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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小馄饨的阿姨还记得我昨晚也来过,撒上葱花,还特意多给了我一些汤,捧着热乎乎的纸碗,暖意从手里传递出去,身体觉得好多了。
慢吞吞地吃完馄饨,对着阿姨的笑脸按下快门,留下零钱,用双手裹紧外套,我这才迈上今天的旅程。
这座小镇临着一座山,近些年开发旅游业,不仅很多街道被加宽,房屋重新修葺,就连这小山丘也要被开发成可以供游人采摘新鲜水果的果园。
细数着小镇的变化,我有些无奈。
山脚下有一间小木屋,我还记得那里住着一位阿婆。
听小镇里的人说阿婆原先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造正室的陷害,被赶出了家门,于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最终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可是,看阿婆的气质,倒也像极了江南名门出去的大家闺秀。
阿婆一辈子没有子嗣,看到小镇里的孩子总是热情的,每次我跑到这边来玩,阿婆总要塞给我很多的糖果,而那些糖果我再也没在其他地方找到过。
那时候我觉得,这糖果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看着小木屋不免想起过去的时候,禁不住发了一会儿呆,当我回过神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一脸笑意地来到我面前,我掩饰起自己的惆怅,朝他点点头,“您好!”
西装男伸出手,“是周小姐吧!其他几位都到了,就差您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尖跟他碰了碰算是打过招呼了。
对我的态度,西装男一点不悦都没显现出来,他递上一份协议书,满脸讨好的看着我,而我被这副嘴脸弄得胃里一阵恶心,别过头不去看他。
“我们可以进去再谈么?”我指了指小木屋。
西装男一愣,随即又笑得一脸灿烂,“当然当然,当然可以!”
坐在会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我慢慢看着这份协议书,一个字一个字,都好像在拉扯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按照规定,您可以在我们新开发的墓园随意选择一处,而我们可以承担8000元的费用,如果您觉得没有问题,就请在这里签字吧!”
西装男递过签字笔,我看着另外一个叫做价格表的东西,冷笑。
随便一处好一点的都要三万以上,8000的补助,难怪这个西装男会如此谦卑。
我看着一幅幅效果图,最后在一处稍微偏远的地方顿了顿,我指着那块墓碑,平静地说:“就要这个了。”
西装男的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指着那高达二十万的价格,惊讶地看着我,就好像见到鬼一样。
我低下头扯了扯嘴角,不就是钱么?用得着这样么?
从呆滞的西装男手里拿过签字笔,我在协议书的尾页龙飞凤舞的签下我的名字——周满西,这次,我写得格外凌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反感,恨不得自己的名字可以简单到一笔就画完。
在这里小木屋临时搭建成的办事处,我第一次拿出从未动用过的银行卡,慢慢地输入密码,每按一个键,都是一种折磨。
哪怕在我最无路可走的时候,我都不曾动用过这笔钱,因为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那一个让我第一次无限接近死亡的夜晚,我没有勇气回想那一夜,我说过,我是懦弱的。
等西装男确认协议书和钱都没问题了,他朝我扬起无比灿烂的笑,可惜,嘴角还没放下,一对相扶持走来的老夫妇让他的脸顿时冷若冰霜!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对一路上相互依偎走来的老人,这样相濡以沫的感情不是任何人都遇得到的,更是只有少数才能坚守好几十年的。
看着他们的身影,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里,碰到那支冰冷冷的手机,惊慌不已。
我还是想他的。
“同志,您帮帮忙,我们老两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老大爷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明明是寒秋的天气,额头上却隐隐出现汗珠。
“规定!规定你懂不懂!你求我,我也没有办法!”
刚刚还热情谦卑的西装男马上换了一副嘴脸,那冷漠的样子真让我没法将他与之前那个人联系起来。
“您就帮帮我们吧!”老婆婆也开口求情,满脸的无奈。
我不喜欢惹麻烦,却对这对老夫妇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情,或许是我在羡慕他们之间的相偎相依,总之,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冷眼旁观。
“怎么回事?”我看着满脸不耐烦的西装男,不悦地问。
“哦,是这样的。”西装男又换上谄媚的嘴脸,他的变脸速度之快,让我深深折服,“他们儿子的墓也在山上,嫌搬迁费不够,不肯搬。”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老婆婆否认道,“我们当然想让儿子好好安息,可是,这新的墓地,也太贵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红着眼住了口,老大爷拍了拍老婆婆的肩膀给她无声的鼓励。
“没钱你们找我也没用!你儿子不是烈士么?没钱找部队去啊!跟我这唧唧歪歪什么!”
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8000元的搬迁费,连新墓园最便宜的碑都买不起。
对这些只认钱的无良商人,我真的无话可说。
从钱包里掏出另一张卡,这是我的工资卡,可是,我却一次都没用过。房子是顾阳派给我的,上班有公司的班车,平时吃饭有食堂,再说,我平时拿的分红、好处也都不少,真正意义上的工资却是分文未动。
我看着那西装男还算文雅的脸,一阵恶心,“还是我刚刚选的那块地方,钱、给你!”说完,我把卡重重地丢到他脸上。
西装男毫不介意我的失礼,笑眯眯地接住我丢过去的卡,“好好,没问题!”
