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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民虽是不擅酒,这一点本也为众所周知,但如此喜庆的日子,作为主角而不喝酒自然是不可能的,甚至想少喝一点都很难。不一会儿,他已被络绎而至的敬酒者接连地灌下了十几杯,双颊红艳艳的如火烧云霞。
尉迟敬德虽然在这洛阳之战中立下大功,但在这大殿之上,他的地位毕竟还是跟那些五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差得太远,再也不可能像逍遥亭那次的军中庆功宴那样靠近世民而坐。世民坐在仅次于皇帝与太子的高位之上,他却只能坐在远离丹墀的下首,也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世民被一众高官权贵灌得脸红耳赤,暗暗地替他担心,却是无计可施。他眼前虽是摆满了美酒佳肴,但自然是无心享用,杯筷竟是一点都没动过一下。
正发愁之间,忽觉臂上一紧,转头一看,却见原来是程知节一手抓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世民的心腹爱将,如秦叔宝等。
程知节豪爽地大笑着说:“黑炭头,你还傻乎乎的坐在这里发什么呆?上去给元帅敬酒啊。”说着一手抓起他桌上的杯子,手中提着的酒壶往里面倒了个满,往他手中一塞。
敬德焦急地在程知节耳边低声道:“程将军,你也不是不知道,元帅不擅喝酒,现在已经有那么多人灌他,我们怎么还能上去再插一脚?”
程知节眉花眼笑的一把搂住他一条手臂,道:“真看不出来,黑炭头对元帅这么细心体贴啊。”
敬德脸上一热,道:“上次不就是你骂我不该的吗?怎么现在倒过来要给那帮敬酒的家伙助纣为虐了?”
程知节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傻子,我们上去敬酒是名,替元帅挡酒是实啊。我们不帮元帅挡下那帮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欺负元帅酒量浅的朝廷命官,元帅怎么受得了啊?可是我们也不能公然以挡酒的名义去帮忙嘛,当然要在表面上说是敬酒,大伙儿团团的围住了元帅,你说那帮老儿不还能挤进去强灌元帅喝酒吗?”
敬德恍然大悟,不觉笑逐颜开,连连点头道:“程将军果然好计谋,快去快去,我们一起去啊。”
众人正要动身往世民坐着的地方走去,却忽然见到他在丛丛地包围着他的人群之中转过头来,眼睛向着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当世民的目光移到敬德身上的时候,他一颗心不觉咚咚乱跳,不由自主的踮起了脚尖,身子前倾,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人群之中突显出来,好让世民容易找到他。
可是,世民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之后,却毫不停留,继续以同样的速度滑了开去。敬德心中一沉,想:“原来……他不是找我啊。”
正想着,却见世民的目光已经停住,双眉一扬,眼睛闪闪生辉,笑意四溢,更抬起了手向他双眼看着的方向作招呼的姿势。
敬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更是猛的一沉。映入他眼帘的是一身士冠儒服的……长孙无忌!
其实在洛阳之战之前,敬德已经在河东之役结束后随世民回来长安之时,见过这长孙无忌的。但当时他对此人毫不在意,只在脑海之中留下一个模糊之极的印象。但在这洛阳之战里知道了世民与他之间的秘密之后,敬德一直竭力在脑海中找寻那个模糊的印象,却越是努力就越显模糊。
直到现在又回到长安来,他才再有机会好好地打量这长孙无忌。在这庆功宴之前,他已经不住偷偷的往无忌看去,注意到他双眼一直都放在世民身上,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愁容,眼波中却不断地流转着宠溺、喜爱、苦恼、伤感……诸般不同的神色。
敬德猛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他与寻相的关系那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有人看得出来,世民却第一次看见他们就已经猜了个正着。是的,当你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会是那么的不一样。尽管世民是这庆功宴的主角,殿中所有人大部分时间里也会是一直盯着他看,但在敬德这“曾经沧海”之人看来,长孙无忌看向世民的眼神明显的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敬德心中五味杂陈,却见长孙无忌对世民的招手,先是显得犹豫,神情慌乱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害怕有人会觉得世民这样待他的态度大是可疑。但他终于还是起身紧赶几步到了世民身边。世民却竟是一伸手就揽住了他的颈脖,拉他挨在自己身上,更把双唇贴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笑意在眼波中流动闪烁,说不出的俏皮可人。
敬德心头一阵无端的躁热。虽然并非没见过世民笑,但他确实从来没见过世民笑得如此的由衷开怀。看到这打从心底里乐出来的笑容,他就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心花怒放!不知不觉之间,他双手紧握成拳,心跳得更猛,脚踮得更高,身子向世民的方向前倾得更甚。
幸好,世民很快就跟无忌耳语完了,双手也放开了他。
敬德正暗暗松了口气,却觉臂上一紧,程知节已经拉着他的手,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另一手则把酒杯高高举起,向着世民大呼小叫:“元帅,元帅,干了这杯!”一边却是凭借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似有意似无意地把原来围在世民身边灌他喝酒的朝廷大员挤了开去。
他身后的尉迟敬德、秦叔宝等有样学样,也跟着叫喊着要世民跟他们干杯,一拥而上,更是把那些五品以上的高官都排挤到一旁。
世民却往无忌身后一缩,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推,笑着摇头,要大家跟无忌干。无忌也顺势站了起来,直叫道:“不准欺负秦王酒浅!”
