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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仍旧没看他。
吴哲喘口气,喉咙里发干,他坐下。袁朗可能是因为全神贯注在学习中,没有注意到他这边。他又尝试了一次站立,挪动左腿,还是无用。几步路走出去,已经满头大汗,吴哲把力气都花在尽量不要出声音上,他生怕袁朗站起来扶他。他不想让人搀扶,如果这几步路都走不出去,那么将来如何?
袁朗端起茶杯喝茶,眼睛似乎盯在电脑屏幕上没有转移视线。
吴哲擦了擦头上的汗,口干舌燥好似有火在烧,拖着左腿到书桌前,拿起眼药水放在口袋里,再拖着左腿走回去,他感觉拐杖快要被自己按碎了,左腿的无力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吴哲恨不得敲碎自己身边的茶杯,手指按在手心里,指甲留下深深的印记。
袁朗还是没有看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吴哲睡下,袁朗悄悄起身去书房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小茶几上放的吴哲的茶杯,想起出院前齐桓和他的对话。
“他的腿没有问题,我自己也亲自查了好多遍。膝盖粉碎性骨折是没错,可现在,他身上出问题的不是左腿,是心理。”
“那就没什么办法吗?”
齐桓重重叹气,然后摇头,“全看他自己。”
袁朗把烟抽到了根,“行了,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让专家看看?”
“他根本没有和人说起这事。”
“那这算什么?你该带他去看心理方面的医生。”
袁朗摇头,“不行。除非他主动要去,否则,你我对此事就是一无所知。”
齐桓惊了,“为什么?有病不治,你们都是神经病吗?”
对面的男人笑,“这是他的自尊,我必须尊重。如果他的父母都没有提,我就更没有理由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你管这叫多此一举?袁朗,我真不明白你。”齐桓最后无奈地说,“如果这是自尊的话,那么这还真是变态的自尊。”
袁朗没说话,他看着自己那抽尽了的烟头。
Chapter 19
吴哲头俩礼拜根本不出门,袁朗也不说什么,每日按时去学校按时回家然后做菜吃饭,晚上忙完他的学习工作,就念会儿书。
两个人洗干净了靠在一起盖好被子,互相给对方朗读形形色色的书籍,吴哲经常是故意为难袁朗,他读《浮士德》的德文原版,欺负某人无法完全听懂。抑扬顿挫的单词蹦出来,铿锵有力的音节,变化成了和袁朗读书时不一样的气氛。袁朗的声音是低沉的,盘旋的,沙哑的特殊性感掺杂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柔情蜜意。吴哲的声音轻快些,德语原本冷硬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他特有的轻松,冷硬变成了愉悦,阅读成为了趣事。
每当他念到恶魔的那些话时,袁朗总喜欢用手指蹭他鼻梁,吴哲仰头问:“第三次了,是我鼻子绿了?还是上面沾了米粒?”
袁朗靠在大床的床头,背后垫着枕头,他一挑眉毛,“没什么。”
吴哲斜眼,“我才不信。”
袁朗笑,然后催促他,“往下念。”
这天早上袁朗出门,吴哲在门口送他,忽然间说出一句话:“你好像不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里。”
袁朗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他,“你需要我担心什么吗?”
吴哲的左脚拖在地上,膝盖下还是用不上力,他看着自己的拖鞋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没什么。”
袁朗拿起自己的包,“真没什么?”
吴哲头也不回地回了里屋,“你要迟到了,科学家。”
袁朗笑着关上门,下到楼下一层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钥匙开门,房子的卧室里有个人正横七竖八地歪在床上睡觉,袁朗用脚拨弄了一下他,“喂。”
那人揉了揉眼睛,看是袁朗,“早……”
“他今天有些奇怪,你多留意一下。”
床上的人打了个哈欠,“袁先生,我是专业服务人士,再说这都俩星期了,还不放心我这服务质量?”
袁朗抿嘴,没有笑,而是拿出了烟,“我雇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贫。”
男人笑了笑,“是是是,袁先生放心。”说罢他起身,去察看大约五六个电脑屏幕,上面的画面显示是袁朗家里。
吴哲正在玩电脑游戏。
“他昨天怎么样?”
男人摇头,“左腿好像还是那样,我觉得很郁闷吧。”
“你觉得?”
男人摊开手,“我觉得,因为他根本面无表情,我能说什么?可这种事情谁都会郁闷吧……”
袁朗抽着烟,没回答。
“你说他今天有些奇怪?”
袁朗点头,“所以你最好一分钟也不要把眼睛挪开这些屏幕,出了事……”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把屏幕的画面调清晰了些,然后咳嗽几声,“可如果他在做一些比较私人的事情怎么办?你也要我全程观看?”
“什么私人的事?”
“呃……男人嘛,你也知道,比如……自|慰?”
袁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摆了摆手示意离开,门被关上的时候男人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大哥你可真有自信啊……”
下午五点袁朗准时到家,进家门前他收到一条短信,先去了自家楼下,“怎么回事?”
“你最好亲自去看,我也说不好。没什么大事,可就是看着奇……”话音未落袁朗人已经没了。
打开自己家的门,袁朗轻轻唤了一声,“吴哲?”
