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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风月。”
孟星魂是江湖人,他自然知道“风月”不仅仅是一间酒楼。
一直听闻风月叶先生大名,从未有幸拜见,原来竟是小公子家严,不知……”
『孟星魂如果要见我,就让他见我』
叶想的脑中浮现的,是离家之前父亲的话,那时父亲的脸上有似水的温柔,更甚于平日面对自己。
于是他如今对着孟星魂露出真诚的笑容道,“有何不可呢?”
“爷,您要见孟星魂?”
“是。”
面上有狰狞伤疤的大汉不解的皱眉,原本就可怖的面容更显得吓人。
“我也知道魅娘的人皮面具天下第一,可是……”
“你想说孟星魂是个敏锐的人,是不是?”
大汉唤作雷鬼,他是“风月”里杀人最多,也是手段最残暴的,但他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律香川方才这句话的意思,相当于在问自己是不是质疑他的能力,雷鬼自然不敢说什么。他不是聪明的人,也不怎么会说话,那不说,自然就不会错。
律香川移开了视线,雷鬼才觉得轻松了一些,大着胆子抬起头。
“他确实敏锐,所以才更要见他。因为孙玉伯日后必定会查,让他们查就是我们被动。而开诚布公的见面,则是我们主动。何况,只要稳住孟星魂,日后在老伯面前,叶想就会多一个助力。”
雷鬼好似听懂,又好似不懂。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困惑。最后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就算孟星魂相信,老伯还是会查,到时候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次律香川没有回答他,但窗却开了,原本在窗外让人有些烦躁的嘈杂鸦鸣戛然而止。
雷鬼看见窗外的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一只浑身被三四十种不同暗器贯穿的乌鸦,像是被钉在树枝上一样。
他抬头看了眼背对自己的律香川,方才,他甚至连他挥动衣袖的动作都没有看见过,但律香川确实出手了。
雷鬼想起十几年前,律香川就已经因暗器而成名。他随身带着许多暗器,他可以从任何角度发出暗器,但没有人知道他将暗器收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手。
十几年前,雷鬼至少还能在律香川出手时看见他拂动的衣袖,而如今,他已经连律香川何时出过手都看不到了。
律香川没有回答雷鬼问题的打算,不止因为雷鬼是他手下脑子最笨的人,也因为这确实是一个蠢问题。
老伯确实可以查,老伯也绝对会追查。
一个会用叶翔剑法的少年,一个叫叶想的少年,一个凭空出现的少年,一个出身“风月”的少年。
这要老伯如何不去追查呢?
但如今,他才是这个武林上所有消息的主宰。
孙玉伯要查,自然是可以。
但孙玉伯能知道的,只有他愿意告诉他的。
只有他律香川想让他知道的。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已经柔和的近乎带上一种可以称作妩媚的味道了。
懒懒然的抬起手,律香川从指间发出一根银针,刺进窗外那只乌鸦的双眼之间。黑色的鸟类尸体,直直坠落下去。
这一次,他身后的雷鬼从他出手到发针,甚至到银针的走势都看的一清二楚,但雷鬼只觉得更为恐怖。
用暗器的人,每一个求的都是快和准,甚至希望快的没有人能看见他如何出手。
这一点律香川很多年前就能做到,但他现在能做到慢,慢的你能清楚的看到他的暗器如何一点一点划过刺入。
这并不适合用来杀人,这只是律香川的消遣。
但将暗器用的这样慢这样柔,在雷鬼看来,真的很恐怖。
六
孟星魂没有想过他还有回到快活林的一天,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的,他总在回避。
有时候,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快活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触碰的一种痛,显然,快活林就是孟星魂的那道伤口。
孟星魂跟着叶想走进一间竹屋,翠绿的竹枝在看上去最鲜嫩的时候被砍伐,显得屋子格外清新雅致。
混着翠竹的清香,孟星魂觉得还有什么别的熏香味道萦绕在鼻端,有点像檀香,但却又不是。
一阵悠扬的笛音突兀的响起,孟星魂从声音判断应该来自于屋后,但叶想已经停住了脚步,他自然也不好再走。
这样雅致的布置,品味高雅的香料,清越的丝竹之音,再加上面前少年得体的仪容举止。
从这些细节里,孟星魂判断,“风月”的主人大概是个颇为风雅的人,年纪应同自己相距不会太远。
“父亲,孙府孟星魂先生到访。”
笛音戛然而止,孟星魂只觉得眼前一阵灰色掠过,面前已然站了一个人。
孟星魂看着面前的人,非常愕然,愕然的已经到嘴边的招呼都噎了回去,抬手作揖的动作也生生停住。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如此苍老,还有着仿佛人力所致的残毁。
这跟他的预想差的太多了,孟星魂在惊讶,但他同时也想起这是如何的不礼貌,立刻拱手致歉。
“抱歉叶先生,我失态了。”
“孟爷的反应已是不俗了,我这张脸确实很吓人。”
很低沉的声音,还略有一些嘶哑,但同他的脸仍是不配的。这声音并不如他的面容那样苍老,孟星魂觉得,从声音上听来,至少年轻二十岁。
他觉得当中一定有些缘故,但第一次见面也不好多言,只得露出淡淡笑容不再说话。
“我早年遇到些变故,脸毁了,外表也急剧老化。所以平日生意,一般都不亲自出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还仍旧是那样苍老残败,但嘴角勾起的淡淡弧度和身上散出的一种优雅气质让孟星魂一愣。
而当孟星魂此时抬眼注意到叶先生看向自己的视线时,才真的内心大骇。
温软如水,满含柔情,微微含笑。
这是怎样的一双多情的眼睛,那样的漂亮,却偏偏在这样一张脸上。
那样的美和丑,犹如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强烈的让人无法忘记。
而真正骇住孟星魂的,是他对这双眼睛似曾相似的感觉。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律香川!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易容?还是真的?
