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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仙道并不想离开,他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画稿。
只不过捡了三四张,仙道便呆住,他加快了速度,心却象撕裂一般的痛起来。
那是流川的素描稿,画得很是随兴,但冰冷的气息已经透出来,画面上的人是各种不同的姿态,可是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象是最初,神奈川县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少年。
仙道叹口气,把画拿到工作台上。
如果说刚才是心痛,现在便是震惊。工作台上正在进行的画面是一系列汽车造型构图,透明的质感与色彩,是松野一向来的风格。可是,汽车商标示意图上却明明白白地是加迪。
仙道的头象要炸开一样,他靠着工作台坐在地上,呆呆地,几乎不会思考。
也不知坐了多久,房间的灯灯突然亮起来。
“你发现了?”松野悲哀地声音传来。
“为什么?”仙道象是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松野笑了,“不会吧?我听说你是认得流川的,他曾是有名的篮球选手,你不会以为一个篮球天才转眼间就会变成艺术天才吧?”
他的笑起空洞且剌耳,让人想掩住耳朵。
“你真的认为有人可以象他一样,在各种完全不同的设计风格中跳跃,还能一直保持着最高的水准么?”
“这是丑闻。”仙道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丑闻?”松野又笑了,“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把什么都握在手中。仙道,他不是天才,他是毒药……”松野靠着墙,冷笑着。
“可是,你,为什么?”仙道问得极为艰难。
“为了你永远不会知晓的原因。”松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彰,如果当时我爱上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爱上我?仙道震惊,他的意思是现在可能会选择我?
可是,震惊之外,仙道并没有象自己所想的一般快乐。
去见流川之前,仙道想了很久。可是,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回避不是办法。为了松野,也为了自己。
要打听流川的事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难,仙道不会傻到直接从三井那儿打听消息,他找了几个可靠的朋友,转了几个弯子,终于约见到那个人。
去的一路,仙道是有些忐忑的。他其实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他希望流川会放过松野。不过,仅仅是希望,松野口中所描述的流川,不再是当年单纯的少年,他已成长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流川住在高级区的一栋不太显眼的房子中,起码外面是这样的。
仙道按了门铃。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流川站在门后,点了点头,把他领进屋子。
仙道心里打了个突。
那是间纯白的屋子,所有的装饰与摆设都是白色,连灯光都不例外,所以,现在虽然是夜晚,那屋子却是明亮的。只是,屋中的色彩给人的感觉好象是无人居住的地方,让人想起电影中的天堂,白茫茫的一片。
仙道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侍者,有点惊异。这么大的屋子,一个人住吗?
流川倒了饮料过来,递给他。
仙道怔了怔,忽地心揪在一起,不知是什么滋味。那是少年时期最喜欢的饮料,好久不喝了,几乎遗忘,可是流川居然记得,而奇怪的是,自己也记得流川的喜好。他抬头看面前有着寒冷目光的白衣男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反而叹了口气。
眼前的人忽然冷笑起来,“你找我做什么?”
“我……”仙道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是,自己算什么,这个时候跑到他家中来,谈另一个人的事情。不由得一额冷汗。
流川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找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抱歉,我不能久站。”
仙道又一次把几乎出口的话吞回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冷笑出来,“你有意要我难堪么?”
流川并不答话。
仙道笑起来,有点尖刻又带些嘲弄,“我忘了你现在是大设计师,何必与我们这种人一般计较。”他有意加重了大设计师几个字的分量,不顾胸口那抹疼痛,冷冷地说着伤人的话语,“放过松野吧,大设计师,你有的是枪手,不缺他一个人。”
流川冷冷地说:“这就是你要说的么?说完的话,你可以走了。”
仙道看着他,半晌低声下气地说:“流川,你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流川不理他,静静地喝着手中的酒,当他不存在。
仙道气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鄙视地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依附于别人的人。说得好听是吃软饭,说得不好听,倒不如说是男妓,我倒真的好奇,有多少人买过你的一刻千金。”说完扭头就走。
就在出门的那一瞬,仙道听到玻璃破裂的哑音,流川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仙道,那一年我只有十七岁。”
仙道觉得自己的胃上象被人重击了一拳,再也无法开口,逃也似的离开了流川的房屋。
是,那一年燥热的七月,流川失去了他的一切,金钱、地位、家庭,甚至于梦想和自尊,而之后的半年不过是把已经破碎地东西再粉碎罢了。
走在路上被风一吹,神智清明起来,仙道想起那间纯白的屋子,他不知道流川固执地守着白色的原因,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那曾经用炙热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中,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仙道停下来,记忆终于回到自己不愿再记起的日子,那是流川刚刚离开的时候,那时自己追到流川的家中,出来的却是不相干的人,说房子已经卖掉,而少年已不知踪影。那段时间,一切都乱了,几乎象发疯一样地寻找着少年地身影,直到累倒。到那时才想起母亲的到访,才会打电话过去,用哭泣舒解着混乱的压力。
后来,他便忘记了那一切。大脑与心都选择了遗忘,一半因为自己,一半因为母亲,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人为流川想过,那时的他,拖着腿疾的一无所有的少年,如何熬过这些岁月。
“仙道,那一年我只有十七岁。”流川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仙道踌蹰着,终于转回身,走向那片纯白的房间。
出来时没有关门,房门依然开着。白色的身影坐在桌前,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仙道默默走过去,看见了自己担心的一幕。
果然,出门时听到的破裂声是流川手中的酒杯,白晰的手指仍旧紧紧地握成拳头,鲜红的血流顺着破碎的玻璃不断流下,染红了整张桌布。
仙道叹口气,直觉地走进洗手间,拿了急救箱出来。
“你疯了。”他夺过流川的右手,“放开!”