客厅内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白色的鲜花,看起来花店送来的,吴哲只把一束白晶菊插了瓶,剩下的都随便摊开放在桌子上,凌乱不堪。所有屋子的窗帘都拉上了,屋内很暗。熟悉的一个旋律在来回飘荡:
I wanna grow old with you
I wanna die lying in your arms
“吴哲?”袁朗找不到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却没发现人,静下心来之后回到客厅,发现他人缩在沙发和墙角之间,拐杖扔在一侧,脑袋靠在沙发上,好像嘴里在哼着什么。
“吴哲?”袁朗轻轻走过去,慢慢蹲下坐在他身边,“地板凉,别坐这儿。”
吴哲做了个手势让他安静,袁朗只能不说话,一曲歌完毕的时候吴哲笑了,然后看向袁朗,“今天是他的忌日。”
袁朗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吴哲的手,冰冰凉。音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歌。他压低声音问,好似怕打扰那个旋律,“James?”
“James Nicosen,NASA一直都有宇航员培训计划的,这个你应该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他是美籍华人。那时候我年轻得什么都不知道怕,一头扎了进去不想出来。”吴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漂浮不定,像是游移着找不到点的曲子。
袁朗只是看,并不出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吴哲说这个。吴哲瞧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四岁上学读书,二十一岁开始在普林斯顿读研。很多人不断在我身边说我是多么懂事多么明白事理,可直到他出事那天我才知道懂事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袁朗伸手去环住吴哲的后背,然后让他贴在自己胸前。
吴哲缓慢地继续,“他当时是被选上的预备航天员里素质最好的一个。有一天我们吵架了,我忘记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可第二天我就接到他试飞出事的消息……”
袁朗轻轻拍他的后背。吴哲似乎在强制性压制住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头靠在袁朗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能够想通那不是自己的错,可当时好像整个世界都炸个粉碎然后落在我头顶。后来我父母情急之下来美国,医院给的说法是心理性头痛。我有一年的时间靠安眠药才能睡着,退学回国不说,每天不是喝个半死,就是连续一个星期不出家门玩网游。后来有一天我站在大街上想为什么我不被飞来的车子撞死,一脚踩出路边台阶的时候看到天空那边有一颗人造卫星,那天是黄昏,那颗卫星特别亮,然后身边窜出一辆摩托车,我看着那车飞驰而过,看着星星在围绕地球旋转,好像突然明白了最简单的道理。”
袁朗听他口气渐渐平复,“然后就开始练习赛车?”
吴哲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挪下来,“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想回去学天体物理的,可是我一看书就头痛欲裂。这毛病两年前才好转。”说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抖动,声线全部变了调,也不让袁朗碰他,喉咙里有什么野兽被制服逼退,然后它又伴随着那种强烈的情感再次涌上来,几番反复,吴哲最后看着袁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袁朗拉过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别让我哭啊,吴哲。”
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压抑的颤抖的哭声从人的胸口到喉间再到外面的空气里,低声反复回荡,传递着悲切的挣扎和撕吼。
音乐声,忽然停了。
I wanna grow old with you 是westlife的歌曲
前面某章提到过,吴哲的手机彩铃
Chapter 20
吴哲对于自己那天失控最后哭出来的事情感到有些羞耻,他自己也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哭喊出来是正常反应,可是在袁朗面前那样失控还是让他有些不安。不想示弱的心思占了大部分,对一个想要靠近却始终有一丝隔阂感的爱人来说,这种微妙的感觉恰恰是吴哲最不喜欢的。事实上那天吴哲的哭泣并不能算是哭泣,只是压抑的撕吼还有挣扎,真正的眼泪没有多少,更贴切的说法其实是情感的宣泄。好在,这小小的尴尬,袁朗日后并没有提起。
吴哲的复健在他入院两个月后就已经正式开始,主治医生给的建议是中西医结合,在他去袁朗家住之前袁朗甚至特地去跟中医学习了正确的按摩方法。
在心理上最大的障碍被克服后,吴哲好像对于复健的态度稍微明朗了一些,每天晚上睡前例行阅读如果是他来做,袁朗就会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听,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针对他刚才朗读的内容而有所不同。他们也一起讨论很多天体物理方面的事情,袁朗常常拿着书本站着看吴哲然后微笑,“你知道在这方面你比我更有天赋。”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于大部分这个学科出身的人,袁朗,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给你科研学术上努力的自信。”吴哲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笔尖,他正看着笔记本上的计算公式。
袁朗从他身后看那一排字母和数字,“谢谢。”
吴哲写下一个计算结果,然后扭头看他,“你这么客气让我想起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要脸。”
袁朗哈哈大笑,“我以为正是靠这三个字你现在才会在我身边。”然后他指向吴哲刚才得出的那个结果,“我好像没看到你的计算过程。”
吴哲冲他眨眼睛,“你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心算。”
成才电影拍完后马不停蹄又接了新电视剧,没办法来北京不过也常和吴哲通电话。
“Hello~欢迎来到色 情俱乐部。”成才捏着嗓子装女人。
吴哲喷笑,“请问小姐你提供s m服务吗?”
“可以,我来s你当然没问题。”
吴哲本来还要继续下去,却因为袁朗在旁边不断飞来的异样目光而大声咳嗽了几下作罢,“那个,你新戏如何?”
成才叹气,“我爱上电影了。”
吴哲大约明白他的意思,“至少等到电影上映看看评价嘛。”
成才没说话,吴哲知道他的心思,只能不继续说这尴尬的话题。
糊口和理想从来都是两码事。
齐桓是袁朗家里的常客,吴哲因为之前有段不短的时间都在孤立自己,除去老同学外并没有多少朋友,而且他出事之后也没办法让那些同学到袁朗家里来看望自己。所以他很快和齐桓成为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