不,不会是真的。如果真是他,一定是易容。
孟星魂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但他下意识的拒绝相信律香川会变成这样一张脸。
而后下一秒,当孟星魂冷静一些,再想去看出一点痕迹,却发现刚才那双眼睛完全失去了踪影。
这……孟星魂越发觉得最近有些古怪,好好的,为什么又想起他。
又或者?孟星魂看了一眼叶想……如果这是一个局,如果律香川真的回来了,如果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一定有什么破绽。
之后,宾主间和睦的闲话着江湖事,孟星魂无意间碰翻了案上茶盏,溅了叶先生满袖。他慌忙道歉,伸手去拂开茶水,恰恰也拂过叶先生的手。
随即,孟星魂不安定的心沉了下来,他不是律香川。
面容可以伪装,但手不能,律香川有一双漂亮的手,白皙均匀。况且他常年使用暗器,更使手柔软灵巧。而方才自己碰触到的手,粗粝干枯,犹如失去生命力的枯枝。
孟星魂在叶家父子招待下用过了午餐,才拱手告辞,并代表孙府表示随时欢迎到访。
“想儿,送送孟爷。”
孟星魂仍旧如来时一样跟在叶想身后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首一望,正看见叶先生往竹屋内去的背影。
又是那种感觉……这,为什么?
孟星魂不解,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叶想送完孟星魂回转的时候,律香川已经卸去了面具也换了衣服,此刻手正浸在面前的铜盆里,盆中是一种刺激的药物味道。
叶想皱了皱眉头,“爹,易容也就算了,可……这药水太伤了,以后别用了。”
律香川将手从铜盆里拿出,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苍白的骇人,仿佛刚蜕了一层皮。
好整以暇的用白绸擦拭干净,才抬头看了看仍旧皱眉的叶想。
“没有下一次了。”
“爹没有打算见老伯么?”
“没有。”
律香川想到自己当年会输,就是因为还不够小心和谨慎。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更小心,也更谨慎。
他有把握面对孟星魂,他也不是没有把握面对老伯。
但老伯毕竟是那样厉害的人,十几年不见,律香川也不敢断定他是不是比以往更老辣。
他是敢赌的人,但他也不会做无谋的赌。
见老伯对他的计划并没有帮助,反而,若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他不打算见,也不想见,更不能见。
“那爹刚才……”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故意在孟星魂眼前露出片刻破绽?”
“是。”
“那你觉得呢?”
叶想知道父亲是想考自己,他虽不能完全料中,但也能想到大概。
“可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错,孟星魂杀手出身,对于危险和识人,他都很敏锐。”
“而从孩儿在他面前出现开始,他就已经有些乱了。”
“从你出现开始,他脑中就会有很多设想。巧合,还是有意,他一直在想。”
“父亲若是表现的完美无瑕,以他现下的思虑,他仍会怀疑。”
“既然他本来就会怀疑,那就给他加一点疑点。”
“但父亲这疑点昙花一现,他现在思绪万千,不能像平日一样好好判断。”
“所以,如今他的敏锐,已经出现了瑕疵。”
“这就是父亲的目的?”
“这是我的目的,但如何利用,在于你。”
“是,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叶想明白,以孟星魂原本的敏锐和机警,年轻如自己,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让他对自己全然信任。
而一个对自己的敏锐出现了困惑和迷惘的孟星魂,就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父亲给了他这个契机,而他,必须牢牢抓住。
“孩儿是否明日就去寻孟星魂,好同他一起回孙府?”
“不急,三日后再去,莫逼的太紧。”
说完,律香川抬头看了看房梁,然后叶想只觉得一道疾风从耳边掠过。
“聋伯?”
“这几天,阿一会替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