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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了。」魏远争捏着嗓子,使劲呛了两记,不奏效。
晏长治也没料想出现这情况,茶盏往他手里头一搁,回头找了阵儿,掂了两粒蜜饯龙眼:「试试这个。」
「咳,又卡住了。」魏远争清着喉咙,看晏长治把什么椰子盏、合意饼全给挪来了,暗暗叫苦:「不吃了,这药丸估计待会儿就下去了。」
「晚上没吃东西,吃个这个。」晏长治递过来小块莲子糕。
「呃……」他对着那东西干咽了口唾沫:「陛下,臣,臣还是吃那个吧。」那柿霜软糖个头看着小些,应该好吞。
「嗯?你不是以前爱吃莲子糕的?」
话音刚落,两人间的气氛顷刻有些尴尬。
「咳咳,不,不是。那个太大……」十多年前他的喜好,晏长治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了。那时候,自己一得空就央着九哥,仰了头戳戳他,九哥你可还欠我莲子糕……
倒不是自己有多喜欢,只是九哥每每要佯装忘记,临了才爱理不理地抛了荷叶折的的小包予他,淬两字:吃货。而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边吃边瞅着九哥干净好看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至如今,那样的笑容,却再未从晏长治脸上被提及了。
他深蹙了眉头,也许亦是记起了往事。
「那你……多喝点水……」随即要去将莲子糕放回。
「等,等等!」魏远争猛一拖他,掌心缠满了绷带,只有指节露在外头,不甚活络地拉住了明黄的衣衫。身子前倾,另一手飞快抓过半透明的小糕往嘴里塞去:「果然,果然有些饿了……呵……」
「小心别……掉被子上了。」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下巴上都是食屑,清冷的面容突然就泛起了一丝涟漪。
恍惚中,有一种错觉,彼此都还很小。小到少不更事的年纪,只懂得欢笑与肆无忌惮的吵闹。风逐着他们的锦袍,发带像纸鸢一样高高飞起,变声期的嗓音暗哑而粗劣唱着,大风起兮云飞扬,将手中的石块远远地抛注河底。
可惜,因为明晓得那是错觉,所以要更加落寞。
御书房这样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不适合念旧。冰凉的京砖曾经粉碎过触手可得的希望,谁都明白,他们之间的维系,是君臣携手的江山。强提感情,于人于己,都太不明智。
更漏无声。睡梦中,魏远争好像听到有人在问他,你可知,佛家的七苦是什么?
他摇头,冥冥间却感觉自己在叹息。
那人答他:「人有七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
「怨憎会苦。」魏远争随着他念。
「爱别离苦……」
「爱别离苦。」像是他的回声,左耳贴紧了玉枕:「还有呢?还有什么苦?」
「求不得苦。」
「求……」,求不得苦。
「睡吧。」话如夜雨。那人的声音太过镇定,镇定到带了轻微的自嘲。「哒」,一步,「哒」,两步,他停下来:「我……」
有什么东西,砸在头顶的琉璃瓦上,零落成尘,碾过心土。
今夕何夕,良人如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一梦乍醒,惊坐起,忽觉春岁已晚。皇宫里没有嘹亮的鸡鸣,只有虫声聒噪,陪着他兀自喃喃不成语。