敬德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冲着长孙无忌大叫:“你又不是元帅,凭什么跟我们干?”其他唐军大将也跟着大笑地起哄。把无忌窘得脸红过耳。
世民却只是一味地躲在无忌身后,又是摇头又是笑的,倒似他不是这事的主角,而只是一个旁观者,看到他的心腹爱将们这样为难无忌,他也甚觉有趣。
这孩童般天真宽怀、毫无机心的情态,敬德还是前所未有地第一次在世民的脸上看到。
原来,在他见过了世民的那么多面之后,世民仍然还有这样一个此前不为他所知的另一面啊……是因为他躲在了无忌身后,是因无忌挡在了他身前,他感到无比的安全与舒心吧……以往,他要独当一面地应付外头的腥风血雨、阴谋诡计,他的脸上挂着或冷漠或深沉或坚强或睿智的神色,其实……都只是他戴在外表的面具吧。只有现在……只有在无忌的背后,他才真正的把所有的面具都脱下了,那么放心地……脱下了。与其说,这是敬德见到的他的又一个另一面,不如说,这……才是他最真、最无遮掩的那一面吧。
敬德想得心潮翻滚,忽觉自己的手臂又被人拉了一下,转头一看,却见程知节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闹到这个地步够了。然后他以洪亮的声音压下所有的嘈吵,叫道:“好啦好啦,我们不如来个‘君子协定’,每人只能跟元帅喝一杯,再要多喝的,就跟长孙公子干,好不好?”
其他唐军大将本来就知道程知节拉他们来给世民敬酒的真正目的不是要灌世民喝酒,而是要把那些真的想灌他喝酒的人挤走,于是马上都顺着程知节的口风连声叫好。
程知节先举起自己的酒杯向世民敬酒。他一口就干了,看见世民已喝下了几口,忙一手拉住世民持杯的手,把酒杯从他口边拉开,道:“元帅,我已经干了。你呢,随意就好。”
世民向着他微微一笑,低声道:“知节,谢谢你了。”
程知节呵呵一笑,退到一边去。
其余唐军大将见他开了这样的头,便也心领神会,再上来敬酒时,都是干了自己那一杯,却只让世民喝几口就算完事。这样一来,一杯酒就够世民喝上好几个人,他的压力自然是大大减轻。但饶是如此,世民喝下的酒水毕竟还是越来越多,脸上越发的艳若云霞,眼眸中的神色也渐渐的迷离了起来。
53 太极殿(下)
尉迟敬德站在一旁看着李世民的醉态,不由得看得发了呆,举杯在手却一直没上前敬酒。忽然,他感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头看时,又是程知节,道:“喂,黑炭头,你还发什么呆,快去给元帅敬酒啊。大家都敬得差不多,快要到第二轮了……”说到此处,他凑到敬德耳边,压低声音道:“第二轮是那个长孙无忌跟我们喝,这回我们可就要跟他好好地较量真本事,大伙儿要合力把他给喝倒了,好不好?”说着向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敬德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好好。”
“好就快去敬完元帅那一杯啊。”程知节一把将他推到世民面前,道:“元帅,还有黑炭头呢,你可别把他给落下了啊。”
世民听到程知节的叫嚷,笑着道:“我怎么会把尉迟将军落下了呢?来,敬德,该是我来敬你才对的。”说着满满醮上了一杯,与敬德手中的酒杯相碰。
敬德连忙躬身道:“末将不敢,该末将敬元帅才是。”说着急急忙忙的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饮毕,他抬头望向世民,正要学程知节的样子去拉住世民,不用他都喝完,却见他竟是一仰头,一口就把满满的一杯酒都倒了进去,然后向他一亮杯底,笑道:“怎么样?我还行吧?”
敬德见他脸上霎时又通红了几分的样子,不觉心头一阵荡漾,一时又是只会傻乎乎的怔立当地的笑,都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了。
世民见他不说话,仍是笑意盈盈的道:“以敬德的海量,才这么一杯,一定觉得还不够吧。来,我们再来一杯。”说着让身边的宫娥把他和敬德的杯子又盛满了。
旁边的长孙无忌见状,忙拉住世民拿着酒杯的手,道:“好啦,这是第二杯了,让我来喝。”
世民却一把按下他的手,道:“不,无忌,敬德是不同的。如果不是他在战场上救了我的性命,我还哪能活着回来见你?来,敬德,我再敬你一杯。”
敬德但觉喉中一阵的哽咽,连忙把酒倒进口里去,好像这样借助酒水就可以把那股哽咽也冲下喉道。
他喝完这一杯,又看向世民,却见此次他再也不可能又一口干完,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但见他浓眉紧皱的难受样子,就知道他是在勉强着自己硬咽下去的。
敬德心头一阵的剧痛,正要伸手拉住世民,不让他再喝下去了,却见身边一只手已赶在他前头,一把就直接将世民手中的杯子抢了过去,道:“你不要再喝了,以后的都我来!”——是长孙无忌!他一手抢过世民的酒杯,仰头就喝干。
世民抬头仰视着他,那满满的一脸上,全是欣慰、满足与……分明是万分依恋……的笑意。直看得敬德的心是更加的刺痛难当。
接下来,就是唐军众将乃至其余的文武百官都围着长孙无忌跟他对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喝起酒来却半点不输于那些向以海量自负的武将们。唐军众将在程知节的带头之下轮流与长孙无忌对喝,竟然都是陆续败下阵来。
敬德本来也想在酒量上狠狠地煞一下长孙无忌的威风,但他总是心不在焉,不断地向世民那边看去。只见世民开始时还笑咪咪的旁观着无忌与大家比酒,但渐渐眼皮沉重,终于索性伏在矮几之上呼呼的大睡了起来。见到世民没有看着,敬德霎时觉得没了劲头,又敷衍了几杯之后,就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