流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终于摊开手,玻璃的碎片已深深扎入肌肤之中。
仙道小心地用镊子清除碎片,然后是消毒和上药,最后紧紧用绷带缠住。
“明天到医院看一下,伤成这样,不知还能不能拿笔,你现在要靠它吃饭,别傻。”仙道一面整理急救箱一面说。
流川不答话,冷笑着,仙道明白他的意思,他只不过是靠枪手吃饭的人,能不能拿笔算什么。
仙道无言地坐在他身边的地上,终于站起身来,“我告辞了。”
“仙道彰……”
仙道回过头来。
“看在你的份上,我放过他。”流川的声音没有起伏,象是陈述着不相干的事实。
仙道忽然想走回去,想在他身边坐下来,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但是他压住了冲动的心情,悲哀地说:“多谢了。”离开了那间屋子。
大约一周后的夜间,敲门声打断了仙道沉思的心绪。
仙道打开门,并没有太惊讶地发现松野站在门外。松野脸上似有泪痕,神情有些恍惚。
“他终于放过我。”虽然话是这么说,却是带着哭音的。
仙道把他拥入怀中。
这个时候,早已没有当时的兴奋与欣喜,两人都象背负着什么似的沉默着。
对于仙道,他突然发现心中空了一大块,无处寻觅。
“走吗?”三井问身边的男子。
白衣的人摇了摇头,看着阳光下呆滞而低沉的女人。
那女人得天独厚,普通人在她那个年纪已全然走型。但她艳丽如昔,好象时光从多年前开始就停滞了一样,不曾在她身上刻下岁月的印痕。
“走吧,流川。”三井再次催促。
男子仍旧摇了摇头,他走出去,走向那个女人。
那女子抬起头来,终于看到面前的人,一下子怔住。
三井看到女人笑着站起来,带着泪水,含糊地呼感着没有听过的名字,向流川伸出了手。
流川却站住了,离那女人约有十米左右,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僵持了一阵,流川忽然开口,“我要去英国了。”
女人呆了呆,跌坐在椅子上,抱头痛哭。
过了会儿,好象神智清明起来,“枫,枫,都是我的错,不要离开我。”
流川冷冷地看着她,“你记得了?”
“不要走,”那女人哭泣着,“孩子,都是我的错啊。”
可不是,一切并不是精神混乱就可以开脱的。十多年前,想用那样的方式留住自己的儿子,却没想到让命运漂向了一个不可掌握的方向。
那一天,为什么会开枪呢?真的是因为那封从美国来的信吗?
不,自己是知道儿子的想法的,他那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他找到一个可以维持那个家的机会,可以在那个男人面前维护尊严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会开枪呢?是因为在男人背叛后,发现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也不是牢不可破的吗?
还记得那天早上儿子回来,全身都闪烁着光芒,象是传说中的神一样。
“妈妈,我要去美国了。”话语中虽然有遗憾,但更多的是解脱和释然。那天的他,象是升腾的生命一般,快乐着,那样耀眼地快乐着。而自己清楚,那样的光芒并不是因为自己。
从把枪拿出来,到男孩倒在血泊之中,不过短短地几分钟时间,然后自己呆住了,在男孩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呆住了,既而尖叫起来。
“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跑不跑得掉。”熟知法律的自己疯笑着,拿枪的手却在颤抖。
那孩子的眼中闪着光,他明白,明白所谓的疯狂只是一场表演,只是为了逃脱罪责。她无法忘记那孩子在昏过去前无比失望的脸孔。
那一枪,正中右大腿,肯定是伤到骨头与动脉。
一切都完了,那孩子的一切全都给毁了。
事后,流川被送往医院,而自己进了精神病院。那时的自己,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够做什么。
可是,那男人还是没有回来,他已经完全厌倦,是再见不会来了。儿子并没有揭穿自己的演技,一切都结束了。
后来就失去了那孩子的消息,他不会再来看自己,而其它人,在那间真的要让人疯掉的医院中的其他人,又有哪一个可能传外界的消息进来?所以只有自己在焦虑与自责中挣扎着。
大约五年前,那个黑衣的男人来了,静静地听她说着过去的故事。
'“也许你爱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自己的儿子。”
女人不明白,世上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