第四十四章:一去经年,各自为安
又是一年夏伊始。小荷尖角初露,竹外蜻蜓低走。
逢君陌上,与君初见。扬州残存的老槐桩,至如今堪堪多了五轮春秋。
伐木成舟,一去经年,秦淮河上摇橹,欲渡故人。
此夏,却绝不是一个安宁的好时节。
今春天灾在前,后有南方雨水泛滥,待朝廷疲虚,又忽传所淹一省六县,疫病蔓延。朝廷大骇之下,随即遣太医院左院使余怀兮,带手下御医十数,前往救治灾民。
真真应了老人们的揣测,瑞雪消融,早春果然开不了个好头。
病死了灾民,急死了朝廷。一干人焦头烂额,晏长治朝中钦点了户部尚书魏远纷主管赈灾款项,于是乎有人暗暗松气,有人虎视眈眈。谁不知这一任功过干系重大,荣辱只瞬息之间。
相较之下,户部尚书的兄弟,却要轻松很多。只是在朝堂上,魏远争依旧愁眉不展,旁人看一记,便知他心里定是装了许多的事情。
魏远争没料想,这世上竟有这么倔的人。这么趟险恶差事,十个有九个推脱,名额尚嫌不足,于是自己前日请余怀兮千千万万,别叫曲休去了南方。昨天一早,就有消息传来,这二傻,要巴巴地往南方的鼠疫坑里头钻。
下了朝,魏远争依旧神思飘渺。小太监端了拂尘,怀揣着白瓷小瓶,上前将他拦下。魏远争微一怔神,是陛下找他?心中暗问。
小太监开口生涩,瓷瓶一塞,拧着袖:「是,是太医院的曲太医给您的。」
「他——」话急差点咬着了舌头,忙倒了瓶来看。手心里「咕噜噜」,滚落五颗血红药丸。梦,梦萦解药。
魏远争心头一暖,待出了宫,看几帮子狐朋狗友打面前喧闹走过,又越想越不是滋味。
是夜,魏远争辗转不能成眠。终是沉不住气,「砰砰」,披了衣裳就急着去扰人清修。曲休家比不得豪门大户,隔了门扉,有人骂骂咧咧:「大半夜吵什么吵,都歇将了。」
「开门!」手上用劲,更是将门敲得响亮。
「吱呀」门开:「吵什么吵,再吵我操。你大——」
「我是你大爷!」魏远争侧了身子避过他,瞥一眼,见那开门的人呆愣着,说不清神色,却隐隐有些眼熟。「喂。」他喝那人一声。
想不到那人竟不理会自己,三步紧两步地跑去睡回笼觉。
「哎,我问你曲太医住哪间,喂喂!」,追也白搭。
「魏大人是有什么要事?」东厢房走出瘦长身影,紧裹了衣衫,散发被吹得凌乱。
「呵。」魏远争瞧着他笑了下:「有事。我是来谢曲太医慷慨赠药的。」
听出话里的不自在,曲休只是略作一揖:「魏大人多礼了。」
初夏的蝉在远处兴起一番聒噪,魏远争于是离近些。「还有一事。」故意顿住,接着说:「来替曲太医送行。」
「谢过魏大人。」曲休一直半阖的双眼惺忪地望了望远处的大门。偏生有不识趣的,捡了便宜还卖起了乖:「不用谢。咳咳,我就是好奇,好奇得睡不着觉了,就来问问曲太医。」
曲休淡淡看他一眼:「请说。」明知道这人接下来的没什么好话,随即垂下了眼帘。
「曲太医,我好奇的是,您不是投毒行家吗?怎么救人的事也上赶着去呀?」话中带讽,负手,面带了十成十的微笑。
「你……」激怒有些效果,可奈何对方只想送神。「毒亦是药,药理相通,没什么区别。」漠然到骨子里的话语。
魏远争这尊是不请自来,当下愈说愈憋闷。他来,是来找他吵架的吗?非也。是来挽留他的吗?凭他,这拗脾气,想来也说是不动。于是说话顿时一噎,思绪混如乱麻。
见魏远争迟迟不接话,曲休打了个哈欠:「魏大人,明日一早曲休还得启程上路。能否?」伸了手臂,作势弯腰。
「那曲太医继续休息吧,告,告辞……」尽力挺了挺脊梁,转身吁气,听后面飘飘然传来一句:「恕不远送。」出了大门,魏远争冲着墙角旮旯一顿踢,掩不住的垂头丧气。
他这一趟,来干什么来了呀?
