手指,将它们根根扣紧。
诊脉的御医抖若筛糠,「陛,陛下,陛下……」
「给我拖出去,诊不好他,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啊——」塌下人惨叫着瘫软在地,第七个诊脉的人随即也被扔出了屋外。
第四十二章:闲愁害,纷至沓来
除了那一记重咬,手上就再也没了疼痛。晏长治感受着魏远争矛盾的挣扎,每每尖利的齿关在抽搐中发狠,一触及自己的筋骨,却又兀地收了回去。
「远争。」他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旁轻唤。
第八个、第九个……守在外头的御医看着同僚们被掼在地上的惨状,干咽着口水心惊胆颤。「天底下竟,竟还有这种脉……」后头出来的几个都睁大了眼睛,丢了魂魄一般。
「气,气若游丝……」
「沉,细,迟,涩……」
「……中下焦淤塞……」
何等古怪的脉象,病症竟瞬时各异。
「下个你,快,快进去!」当徐公公的手指戳上队末人的背脊,余下的都不禁双腿发麻,为他深捏了一把汗。
「陛下。」曲休跪在他脚边,伸出手:「请让微臣为魏大人诊脉。」
递给曲休时,魏远争的手是僵直的,捏紧了拳。合力掰开了,才发现掌心都是深陷的血坑,模糊一片,不见了纹路。
「啊——」看到的都地禁不住用手掩起嘴巴,仓惶叫了出来。就连跪着的人也不觉夹杂其中,三指搭在他腕上,指尖竟像个枯叟老人一样颤颤巍巍。
晏长治方从魏远争的手伤中缓过神来。他,是宁愿自残也不向自己下口……思绪游离到这儿,手上的力道复又加重了几分,扣起的双手凝得更拢了。
「他到底怎么了?」倒是远纷在旁边催促起来。
注意力被猛地拉回,「能治吗?你能治吗?」倘若现在有手空出,晏长治必定已经揪起了曲休的衣襟。话音刚落,蓦地一股潮湿暖流涌上他的手背。「远争!」他急唤着回头,深浓的稠血正从魏远争口中呛出,「汨汨」地涌向胸襟。
「说,你到底能不能治!」情急之下,晏长治脱口高声喝道。
跪地的人出口有一时的彷徨,「能。」回答轻似呢喃,掷地有声。
周遭的人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像是大喜来得太过唐突,反不似现实。「你……」晏长治脑中嗡响:「还,还不快去!」多少年起起伏伏也不曾见他如此慌张,甚至相王兵临城下,也不过是难眠立了一个中宵。
药汁融了梦萦解药,以最快的速度被煎好端来。
「等等,我来。」晏长治从宫娥手中接过瓷碗,舀起一勺喂至他唇边。连连喂去,却被连连吐出。
「陛下,让微臣来吧。」曲休一手拢起袖子,向前方探出手去。掌心一沉,上头不情愿地发话道:「小心喂着。门口那些人的性命,可都……在你手里。」
曲休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起身将瓷勺拿出,径直端了药碗凑到魏远争嘴边。左手托了他,右手倾着碗,便要开始灌药。
瓷碗不时与牙齿磕出激烈的声响,晏长治在一旁几欲喊停。只是曲休仿若充耳不闻,下了狠心,最后把碗一掀,小半碗药直接冲进了魏远争的喉管。
「咳,咳咳——」依托的手一抽去,魏远争立刻伏在塌沿上猛咳起来。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