那对老夫妇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和感激,嘴唇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冲他们摆了摆手,接过迅速办好手续还回来的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木屋。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若是可以在这对老夫妇身上尽到我从未进过的孝道,我想这笔“买卖”,是我赚了。
沿着模模糊糊的记忆,我慢慢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这里倒是没怎么变,除了越来越高的树。
走到一处杂草乱生的石碑前,我紧紧握着拳头。
快要20年了,我竟然是第一次回来看她。
扒开几根杂草,手指在已经有些褪色的墓碑上游移,我挤出一抹淡淡的笑,低着头喃喃地道:“妈,我来看你了。”
第18章 回
再次踏上C市的土地已然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拖着巧克力色的箱子,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出客运站。
寒风吹过,我藏在米色尼龙大衣下的身子不自主地缩了缩。
“哇!下雪啦!”
不远处穿暗红色套头衫的女孩一声惊呼几乎同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果然,从阴沉沉的天空正缓缓飘下雪花,只不过,脆弱的小东西在落到地面时就化作小水滴,无法堆积起来。
十一月的天气就下雪,还真是我来C市这么长时间第一次遇到。
在众人可以成为惊喜的气氛下,我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这样的欢乐与我心里的沉闷格格不入,再呆一秒钟,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的。
也不知道该说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话不少的中年男人,他嘿嘿地笑,颇为激动地告诉我这是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十一月的雪。他有些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让我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或许就是因为他不时透出的淳朴让我心安。
他问题不断,从我的学历到职业,再到感情状况都问了一遍,我靠在后座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的话,反倒觉得心里那种怪异的空虚感消散了不少,虽然身上心里都累,却不再觉得了无生趣。
我坚持给司机小费,他却不肯收,最后,他气鼓鼓地把零钱从副驾驶座的窗户扔出来,说了一句“再见”就踩下油门,一溜烟地跑了,就好像后面有妖怪在追他。
皱着眉把那一地的零钱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还真是难得有不贪财的人啊!
家里比我想象中干净,想必是顾阳找人来打扫过的。
把行李放回卧室,并不急着整理。
去倒水喝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护照歪歪扭扭地摊在饭桌上,不由得握紧杯子,低头一笑。
护照上贴的照片还是我刚回国时拍的,那个时候的我还是短发,看上去干练也阴郁。那个时侯,我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顾阳坚持让我回国,下意识在抗拒他的安排。
把证件收好,我端着水杯慢慢地啜,坦白说我喝不惯纯净水的味道。
休息了一会儿,刚刚上楼的热度褪去,身上更加发寒,把水温调得很烫,我慢慢滑进浴缸里,花洒流下的水砸到我身上,肌肤一片红,而我也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
空调开到28℃,我盘腿坐在床上擦头发。
手机安安静静的搁在我面前,我盯着手机上的饰物发了会儿呆,还是决定不开机了。
或许是我太累,又或许是室内温度太舒服了,不知不觉,我竟然湿着头发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灰蒙蒙的,看了看床头的小闹钟才知道我竟然睡了那么长时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嗓子发干,大概是感冒了,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找感冒药。
看了药的保质期,我还没庆幸它没过期就被说明书上的饭后服用打击了。
还好冰箱里还有方便面,挑了一包不辣的,我还给自己加了一些火腿,虽然都是防腐剂堆积的食品却简单。
吃了几口面,就着面汤我吃了两粒药,就又爬回床上休息。
药在我体内开始发挥作用,我只觉得自己想睡觉,而悲剧的是我刚睡着,一阵“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催命般的大作,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的手机还暗着被我压在枕头下面,家里不知道欠费了多久的座机才是罪魁祸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去接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我听到留言功能启动,那端顾阳稍微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给你十分钟,马上下来。”
他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一惊,我极其讨厌他用这样命令的口吻跟我讲话,于是,我屏住呼吸更加坚定不去接电话的决心。
“周满西,我知道你回来了,给你十分钟,马上下楼!”
说完,他“啪叽”挂了电话。
我赤着脚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顾阳没有开那辆凯迪拉克CTS…V,而是倚在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门上,他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楼层,明知道距离那么远他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我却还是心虚地缩到窗帘后面去了。
认命地穿得厚厚的,还戴上围巾、帽子、手套,把自己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慢慢跑下楼。我不喜欢坐电梯,只要是在家,一定走楼梯。
等我赶到他身边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了他眼底的鄙视,毫不客气地回瞪他,顾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跟我计较。
我也坐进副驾驶座,车内没开空调,我依旧保持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造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去了一趟江南人变傻了?”顾阳打开暖气,幽幽地问道。
我扯下围巾,撇撇嘴,不接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反驳他,他越是来劲,我索性不理他。
对他知道我的行踪我丝毫不觉得惊讶,不管我去哪,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曾经我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在我身上安装了追踪器之类的东西,后来想想,要是出了事他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我,我