院门掩住萧索,那头晚风正急,葡萄架下身影依旧,清劲若竹。
清晨推门,窄巷空空,不在。曲休歪了歪头。车轱辘转起来,一圈,两圈,「等等。」不动声色地,曲休回了头张望。「走,走吧。」一泄气,「哗——」地拉紧了车幕。
猛地马车一顿,听外头人声对答。「怎么了?」他心中一悸。
「小休,说是给你的信。」
「嗯?」曲休倾身探出头来。来的是位兵卒大哥:「您是曲太医?」,见曲休颔首,把信往他手上一递:「这信是魏大人给您的。」
不及细问,那人大咧咧一鞭,扬长而去。
「小休,拆开看看。」六幺的脑袋凑了过来。半晌,看曲休展信,先皱了眉,接着扑哧一笑,他在旁边一头雾水,急得跳脚:「什么什么,写的什么呐?」
「别人的信,你看什么看。」车内原来是有人的,略带沙哑的训斥把六幺吓得一滞,讪讪缩了扯信的双手。
「没事,你看吧。」曲休往后看了眼,叹气。连自己都跟六幺熟络了,偏生这人,碰了面就没句好话。又见六幺托着信,仔仔细细,一脸满足。真,真可怜……
「啊!」六幺突然咋呼,把信一拍:「这人怎么说话这样!没教养!」
「呵。」曲休看他的较真劲儿,倒比自己还在意。
「哪有人好好的名字不叫,写信也喂来喂去的——」一纵容他还说开了:「什么祸害遗千年,啊呸,他才是祸害呢!」
曲休捧肚子笑。
「就是就是,上次小休被人诬陷,不也是因为他!」六幺捋着袖管,义愤填膺。还欲再说,发现四周沉默,方才笑着的也板起了面孔。暗叫不好,难得曲休心情好些,自己又说错了话。
「那玉刀……说不定不是他的……」曲休喃喃,双眼定定地出神。
六幺噤声,心里头说不出的愧疚,嘴上虽想反驳,却也不敢再提了。曲休是跟着那太监去的杜宇亭,太监身上怎么会带着玉刀,后来破案又破得顺畅,他看着,就觉得这事像是故意为之。
幸好车里此刻有了动静,「咳咳,咳咳——」六幺一拍脑袋,赶忙冲进去:「怎么又咳起来了?」曲休在外头隐约听得六幺嚷嚷,一时间哭笑不得。
若说有谁真是长不大的顽童,怕六幺是数第一名的。其实还有个人,平时装得正经,孩子的玩意儿把戏,一样也不曾落下。
哼,曲休竟也瞥了下嘴,将魏远争送来的信毫不留情地折了。你才祸害,他啐。
「好点了吗?」车内,六幺的声音能甜出蜜来。
「嗯。」一声答后,车上有片刻的寂静。
「走开!」听到怒吼,曲休终于憋不住笑开来。这六幺八成又是想占人便宜,这下还不得乖乖被踢。
「大不了你再亲我一口就是……」声音大义凛然,实则垂死挣扎。
果不其然,话未说完,六幺灰溜溜地扑到了外头。「出去,挤死了!」
六幺哎呦着正要怨言两句,不想人家转了话头:「您怕冷,别在外头待太久了。」放柔了声音,一下冲着曲休去了。
「嗯。」曲休点了点头,掀起帘子,耳边听到趴着的人嘀咕:「好累。」语气半点也不像平时玩笑的样子,听得人心口压抑。
曲休欲言又止,只想着,等下进去,得跟他好好说说去。
南下路漫漫,一程停复走,愈近愈要惊叹。
几个御医皆是京官,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暖风直将他们醺醉了。又行几日,曲休隐隐觉得景致异样,颠颠簸簸将至了受灾省县,人亦困倦迷糊。
「呜啦——」,晚上寒鸦掠过,一声凄厉呜咽惊醒了曲休。他猛地坐起,胸口气也透不过,一闭眼拉开帘子,顷刻间涌进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